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月亮越爬越高, 周圍只有零散的幾顆星星, 烏雲還會偶爾出現, 不動聲色的遮住月亮的光暈。

雨下過後的屋檐，有一種淡淡的青苔味道, 帶著一種腥味，但並不難聞。院子裏的幾株花也被摧殘得七零八落, 在淺淺的月光照耀下，星星點點, 幾種不同顏色的花雜糅在一起, 看上去既殘敗卻又帶著幾分靡麗。

春雨往往纏綿，總是密密麻麻如同織一張網一樣，打濕來去匆匆的行人和田間地頭的莊稼漢，但它又並不惹人厭，大家都喜歡它的潤物細無聲，帶來了希望的綠色。

晚飯後, 蘇言和家人圍坐在一起閑話家常，大多時候是她給家裏人講她在鎮上的生活, 仔細回答他們的每一個問題。而後, 就是一起東家長西家短。

聊著聊著, 陳玉梅不知想起了什麽, 突然對蘇言說道：

“嬌嬌啊，你已經17了，在學校裏有沒有男同事……”

陳玉梅說得委婉, 但蘇言還是立馬就懂了她的意思。她心下一跳，以為是陳玉梅知道了什麽，心裏還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現在承認她和林寒的事。又聽她說道：

“那些給你獻殷勤的人你別理他，誰知道他有什麽壞心思，還有啊……”陳玉梅話還沒說完，就被蘇父打斷了。

“好了，我看嬌嬌她自己心裏有數，知道該怎麽和同事相處，她還小，跟她提這些做什麽。”

蘇言心裏汗顏，他們不知道的是她早已經被某人拱了……

“你懂什麽，你認為你閨女還小，別人可不這麽認為。你當時讓我嫁給你的時候怎麽不說我還小？”

蘇言：“……”

蘇安國：“……”他還能說什麽，總不能告訴她，媳婦和閨女不一樣。

然後，一家人都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當中。

“爸，媽，我今天好累呀，我先去睡覺了，你們大家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去上清呢！”蘇言迫不得已的站了出來，打破了僵著的氣氛。

“對，爸媽，我們也先去睡了，今天去接知青還挺累的。”蘇石說完，也抱著銳銳和李蘭花進屋了。

蘇安國心裏也很是無奈，看著他們一個個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灑脫樣子，心裏也是有苦說不出，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今晚月亮挺好的啊。”

陳玉梅：“哼！那你就一個人在這好好的看吧，我去和嬌嬌一起睡。”

蘇安國：“……”誰能告訴他，為什麽會是這個結果。

第二天，一家人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就悄悄上了山。

雖說現在全國各地都在進行“破四舊”的活動，不允許有燒香之類的迷信活動，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習俗，誰能一下子就改變過來。再者，華人骨子裏都是比較看重孝道和親緣關系的。

在上山途中，蘇家碰到了好幾家人。不過，大家都低調的沒有打招呼，相視一笑，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然後就當做沒遇見過。

往年，蘇家都是浩浩蕩蕩的一大家子上山祭祀，可自從去年開展這個活動過後，蘇大伯就和蘇安國商量好了，一家早上來，一家下午去。避免引人註目。

到了祖墳，蘇言發現已經有了祭祀過的痕跡，雖然墳山的草並沒有鋤，但墓碑前已經放了一些幹的紅棗花生之類的。

“爸，大伯一家已經來過了嗎？”蘇言低聲問道，她看供品都像是才放在那的。

“你大伯家說好了是下午來，我看應該是村裏人放的吧。”

蘇言恍然，想著應該是記當年救命之恩的人路過，然後順便過來祭拜的。

一家人各司其職，沒用多大一會兒就把幾座墳都打理得幹幹凈凈的了。

蘇言跟在他們的後面，跪拜了尚未謀面的爺爺奶奶和幾位更久遠的祖先。可她心裏想的卻是另一個世界的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

死生別離固然令人難受，可更難受的莫過於連祭拜的地方都沒有，一切都只能寄托於回憶。

祭拜結束後，一家人也沒敢過多停留，匆匆忙忙的下了山。可才走到半路，天空就下起了小雨。

蘇言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看著前方綿延不絕的山峰，她心裏像是突然有了一個口子，所有負面情緒都傾瀉而出。

她想起了一直都慈祥和善的奶奶，想起了總是裝嚴肅實則是個老頑童的爺爺，想起了一個又一個有他們陪伴的日子。

可她現在，甚至不能轟轟烈烈的為他們哭一場。

“嬌嬌，你怎麽了？怎麽一路上都悶悶不樂的樣子？”陳玉梅擔憂的看著前面默默走路的閨女。

“媽，我沒事的。”

“嬌嬌，你是不是走累了，來，爸爸背你。”

“你也不看看嬌嬌多大了，村裏有些人看到了指不定怎麽說她呢！再說了就你這把老骨頭別把嬌嬌給摔了。”

“嬌嬌不管多大都還是我的小女兒，我背我的女兒怎麽了？誰敢亂編排嬌嬌，我非得上門找他說道說道。還有啊，我雖然老了，但我背我閨女還是背得動的。”

“爸，我不累的。”

蘇言聽了這番話後，心裏十分感動。上天還是眷顧她的，前20年讓她享受了爺爺奶奶的疼愛，後面則彌補了她失去的父愛母愛。

這樣一想，好像也沒有什麽可難過的，爺爺奶奶看見她過得這麽好還有人照顧，九泉之下他們也會安心的。

想到這，蘇言心情好了很多，也不再去想那些傷心的事了，偷偷把眼淚擦幹後，回過頭來和他們開起了玩笑：

“爸，你一點也不老，年輕著呢！”

“哎，還是我的乖女兒貼心，知道哄我開心，不像你大哥，話都不幫我說一句。”

蘇石默默的看了一下懷裏的一臉茫然的小團子，思考著是不是該生個女兒了。

“爸~我覺得大哥也挺好的呀。”

蘇石看著嬌俏可愛的妹妹，軟軟的拉著爸爸的手臂撒嬌，心裏更加堅定的想要一個女兒了。

“別給他說好話，這幾個臭小子從小就不乖，到處撒了野的亂跑。一點也不像咱們嬌嬌，從小就不哭不鬧的坐在院子裏，用小嘴吐泡泡。”

“我還記得嬌嬌從小最愛吃的是手指。才幾個月大的時候，她就安靜的睡在床上，大眼睛滴溜溜的轉，自顧自的吸允著手指。把我心都給化了。”

陳玉梅一聽說到嬌嬌的小時候，也不會蘇安國生氣了，兩人就你一言我一言的誇著她如何如何的好，又怎麽怎麽的可愛。

蘇石：“難道是我記錯了？妹妹明明最愛的是啃腳丫子。”

蘇安國、陳玉梅異口同聲的說道：“對！”

然後兩人又轉過頭討論蘇言的小時候。

蘇言聽著竟然也不覺得違和，感覺和她小時候還蠻像的。然後，蘇言就一邊走路一邊聽他們討論了一路。

回到家以後，全家隨便的吃了頓早飯，然後急急忙忙的趕去上工了。家裏也就只剩下蘇言和銳銳，而天又在綿綿不斷的下著雨，兩人只好乖乖的呆在家。

一直到暮色四合時，這場雨也沒有停下，反而越下越大。

蘇言心裏擔心著明天會繼續下雨，連晚上睡覺都睡得不□□穩。導致她第二天沒能起來。

“嬌嬌，我現在要去上工了，飯我幫你熱在鍋裏的，你吃完後找你大哥陪你去鎮上，順便幫你帶點米去。”

蘇言正睡得迷迷糊糊，沒有聽清她在講什麽，下意識的應了一聲“嗯”，然後又接著睡過去了。

等她再次醒來，太陽都已經爬上了窗欞，灑下了滿堂光輝，打開門就看見外面艷陽高照，天空碧藍如洗，萬裏無雲。

蘇言看家裏已經空無一人了，草草的扒了兩口飯後，就想著先去田地裏面找到他們，給他們打聲招呼再去鎮上。

也許是天氣好了的原因，蘇言整個人也跟著雀躍了起來。嘴裏哼著歡快的調子，步伐也輕快了起來。這一條路上都是新長出來的草和五顏六色的花朵，看上去一片生機勃勃。

蘇家離水田的距離有一些遠，走了10多分鐘才看見幾個人影，而且路也越發的不好走了起來。

孫小莉在不遠的田埂上割嫩草，冷冷的看著蘇言小心翼翼的穿過一條狹窄的田埂，像一個小仙子一樣無憂無慮不識人間煙火，眉眼美麗得驚人。

而她明明和蘇言一樣大，可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是村裏的兩個極端。她握緊自己粗糙的雙手，眼裏盡是不甘。

上天，你可真是不公平，憑什麽所有好處都讓她占完了。

蘇言全程都在緊張的看著腳下的路，壓根沒有留意到有孫小莉這麽一個人在那。而且孫小莉所在的位置也十分巧妙，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蘇言的一切，可蘇言仰著頭都不一定能發現她。

“嬌嬌，你站在那別動，我馬上就過來了。”

蘇石的一嗓子，差點讓蘇言滾進水田裏。也讓孫小莉收回了心神。

“哥，你怎麽突然下工了。”蘇言話才說完，擡頭一看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寒就站在她哥的身後，一臉笑意的看著她。

“哥，他怎麽來了？”蘇言雖然是在問著她哥，可眼睛卻是盯著林寒的。

“這是林局長，他有一個朋友在我們村當知青，他來看看。”

“哦！”蘇言幹巴巴的回了一句。

“對了，林局長開著車來的，待會你和他坐車去還可以把糧食帶著去，我就不送你了。你放心，我們已經說好了的。”

“哦！”

“那我們先回家，你可要好好謝謝林局長。”

蘇言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調頭。直到安全到達小路上後，她才松了一口氣。

“哥，你是不是還要去幫我裝糧食呀？你先去吧，我走得慢，我在後面來。”

“行，那我就先去了。”

孫小莉早就聽到了他們那裏的動靜，她也去沒註意這個林局長是誰，在她看來，能當上局長的都是一些中年大叔，也沒什麽可看的。

當她聽到蘇言最後一句的時候，不屑的勾了勾嘴角。呵！看來蘇言也不怎麽樣嘛！還以為她有多單純呢！

她下意識的去看蘇言臉上的表情，可她看到站在蘇言旁邊的那個男人後，手裏的鐮刀都差點拿不穩。

她沒想到局長這麽年輕，這麽……光站在那裏就讓人難以移開眼，難怪不得蘇言會說那樣的話。

“言言，我想你了。”

“噓，小聲點，待會有人怎麽辦？”

“放心吧，不會有人的，我過來的時候看了一下，他們都在田裏幹活。”

孫小莉沒有聽見林寒說了什麽，只是看到他們倆動作有些親密。她還想仔細看清楚，結果就看見他倆已經走遠了。她想了想，還是偷偷的跟了上去。

她很聰明，知道林寒看上去就不簡單，也不敢跟得太近，遠遠的看得了人影就行。而且她把鐮刀背簍也帶著走了，就算被發現，她也有理由。

“你怎麽來了？難不成你真有一個好朋友來咱們村了？”兩人走到一片小樹林後，蘇言才小聲的開口問道。

“嗯，的確是有一個。不過主要是因為某個小姑娘。”林寒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