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風來東海時，是隨著一群年紀輕輕的烏龜精一同來的。

他們領了牌子，在管事那兒登記了事項，一個個都給配發了學員服。

東海為四海之首，龍宮矗立於深海之中的巨礁之上，海水深邃，圍繞著水晶般的珊瑚，遍地都是五彩斑斕的奇珍異寶。

帶頭的龜管事不過八百歲的年紀，生的俊俏模樣，踱著步子慢悠悠地吩咐：“龍宮有八大門，四小門，還有三管六處，最高則為龜丞相一職，隨龍王辦事。這兒雖門道多，但樣樣差事不輕。我們龜族處事細心且耐心，所以龍王偏愛讓我們去領管這些，還為此設置了學堂。”

他是三管六處中的學堂管事龜，單字一個雲，大家都稱他為雲管事。

末了。

雲管事挑眉，往若風那瞥了眼，輕輕笑道：“我知道，你們有些是天上來的，有些是人間來的，也有些是妖界來的。但不論從何處來的，入了這兒，你們就是東海裏頭的臣子，莫不要帶了外頭的脾性進來。”

他懶散地打了個哈欠，覺得說的都差不多了，便讓身邊的小蝦米領了手中的門牌過去分發：“今日初到，大家都累了，回屋兒歇息去。明日一早，都來學堂報道。”

小蝦米尖著嗓子分房牌。

“大龜，阿三，小四，東廂一號房。”

……

“小五，阿六，七七，東廂十號房。”

足足到最後，才輪到若風。

“若風，東廂十一號房。”小蝦米丟給他一個房牌，“你小子運氣好，剛落單，自個兒一個人歇一個房。”

若風楞了楞，愁起臉來。

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自己一個房便和同僚們親近不起來。他正要去換，又被小蝦米壓住了手，低低出聲：“哎喲祖宗，學堂課業辛苦，你一個人一個房正巧清凈。若不是妖王曾來囑咐過要關照你，我和雲管事也犯不著給你空出一間獨房來。”

若風啞語，原是陶桃來打過招呼。他頷首，道過謝，收好了房牌。

一路上，大夥兒皆打起了招呼。

他們大多是從人間來的小龜精，有的不過才一百歲的年紀，都是奔著在龍宮謀個職稱，好光宗耀祖的名堂前來。

但龍宮也不是那麽好進的，他們得在學堂學習龍宮禮儀，平常時候便跟隨各門管事歷練，最後還要經過重重小考大考。全部通過者，才能留下。

若風因得陶桃照顧，在學堂中也頗受老師關照。

可惜他記性不好，背起書來，總要費上半日功夫。他雖走得捷徑，卻也比別的龜刻苦。每每夜裏，大家都去睡了，他還在學堂挑燈夜讀。挑的燈是龍宮照明用的夜明珠，豆大一顆，卻萬分亮堂。

若風捏著它，摸黑一路回廂房也不覺得害怕。

況且學堂與廂房的路途雖遠，卻一路安穩，顯少有別的精怪過來此處。若風來了兩年有餘，除了龜兒和蝦米，倒還不曾見過別的。

今日不巧，沒走幾步，就踩著了一根黑乎乎的東西。

那玩意被踩疼了，嗚嗚出聲，使勁扭了扭，揚起一地泥沙。

若風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裏的夜明珠麻溜地滾遠了。黑漆漆的夜裏，周圍只剩下珊瑚微弱的光，且那些光還是珊瑚縫隙裏躲著的小珍珠奢侈給他的。

“你！你是什麽東西！”

那東西沒回他，咕嚕嚕地打出一個飽嗝，帶著酒味。若風捏著鼻子皺眉，心想，莫不是哪個酒鬼走錯了路，醉倒在此處了。

他定了膽子，摸索著去找那顆夜明珠。只因他剛踩了這東西一腳，若直接走掉也不大好。若風生性單純，找著了夜明珠後，靠近了去瞧它的傷口。

果然，自己一腳都給它的尾巴踩腫了。

可憐這東西醉得厲害，昏昏沈沈地怕是也不知道疼了。若風拿著夜明珠仔細瞧它，發現它竟然……是條泥鰍？

海裏怎麽會有泥鰍？

不對，不對，普通泥鰍是不會有，但成了精的泥鰍必然是可以有的。東海素來進出管制嚴謹，這條泥鰍能夠在東海裏頭喝醉了酒，且明目張膽地瞎游，想來也不是什麽普通泥鰍。

若是龍宮來的客人就壞了，他這一腳踩得人家尾巴都腫了。

明日人家肯定是要尋人問話的。

在這學堂中，唯有他日日夜讀。倘若要查，第一個便要查到他頭上來。

若風思慮許久，索性將它扛回了廂房中。

滑溜溜的泥鰍打著呼嚕，酒足飯飽後的餘味哪有一點疼痛的模樣。若風唉聲嘆氣地怪自己運氣不好，老老實實拿了傷藥來給泥鰍抹尾巴。末了，還給它的尾巴上打了個蝴蝶結。

這泥鰍身形巨大，周身漆黑，他睡得深，舒坦地翻了個身，橫占了若風大半的床位。

“你這樣我可怎麽睡？我明個兒還要早讀，你過去點。”

若風拍拍泥鰍的腦門，泥鰍打出一個醉嗝。

“真臭……”若風聞不了酒臭味，估摸著它老打嗝自己也沒法睡，就從屋內取了塊巾帕揉成團，給泥鰍烏黑地大嘴嚴嚴實實地給堵上了。

泥鰍夢中喃呢，嗚咽著哼聲，卻無奈那些酒氣打不出來，統統又咽了回去。

著實是糟心。

它在夢裏憋得難受，斷然是沒想到若風睡得愜意。它不滿地將尾巴搭在若風身上，結果被睡夢中的若風一腳踹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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