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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望舒山莊·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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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一個身著金白正式校服的少年揮著手臂跌跌撞撞跑來,袍角上的烈火錦雲紋尤其紮眼,氣喘籲籲道:“小叔叔手下留人!”

各門派嫡系子弟必須日常穿戴正式校服。

正式校服尤其繁瑣,特別是像來者這般的小身板,就好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屁孩。

寧礽忽然在心中慶幸:幸虧豆硯山上下包括掌門都松散隨意無組織無紀律,並沒有強制要求衣著。

“雲歲桉?你怎麽來了?”

楚天闊少主雲歲桉大老遠就看到寧礽要殺人,嚇得心臟跳出嗓子眼。

奈何自己的笨蛋鳳凰一頭紮進望舒山,好容易才從亂石嶙峋中出來,就看到這邊這個寧礽剛打消念頭,旁邊那個何秋行也要殺人。

雲歲桉:我怎麽這麽累啊!

就算何秋行是他幾乎沒有血緣關系的小叔叔,但何秋行只跟寧礽好。

自己這個遠房侄子是一點俏皮話也不敢在他面前說,只敢在心中嘟囔道:你們倆,一個風度翩翩,一個瘋瘋癲癲,還挺配啊。

出口的無比正經:“我正睡得香呢,就被我爹捉起來,說介白疑似在望舒山莊出沒,便一掌將我拍到了望舒山莊……”

少年口中的“我爹”正是何予簾何秋行超級遠的遠房堂親,楚天闊掌門,也就是仙林林主。

雲歲桉弓著腰撐著膝蓋,接著道:“小叔叔,於郢之是長離淵唯二幸存者,唯一的嫡系親傳弟子,要是殺了,尚義日後如何重建長離淵!”

聞罷,何秋行眼中睥睨的神色緩緩退去,嘴角一挑,戲謔又鄙薄。

一旁的於郢之一顫,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只巨手按壓在冰寒深海,虛汗滿身扶都扶不起來。

···

在雲歲桉的指揮下,仙林各家子弟不敢有一絲怨言,接了差事後便耳觀鼻子眼觀心麻溜溜忙去了。

正當於郢之松一口氣,以為此事就此作罷時,雲歲桉忽然一頓,叫道:“於郢之,你過來。”

於郢之喉嚨發緊,行動僵硬地走來:“少主。”

“道歉。”

“什麽?”於郢之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但一接觸到寧礽眼角睥睨的波光,又打了個寒顫。

於郢之剛要長長拜下,寧礽不喜人參拜,就一揮手,叫他免了。

轉身就走。

何秋行也像看不見他一樣,提步轉身跟上。

於郢之:“  。”

被何秋行漫不經心地“震懾”之後,於郢之心中又服又懼。

近來,寄養在豆硯山的長離淵少主、寧礽的二師兄尚義,總排給他一些奇奇怪怪耗費精力體力的活。於郢之應接不暇,無力包攬,頭昏腦脹之時一時抽風,禍從口出。

他自知適才是自己沖動,口不擇言。如今如何後悔也無濟於事。

於郢之看看雲歲桉,看看二人背影,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旁的雲歲桉知曉寧礽這是不願與他多計較的意思,便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空氣,對著於郢之道:“你當真糊塗,分不清好賴人!罰你掃楚天闊天臺三月,以後躲著點罷!”

說罷便拂袖而去,只留下於郢之一人在原地羞憤苦惱。

···

“小阿礽!”

雲歲桉拼命邁步才追上腿長步快的二人,撲上去攬住寧礽。

楚天闊少主審美異於常人,身上花裏胡哨的掛件法器嘩啦作響,比寧礽身上的環佩音還過分。

只聽他十分親昵地開解寧礽:“好啦好啦,別生氣。”

寧礽一吸鼻子,連腳下的流雲都躲著他,道:“小狗才生氣了。”

“屁嘞。”

攬上寧礽後,雲歲桉莫名覺得脖子一涼,像是被什麽危險的猛獸盯上了那樣。

但回頭瞧瞧,身後只有何秋行一人。

奇了怪了,奇了怪了,今天晚上怎麽這麽冷……

雲歲桉也是一個典型的沒心沒肺樂天派,這點他和寧礽十分合得來。

他歡快道:“剛剛我在結界外都看到了,小叔叔,以你的實力完全可以單挑介白了!”

何秋行:“ 。”

雲歲桉不需要何秋行回他的話,又自顧自道:“小阿礽,你與物件通靈,都看到什麽了呀。”

寧礽的眼底忽然浮現一層哀傷,他看了一眼何秋行,嘆氣:“我現在需要見一個人。”

···

山門下,洛琴生將花裏胡哨跟只花孔雀一般的雲歲桉來來回回打量了三遍,才對寧礽道:“你們沒死。”

雲歲桉:“啥?”

寒硯劍靈從寧礽衣袖中飛出來,搖搖晃晃又貼上洛琴生。

雲歲桉仰頭看了看頭頂被風一吹就直晃蕩的吊死鬼,吸了一口涼氣,一點沒有仙林少主的架子,十分親民道:“黑燈瞎火的,你在這裏幹嘛啊。”

就像當初回答寧礽那樣,洛琴生將目光放遠,淡淡道:“我在等我哥哥。”

寧礽嘴唇抖了抖,他上前一步,道:“洛琴生,你哥哥是不是孟洵舟?”

何秋行與雲歲桉都投來疑問的目光。

洛琴生瞥了寧礽一眼,道:“嗯,我哥哥叫孟洵舟,他說他要去給我買桂花粘,我在等他。”

寧礽問道:“你最近沒有上山?”

洛琴生有些固執地一鎖眉頭,道:“我在等我哥哥,哪也不去。”

“你還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麽嗎?”

此話一出,就像是桃花源的夢境徒然崩塌,一切悲慟的因果和殘酷的真相如同寒天細雨那樣撲面而來。

洛琴生的眼睛瞬間飄忽,就連少有光澤的右眼也暗淡下去,他撐著額頭,仔細回想,卻發現記憶空空。

洛琴生似乎有些無措,他再擡眼時滿是驚恐,道:“我……我不記得……”

他十分痛苦地垂著腦袋,驚雪劍哐當一聲,重重落在地上:“……我醒來後就在這裏,拿著驚雪劍,腦子裏有個聲音一直在說,哥哥要去給我買桂花粘,讓我等他……”

“哎!你別打自己呀!”見洛琴身有些癲狂,雲歲桉立刻上前拉住他的雙臂,扭頭問道:“小阿礽這怎麽回事啊!”

看來徵羽從高處落下時,作為琴靈的洛琴生被摔出來,記憶出了問題。

寧礽忽然覺得,接下來要做的無異於宣判一個人的死刑。

他深吸一口氣,將適才在通靈中所見簡練道來。

·

聞罷,洛琴生像是發癔癥一樣,順著山門的石柱流下去,坐在地上,神經質地咬著手指。

他現在情緒極度不穩定,一會兒嘭地一聲變成綠色光斑,一會又嘭地一聲變回人形。

寧礽和雲歲桉連忙將靈力渡給洛琴生,強行使他鎮靜下來。

“哥哥……”

寧礽不忍看,撇開目光,何秋行擡手,安在寧礽肩膀上。

雲歲桉撐著山門,一時間覺得自己需要喝兩口燙水躺一會:“孟洵舟……這也……太慘了,吧……”

“手段殘忍,動機卑劣……介白不得好死!”雲歲桉洩氣般狠捶著山門,碎灰落下,掛在山門上的吊死鬼開始大幅度搖晃起來。

寧礽垂眸,在某一瞬間他與何秋行的神態竟有七分相像:“望舒山莊上下恐被徵羽屠盡,介白化作孟前輩的模樣,將此事鬧大,守株待兔,前來查案的修士皆是她的獵物。”

雲歲桉大驚:“難到這些慘死的修士都是上了望舒山莊,但靈墟不合適、或資質不夠的?”

寧礽點頭:“差不離兒,但她是如何知道我的靈墟可以覆活她妹妹的?難道和她要孟前輩靈墟的原因一樣,只是為了報我師父的仇?”

說著,寧礽看向何秋行,好像希望他能講一些往事。

何秋行淡淡道:“介遲的死,怪不到擷華君頭上。”

“介遲?”寧礽擡頭,“介白的妹妹?”

何秋行頷首,道:“介白介遲本是我父親收養的一對雙生孤女,在平瑞一十四年的滅魔之戰中,為保護二人,擷華君禁止二人離開豆硯山,但介遲溜出山時正好碰上……”

何秋行頓了一下,“柳且歌”三字到嘴邊被換成“一只高階不化骨”:“……死狀慘烈,介白趕來只見到介遲被剝去血肉的頭骨,當場入魔。”

寧礽驚得囁嚅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從沒想到介白竟然出身本家,和豆硯山竟有如此大的淵源。

雲歲桉也楞在原地:“……怪不得某些仙家總是針對你們豆硯山。”

寧礽一時間喪失語言組織能力,雲歲桉排排寧礽肩膀,安慰道:“介白若真是要你靈墟,你還會站在這?說不定就是想抓你去雙修。”

“哈?”

雙……修?

什麽雙修?

寧礽恍然覺得自己頭發暈腳底飄,這都是哪跟哪啊!

雲歲桉“啊?”了一聲,道:“你不知道……”

“咳。”

寧礽雲歲桉動作出奇一致,同時回頭看向聲源:?

何秋行十分自然的轉開臉:“  。”

洛琴生眼睛一轉,落在何秋行身上,他好像通過何秋行,看到了孟洵舟。

只聽他嘴唇微動,竟然是笑了,輕聲道:“你好像哥哥,我好想哥哥。”

被洛琴生一打岔,寧礽立刻忘了這茬,蹲下,和洛琴生保持在同一高度,道:“孟……你哥哥不在意死後屍骨無著,也不在意靈墟盡碎,不入輪回。”

洛琴生有些迷茫地看向寧礽他似乎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雲歲桉貼心翻譯:“你要好好的,別入魔,乖乖跟我回楚天闊。”

洛琴生:。

我現在很難過好吧?

見狀寧礽也開始搖起大尾巴:“還是跟我回豆硯山吧,你看你看我的寒硯和何秋行的卻聞也是降世八器,你們可以做個伴。”

雲歲桉不服氣地瞪眼:“楚天闊坐擁龍脈鐘靈毓秀,四季如春空氣濕潤,比豆硯山好看千百倍!”

寧礽騰地站起,也來勁了:“豆硯山也有龍脈!也是靈氣充沛!有我師父的陣法,也是四季如春!”

“洛琴生,你跟我回豆硯山!”

“你!你別搶我業績!”雲歲桉也一跺腳站起來,奈何他比寧礽矮半紮,氣勢驟然底了。

“是你搶我好吧!”

眼見兩人要掐起來,何秋行上前,拿出芙蓉石玉佩,不知道說了什麽,只見洛琴生眼淚嘩嘩流,用力點了點頭,化成琴靈,跟著卻聞飄進何秋行的衣袖中不見了。

忙著掐架的兩人瞬間靜止。

雲歲桉:???

寧礽:好耶好耶!

···

此刻已將近寅時,三人下山回到陣子,雲歲桉還耿耿於懷何秋行不講武德,不願意與另外二人說話。

偵查符在前面飄著,何秋行時不時收一兩個小邪祟,寧礽就施施然跟在後面。

他的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他蹦蹦跳跳地走在燈火通明空無一人滿地碎屍的鎮子裏竟然格外歡快。

路過來時打尖的客棧,寧礽忽然頓住腳步,飄飄然一抹便閃進去,一下子就找到躲在櫃臺的小二,下得他嘰哇亂叫。

“鬼啊鬼啊!”

寧礽嘴角一挑,格外陰森翻著白眼吐舌頭:“還我命來——”

“啊啊啊啊啊!”

眼見小二兩腿一蹬要撅過去,寧礽才嘿然一笑:“看把你嚇得。”

小二大口吸氣,強迫自己不去看滿店的屍體:“你你你你你你你沒死啊!”

寧礽隨意一點頭,罷桌上的屍體推到地上,十分豪邁地往上一坐:“來兩壇好酒。”

小二夢游一般去拿酒了。

等他再踩著輕飄飄的步子回來,寧礽已經被何秋行捉下來老老實實在凳子上坐著,雲歲桉還在生悶氣。

小二苦笑,一吸鼻涕就滿鼻腔的血腥味,他不由得起了一身惡寒:“小仙君,這……到底怎麽回事啊……”

寧礽滿上三碗酒,敲了敲腦殼,故作玄虛地掐指一算,道:“你前幾日沒在望舒山,去洛城了對吧?”

見小二木訥點頭,雲歲桉插嘴:“你會算?跟誰學的!早點幹嘛去了?”

寧礽無語:“會;牧歸澤;只能算五行之內,孟洵舟魂飛魄散靈墟盡碎,介白她一魔君,都不在五行之內,咋算。”

“牧歸澤牧先生!他收你做徒弟了?!”

寧礽得意地哼哼了一下。

小二看看寧礽看看另一位仙君,似乎很想知道這個“牧歸澤牧先生”是何許人也。

但寧礽未過多解釋,接著道:“哦,那你躲過一劫。”

“此……話怎講?”

雲歲桉現在沒好氣,懶得讓寧礽浪費時間,言簡意賅道:“望舒山的人在好幾天前就死完了,你這幾天見得都是活屍,剛剛被我們殺完了。”

小二下巴掉地上:“什麽?!”

雲歲桉卻不理他,質問道:“小叔叔,你到底跟洛琴生說什麽了!”

寧礽也很好奇,眼睛一閃一閃的。

何秋行本不想解釋,但一看到寧礽冒星星的眼睛,嘆氣,道:“我告訴他芙蓉石玉佩上極有可能附著了孟洵舟的神識,他魂飛魄散靈墟盡碎,很有可能再無來世,但豆硯山可以幫他涵養靈識招集魂魄,總有一天,他會和孟洵舟再相見的。”

雲歲桉皺眉,下面這句話多少就有點私人恩怨了:“我不信,你肯定跟他說寧礽是個爐鼎,跟他雙修就能一步登天然後就能破開黃泉地獄門去找孟洵舟了。”

何秋行:……

酒樓內的氣壓瞬間低沈下來,但雲歲桉只以為何秋行不愛聽這話。

某種程度上,雲歲桉不怕何秋行。

畢竟雲歲桉就是那個在“群英薈”上差點贏了何秋行的那個後生;且雲歲桉更確定的是,再怎麽說他也是寧礽的好哥們,何秋行舍不得殺了自己讓寧礽傷心。

而寧礽覺得,在短短一天內,他的心靈采光和精神狀態要出問題了:哈?

寧礽有點不確定,再問:“你說什麽?”

雲歲桉翻白眼,想著寧礽怎麽又在裝迷瞪,重覆一遍,寧礽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我是爐鼎?!”

雲歲桉一楞:“雪山聖女的血脈除了可以養煞,還是極佳的爐鼎——親一口修為都能提升五百年的那種!就好比雖然介白說是要你靈墟,但在很大程度上也可能是要把你抓去雙修……不會吧,你真不知道?”

見寧礽驚愕怔楞的表情不似作假,雲歲桉心中咯噔一聲——他原以為寧礽又在演他,誰知……

雲歲桉心道完了完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他也完了。

畢竟……咱在群英薈上,是差一點贏了,對吧。

回頭,果然看到何秋行眼神沈暗難測,眼角似乎要飄出黑色碎光。

雲歲桉:“……”

他本來還想問兩句有關後天……啊不,明天龍王會的事宜,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求生的本能告訴他走為上計。

於是雲歲桉二話不說召出鳳凰,不再計較洛琴生去處之題,忙不疊跑了。

只留下一臉懵逼的寧礽和沈默如石的何秋行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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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礽:親一口五百年親一口五百年親一口五百年……

雲歲桉:燒瑞~

何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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