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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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澤受用鈴蘭的安神香,午後打個了個盹兒,倚在窗邊短暫無夢。醒來時,外頭的杏樹姿勢怪異,裏頭藏著兩個人。今早陵澤便見陶桃來司藥殿找鈴蘭,此刻已臨近傍晚。他霎時反應過來,惱怒地關上了窗。

心裏頭猶豫著要不要砍了那些杏樹,省的下次再無故撞見,糟心。

桌上的茶水已涼,他望著泛起茶漪的波面,微微出神。

陵澤許久不曾安穩入睡,也很少閉眼歇息,他怕在夢中見到那人。

夢見他剜心時的疼,他所流的淚,他心口淌的血。

也夢到昔日裏,那人年少時的身影,他時常會用一條白色的尾巴勾著樹桿倒掛在自己面前,雙手還不安分的來捧自己的臉,嬉笑著:“君上,不管你躲哪處我都找得到你。哎,君上,你幹嘛老躲著我呀。”

每每如此,陵澤就會變扭地揮開他的手:“沒躲,別鬧。”

少年便翻身跳下來,站到他面前,與他平肩:“君上,你悶不悶?我們去捉小魚吧,捉了還能烤著吃。”

陵澤覺得聒噪,很少搭理他,也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貍發過火,斥責過。但沒用,小狐貍臉皮厚的很。陵澤很後悔當年收下了他,收下這個妖王強行塞給他的小狐貍。

彼時的他,還不是天界的司藥仙君,更不是位高權重的陵澤上仙。他是妖界的狐君陵澤,妖王的摯友,大家都尊稱他為‘君上’。

“北極銀狐素來稀少,如今就只剩下我們兩只了。君上,我們應該互助互愛。”小狐貍擼了擼自己的尾巴,坐在陵澤腳邊按螞蟻。

一只,兩只,三只,然後他靠在陵澤的膝蓋上,眨著眼睛自認:“雖然我是混血的。”

小狐貍並不是純血的北極銀狐,他的娘親是只普通的白狐,與他父親早亡。年幼的他流落在妖界,奄奄一息,被妖王揪著頸撿了回來,丟給了陵澤。

還好意道,幫你找了個同伴。

妖王是覺得陵澤太寂寞,可陵澤卻根本不想帶孩子。

特別還是這種剛斷奶的小狐貍,沒名沒姓,也不懂人世常情。但即便再不想,陵澤也不忍眼睜睜看著他死去,耐著性子施法救了他。

小狐貍哼哼唧唧睜開眼,第一眼便認準了陵澤,徹徹底底地黏上了他,死賴在陵澤身邊不走了,或許是同族間莫名的親近罷。念小狐貍沒有名字,陵澤隨口給他起了個,小家夥喜歡的很。

小狐貍一點都不怕生,也不怕冷冰冰的陵澤,常在半夜偷偷爬上陵澤的床榻,貼著他的背入睡。被發現了也只委屈一句害怕,抱著陵澤的腿哭爹喊娘的不肯撒手。

那可憐勁兒,楞是陵澤都沒辦法。

只能等他每次睡熟了,再將他抱回自己的床榻,隨後又會見到小狐貍揉著眼睛跑回來嗚嗚地哭。

時間久了,陵澤也不趕了,隨他。

隨到了他長大。

長得比自己還高,力道也比自己還大,甚至在夜裏會強行撒嬌著將陵澤擁入懷中睡覺。他的聲音也不再稚嫩,好聽如鈴語。楊柳昔昔,入世則夢,聽聲則醉。聽的陵澤想去人間走一趟,踏一踏那青山綠水。

“你長大了,該自己睡了。”陵澤同他說。

他辯駁:“我才一百來歲,比起君上,我就是小啊。”他笑的燦爛,拽住陵澤的手指,晃啊晃,“君上,你真好看。”

陵澤心想:廢話。

可他也由著這只小狐貍,由著他胡鬧,由著他一步步地走近了,親了自己。

倉促短暫的吻,青草蓬生的味道,染著絮日裏頭的生機,猝不及防地落下來。冰雪覆蓋的山頭融冰成水,滴答,滴答。

陵澤抹了抹唇,淡淡道:“往後不許了。”

小狐貍沮喪:“為什麽?”

“不許就是不許。”

小狐貍不願意,歪著腦袋去咬他的耳垂:“可是君上,我喜歡你呀。”

長大的小狐貍魅力十足,長得也俊逸,陵澤在那一日被他親的心臟‘砰砰’地跳,身體發麻,口舌幹燥。只是陵澤不說,他心高氣傲的很,楞是不願承認自己被一只百來歲的小狐貍收服了,他可是活了數萬年的老狐貍啊。

怎麽就偏偏踩進了這只小狐貍的坑呢?

不過小狐貍的嘴巴真甜,說的他心尖發燙,唇也燙。他就像是千年鐵樹開了花,躊躇著到底該怎麽去踏那一步,就那一步,可以朝小狐貍更近一些的步子。

那些時日裏,他仿佛是個情竇初開的老人家,做作扭捏的要命。

想到此,陵澤忽而掉了滴眼淚,門窗四閉,無人知道他也會哭。

他的心落在深淵多年,不得救贖。

而確切說來,這顆心,卻不是他的。

是小狐貍給他的,為了給他續命,為了救他。小狐貍死了,魂魄被困在荒蕪之地受苦千百年才可轉世。陵澤無法找到荒蕪之地的入口,唯一能去的方法,便是回到過去,跟從小狐貍消散的魂魄,一同從那入口進去,記住這條通道。

只有這樣,他才能回到現世,以這條通道為媒介,找到小狐貍的魂魄,助它平安轉生。

如今,時機已快到了。

寢殿內閣中,有一道微弱的光亮隱隱閃爍。陵澤起身,緩步走近,揮散了屏障。落入眼底的是一只雕花的錦木盒,銅鎖未啟,唯剩下一道血咒封印。陵澤撫過盒身,黑暗中,他那雙狐貍特有的狹細眸子,目光凜凜。

盒中的折雲扇寂如死物,安息如夢魘的野獸正等待一個蘇醒的機會。

“我已等了這麽久,不差這幾日。”他似是顧自安慰,強力平息那顆蠢蠢欲動的心,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槐彥,你且再等等我。”

再等等我……

“等等我,槐彥。”

——

凡世落了一場大雪,正逢冬季,荒草不生。幹燥溫暖的洞穴中,白狐精槐彥躺在簡陋的石榻上睜開了眼睛。床邊是趴睡著的若風,他蔫著腦袋,異常疲憊的樣子。槐彥起身的動靜驚醒了他,若風揉著眼睛困倦道:“你醒啦?肚子餓不餓?”

槐彥蹙眉,手臂上的傷口滲出刺眼的血水。

“你別動,這傷毒的很,一時半會好不了。”若風束著發,往前稚氣的臉龐已然長開,說不上多好看,卻長得很開朗。

他比槐彥要矮上一個腦袋,個子卻也不算矮小。倒是槐彥,成年後拼了命的長個子,體格也逐漸寬闊,惹得周遭的母狐貍都春`心蠢動。若風邊幫他換藥,邊偷瞄幾眼槐彥。

“若風,我做了個夢,裏頭有人喊我,讓我等等他。”

“等個屁,盡做些瞎夢。”若風低著腦袋,紮緊了紗布,“槐彥,你還回狐族嗎?”

槐彥吃痛的表情僵硬,冷冷道:“回,但這之前我要殺了熬冽。”

“我知道爺爺的死對你打擊很大,但你也不能如此莽撞!不管是狐族還是妖界,現在都是敖冽做主。我們……還需從長計議。”

陶桃與他們一別後,凡世與妖界的時間如流水,片刻不得停息。

這些年歲裏,妖界一日不如一日。熬冽暴政,對待不服的妖民便是殺。妖界大多數妖族都散了,殺戮將天地都染紅,焦灼萬裏,毫無一線生機與希望。狐族也是,被熬冽趕盡殺絕,唯剩下一些僥幸者還活著。

槐彥便是其中之一,傷了一條臂膀,被急急趕來的若風所救,才免於送命之災。

若風將槐彥藏於龜殼中,溺水偷渡了出來,兩人躲在凡世已經一月多。但槐彥手臂上的傷總不肯好,惹得他夜裏頻頻做噩夢。

“我聽說曾經狐族也是有過庇佑者的,如今他在天上做上仙。”若風提道。

槐彥自然知道這個人,他是妖界曾經的狐君。

“他既舍了妖界去天界,自然與我們不是同一路的。”槐彥起身動了動胳膊,還是疼的厲害,心也揪著疼,喉間更是堵著一口熱血無法舒展。

此次他傷的太重,妖毒攻心,要不是若風及時趕到為他施藥,槐彥早便命喪黃泉。但若風的藥也不算全數有用,妖毒依然吞噬著槐彥的心脈,他頹然坐下,憤然道,“狐族與爺爺的仇,哪怕費再多的時間與精力,我都要報!”

他望向洞外,紛紛白雪,覆蓋了一切的俗世煩惱。

如他初來人間時一樣。

槐彥自小是孤兒,連步子都還沒學會走,就被丟棄在山野間。他什麽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的名字,奶聲奶氣地朝著周遭哭鼻子。若不是狐族的老狐貍路過將他叼了回去,指不定槐彥就死在了那年的寒冬裏。

狐族與爺爺,待他有救命之恩。

應當要報。

熬冽的惡行在天界也令大家有所耳聞,但鑒於他只在窩裏橫,並未殃及天界與人界,天帝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天界高於妖界一等是眾所周知之事,可數萬年前,天地初開時,三界平等。

誰也不比誰高貴到哪去。

後來,妖界歸魔,人間屬凡。唯有天界道骨仙風,脫塵世淩駕於雲端之上,成了世人口中的神與仙。眾多仙家更是被供奉於廟堂,享香火之道。

雲淵日日奔波於天界這些大小事務中,每每只有晚上能躺在陶桃膝上輕語喃呢幾句。

天帝有意提攜他登位上仙,他不能違背只得盡心些。為的,也是能在做了上仙之後,自由灑脫些,不再受那些約束仙君的條框規定自己,好坦誠與天帝表明他要同陶桃成婚的心意。

當夜,陶桃靠在他胸膛前打了個哈欠。

雲淵抱著他翻了一頁書,沒動:“困了?”

“想等你一起睡。”陶桃揉眼睛,額心抵在雲淵的肩膀處,指尖繞弄雲淵的一縷墨發,“淮大哥,我們一同快三年,不曉得凡間那個院落還在不在?”

“你若喜歡,我在蓬萊殿弄個一模一樣的。”雲淵親了親他的臉頰,寵溺道。

陶桃搖頭,那破落的院落不適合蓬萊殿,他也斷然不會讓雲淵這般做。他突然念起,全是因為今日雲淵買回來的蜜糕變了味,令他有些感嘆。

,時過境遷,何事都在變。他們的時間太慢,凡世的時間卻太快。做蜜糕的老頭兒早便過世,他的兒子,孫子,元孫,一代代地傳承著他的手藝。可味道漸漸不覆從前味,糖漿稀疏,米糕松垮,再之後,牌子就癱了。

蜜糕的配方被他人收去,換了手藝,裝在精美的盤子中,端於顯貴之人的餐桌上。

卻不知,最初的老頭兒做的,才是最好吃的。

雲淵曉得他在想什麽,收了書卷,提起:“天帝已打算提攜我為上仙,過幾日我便要去集雲山歷仙劫,獲上仙稱號,可能要離開一月之久。”

“那得遭三百道天雷。”陶桃偏過腦袋,揪心道。

“不必擔憂,我的修為受得住。”上仙不是何人都能升的,若要登位,修為資歷需夠。集雲山經天界五百年時光才開啟一次,天帝會挑選適合的人選進去,能不能脫骨成上仙,全看那人自己的造化。

自然,也有死在這三百道天雷中的。

陶桃不是沒聽過,一顆心仍是忐忑不安,思緒徘徊著不知作何反響,只將雲淵抱緊了。

又聽雲淵繾綣道:“待我回來後,我便同天帝提我兩的婚事。陶桃,不要擔心,一個月很快的。”

陶桃點頭,認真道:“那你一結束就立馬回來,一刻都不要耽擱。不然,我會很想很想你的。”

“好,我也會每日都想你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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