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番外·謎

關燈
喬輕不叫他周懷,喬輕叫他0027。

他的周懷死於一個明媚的春日。那日杏花灩灩地開了滿枝,稍稍湊近,就是一袖的芬芳。

周懷很喜歡這景色。他們沿江騎車騎了幾十公裏,從柳騎到桃,再遇上了漫山遍野的杏。於是他們理所當然地停留了。

那是終他一生,最後悔的決定。

他還記得那輛車俯沖下來時他在說什麽。周懷喜歡花開到盛時的淺色,他更喜歡初綻時的紅粉。

他當時笑吟吟地比了個框,把周懷框在滿懷杏花裏,說:“紅的襯你顏色好看。”周懷含笑睇了他一眼,像是想要說些什麽。

然後那輛車就失控了。喬輕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突如其來的巨大推力給壓倒,碾碎,帶起的風繳落一地花雨。四濺的血卷了澄澈的白,一樹赤紅。

斑駁而慘淡。

喬輕木然地伸手揩掉脖子上黏膩的液體,低頭看了一眼。

紅白相間,稠得像膠質的。

他當場就瘋了。

他在精神病院住了幾個月。後來法院的判決下來了,說那是一個意外。車內置的人工智能失控了。賠償很豐厚,道歉也很誠懇,但他不接受。

那算什麽?一個意外?一個意外把他的周懷徹底帶走?憑什麽?

那不是什麽能批量生產、肆意買賣的東西。那是……他的愛人。

他唯一的、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愛人。

就算意外只有0.0001%的幾率發生,對於遇見的人來說,那就是100%。傷害也是100%。

喬輕幾乎恨那個意外沒有把他一起帶走。從此血色成了夢魘。

一部分的他掙紮著想走出來,另一部分只想扯著夢魘同歸於盡。有一陣子他逼著自己忙起來,他甚至都以為重新開始的那部分贏了。

直到他發現設置的出來的AI個性設置得越來越像周懷。喬輕瘋了似的想象周懷的存在,想他微彎的眼尾,想他可能的抉擇,靠想象補齊他缺席的後半生,與每一個晨間擁抱。

他放棄了。喬輕知道一切都是借口,他只是沒辦法再忍受孤獨。失控的AI毀了他的一切,失控的他求助於AI,是何其可笑、可憐、可悲的輪回。

那是違禁的技術,長時間的連接可行卻不可靠,精神死亡等於腦死亡。他清楚得很,可他義無反顧——或者,求之不得。喬輕努力構建了一個空中樓閣,然後把自己塞進那個投影裏。那簡直像沈溺於什麽精神毒'品。現實變成了拖累,顯得一文不值,現實裏又沒有他。

他失敗了26次。每一次躺進營養倉都是滿心歡喜,可他一接觸就知道,那只是個拙劣的模仿品。0026陪他待了三天,他在那三天裏顛來倒去地說、涕淚交零地笑,而0026始終在旁邊,說盡了一切好話,都是周懷的語氣,極其耐心。

他把一切想說的都說完,然後出來刪掉了程序。那不是周懷,周懷不會那樣。他不會哄他,他只會狠狠地罵醒他。可他發現他已經想象不出來周懷該是怎樣了。周懷那麽純粹,像雲杉上掛著的雪,而他滿心都是憾和恨。狂熱的信徒想象出來的神終究不是真的神,那只是他欲念的投影。問題出在他身上。

第27次,他刪掉了所有附加條件,他不需要實驗品的耐性、貼心和愛。周懷可以厭惡爛泥一樣的他,周懷當然會厭惡的,他不怕他的避之不及,喬輕只是想見他。見一下真正的他。一眼也可以,下一秒就死也無所謂。

可是當他真正進入程序的時候,他忽然後悔了。什麽是真正的周懷呢?真正的周懷已經死了,死得支離破碎,剩下的灰一只手就能攏得過來。明明是他口口聲聲說那不能被肆意創造,卻仍然為了一己私欲企圖幹涉造物。他不僅在作踐自己,還在玷汙周懷。他在消費周懷所有的好。

於是他決定銷毀程序。但他還是慢了一步,可能是他無論如何還是想看周懷一眼,所以他容許自己慢了一步。然後他發現沒有周懷。這個程序出錯了,他誰也沒見到。

喬輕忽然發現那正好。一個沒有人的世界,他可以在這裏爛醉如泥、末路狂歡,可以整日整日地做夢,曬上一天的太陽。時間隨便流逝,只要太陽還在,他不在乎。

後來他才知道,被關的人並不止他一個。

一錯再錯。

當他看見0027的時候,喬輕其實不太高興。他覺得自己被打擾了。

可是那人好像被攝了魂一樣地看著他,卻又靦腆地抿著唇笑,那雙眼睛微微一彎,那人小聲說:“嗨。”

喬輕恍惚間看到了他們的初遇。真正的周懷拿了本書擋在唇邊,只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朝他煞有介事地一咳,說“嗨”。

他還笑過他大費周章地擺造型,結果到了搭訕的時候就慫了。那時周懷哼了一聲,說他還不是成功了?還是造型最重要。喬輕當時笑著應了,沒有告訴他,就算周懷什麽造型也沒有、什麽話也不說,只要那雙明眸看他一眼,他也會追上去的。

所以此時喬輕知道,他已經錯過了唯一的機會。他再也下不去手去銷毀。只要他看他一眼,要他肝腦塗地也甘願。

可是喬輕知道不行。他沒有資格。周懷仍然是初遇時的周懷,他卻早就不是那個敢追上去的人了。他遍體鱗傷、一身偏執,早就失去了自控能力,想要去擁抱“周懷”,只會玉石俱焚。

他做了個決定。喬輕決定把記憶封存,連同後來的不甘、痛苦和愛意一起,封存在初見的那個夏日。他想留給周懷一個全新的“喬輕”,配得上周懷的永遠是那個胸懷坦蕩、光明磊落的喬輕,不是他。但喬輕給自己留了個權限。他有權在午夜時分恢覆記憶,然後判斷時間是要繼續還是停止。

他本意只是想留一道保險,防止事情落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可周懷太美好了。喬輕無法抑制自己和他一遍遍相遇的欲望,那麽那麽多美好的初遇——

都是已經不再有可能實現的可能性。

他像一個看到寶藏金光閃閃的惡龍,垂涎欲滴,監守自盜。

喬輕知道自己貪得無厭。可他從沒見過周懷用那種眼神看過他,瑟縮著撫他的發。記憶突然在斷裂之後鼓脹起來,“喬輕”和“周懷”之間重新有了未來。

嶄新的喬輕每天快快樂樂、渾然不覺,而那個藏在幕後的、貪婪的喬輕控制著列車往深淵奔騰。

唯一的乘客在無聲地悲鳴。

然後有一天,0027忽然不配合這個游戲了。

喬輕忽的從狂熱中清醒過來。他想,我對他做了什麽?為什麽那個在被獨自關了很多日之後、見了面仍然能試圖微笑的人,竟然會無助得落荒而逃?

是他一手鑄成,而尤嫌不夠。

喬輕等了幾天,而0027仍然沒來。他決定接受這個結局。再繼續會毀了那人的。

喬輕放棄了封存記憶,放任自己品著回憶入睡。那幾日的陽光依稀又似從前。

可當他終於說服自己放手,那人卻自己來了。

喬輕沒辦法說明那刻的心情,他只是一邊想著“我會毀了他的”,一邊想“我沒有辦法”。

從他看著周懷死在眼前的那刻起,他就沒有辦法。

他不敢接觸0027。他不配。但是在0027入睡之後,他還是放任自己,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的睡顏。

喬輕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看過了。他還是那樣喜歡,但再也沒辦法伸手去觸碰。

“睡個好覺吧。”他想。

他再次抽離,留那個一無所知的“喬輕”陪著他。

一直到又一次的滑鐵盧。他終於無計可施,大發慈悲而又戀戀不舍地放任時間流淌。

他被無數次相遇的欣喜迷了眼,看不到背後的風沙。

無怪乎世人常說貪得無厭。

他們又一次地相愛。喬輕想,他這一次終於能幸福了。

在那幸福背後,他終於無力面對自己的可鄙之處。

告白來得太快,其實喬輕還想多留幾幅暧昧的影像。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平靜柔軟的沈默、心照不宣的微笑、伸出而又收回的手,都是不會再有的垂憐。

可是那個他——那個尚有良知的他,熱烈而真誠的他,答應了周懷。

他答應了他,要拯救他的。

於是喬輕最終還是沒有停止時間。當另一個喬輕喊出“周懷”這個名字時,喬輕知道,他該退場了。

從那開始,他刪掉了自己停止和退出的權限。他徹底把過去的自己抹去,只留一個全新的、快樂的、全心全意愛著這個的周懷的“喬輕”陪著他。

他甘願自我抹殺。他以為這是一切最好的結局。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列車呼嘯著墜入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