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兌現

關燈
你知道喬輕在等。那麽多日的反常他不可能沒察覺,之所以沈默至今,就是因為那個承諾。你曾經倉促許下、又屢屢違背,承諾當事情發展到不可挽回之地,你會主動告訴他。

他在等你兌現。

你也在等。等不可挽回的那刻來臨。

你陸續給他講一些過去的事。沒有目的,有時突然想起了,便順口講了。而你和他的回憶是這麽的多,觸目便可及,一拉就是松松軟軟的一大塊,像一朵漂浮的雲。

喬輕總是聽得很認真。他不發問,但眼中浮著細碎柔軟的光,讓人忍不住說得多點、再多點,讓那光留得久點。

你給他講晴空下他的眼睛、講夏夜裏唱過的歌,講倉鼠寶寶突如其來的接近,講你的欣喜若狂,和潰不成軍。

“你和他——我——的回憶好多。”他說,聲音悶悶的,“都忘了。”

你狡猾地笑:“但你有上百張的畫,有我,還有這個。”

你親了親他臉頰,沒有離開,就貼著他的臉含糊而小聲地:“他可沒有。”

喬輕讚許道:“他太壞了,不給他。”

你亂笑一氣,半晌拉開身子,神神秘秘地:“不過他也有給過我東西哦。”

“留得下來?”喬輕奇道。

你哼了一聲,從旁隨便拿了張廢紙,三兩下疊成個惡龍,拳頭大小,還用筆點了兩點眼睛。

“他……教你疊……兔子?”喬輕上上下下地研究,“我兔子不是這麽疊的啊。”

喬輕也撕下一張紙,時有停頓,但仍有條不紊地疊出一只兔子,這兔子的耳朵比你的那只圓潤、尾巴較短、身形更胖,是個美貌十倍的軟萌款。

你不甘心地揪揪兔子耳朵,又看回自己的。“哎,”你戳戳它,“你爸都覺得你是兔子。”

喬輕卻面有異色,他遲疑道:“會不會……這個不是我教你的。”

你看著他。喬輕住了嘴,不知所措地抿抿唇。

“你一直都有疑惑吧?”你說,“我把鍋栽你身上那麽久,都是我一面之詞。”

“我不是……”

“你是。”你打斷他,“你一直都沒有追問過我。你不好奇嗎?你不委屈嗎?不想洗刷嫌疑嗎?”

“但你一直在等我說。你從不問。”你輕輕笑了一下,“是很體貼,但疑慮是藏不住的。”

“總有一份自證清白的渴望在作祟,讓你連我那麽明顯的暗示都沒聽進去。”

你微微仰臉:“順便說一句,其實我也希冀你無辜。”

“那個……不是兔子。是我耍賴要你折的惡龍,不過不太成功,可能強求沒有好下場吧。”

忽然,你想,他要是裝的呢?

他意識不到環境有哪裏不對,如果正是他一手促成,而又惺惺作態呢?他的默許和靜候,如果只是躲閃和偽裝……

你頓住了,指尖在空中無意識地抓了兩把,你神經質地攥緊。

然後過了一秒,或者兩秒,你突然如墜冰窖。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當一切都說開了,接踵而至的卻是無休止的懷疑?你曾經是那麽篤定,不需要理由就敢說相信。

你發著抖看他。他的臉籠了層緘默的灰白。

說是信仰崩塌也不為過。不必去探明真偽,光是懷疑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無需多言。

你全盤皆輸。

你忽然後悔起那日的心軟,如果不是貪戀著這一日半日的溫存親昵,說不定不會這麽快落入如此境地。可如今都已無濟於事。你往後退了一步,放棄似的塌下肩:“算了。是我多心。”

“你又想了什麽?”喬輕好像被刺了一下,“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有沒有意義。”你吸了口氣, “疑神疑鬼、小題大做,臨到末了也未必比一無所知要好。”

“我累了。”你說,“就算了吧。”

喬輕忽然說:“沒有,你沒有多心。我確實……但那不是……”他頓了一下。“我以為那不是不可克服……”

他停下這段無力的陳詞,徒勞地笑了一下:“之前,也挺好的,不是麽?”

“嗯。”你說,“所以就這樣吧。”

“那不一樣。”他有些焦躁,“你顯然是在介意什麽——”

你仔細地看著他。他眉心橫了道深深的褶皺,眼裏的光像是燒盡了卻又不肯滅,徒顯蒼白。

“周懷,”他懇求,“告訴我行不行?”

即使一切都是假的,至少喬輕的感情是真的。至少你還能分辨這個。

你嘆了口氣。你從來都拿他沒辦法,雖然你明知道這不是出路。

沒有出路。

“剛剛那一刻,”你說,“我懷疑你了。”

他瞳孔一縮,霎時失語。你平靜地看著他,不再多言,他顯然已經領略到言外之意。

你想起你那句莽撞的讖言,和喬輕意味深長的反問。無論他是神還是光,你只是他座下的浮塵,偶爾被光晃過,得他驚鴻一瞥,便已經是大幸了。

可惜你總不知足。

原來結局早已定下。惡龍怎麽可能被解救呢?它和王子從來都只有不死不休。

是你太過天真,一直一廂情願。

“我不知情。”他隔了許久才道。

他的目光像是淋了層水,帶著濕漉漉的無措和小小的期望,等待著你的反應。他在期待什麽呢?你想,難道想聽你說相信嗎?

也不是不可以。你笑了一下,看到喬輕跟著微微睜大雙眼,有點不敢置信又戰戰兢兢的樣子。

“我知道。”你柔和地道,“我一直知道。”

“但那不重要。”

“從……我懷疑你那刻開始,你究竟是怎樣,就已經不重要了。”

“你曾經是我的支柱。”你很懷念似的揚起眉,“你知道支柱倒塌了,意味著什麽嗎?”

芥蒂和戒備,也就是一步的距離。

邁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看著他笑起來:“我想你知道。”

那個承諾,終於要兌現了。

你輕輕伸出手:“抱一下。”

喬輕好似完全木了,他臉上的血色完全褪去,像一個忘了描紅抹綠的人偶,帶著半成品特有的殘破不堪。

你耐心地等著。終於,他向前一步,走到你懷裏。你環住他,肢體接觸的那刻好像開啟了什麽開關,喬輕倏地擡手回抱住你,力度大得好似想把你勒死在他懷中。

你默不作聲地忍了。

“是我不好。”你輕拍他的背,“我失約了。”

其實你從來只敢許諾會給他預告,但很多無言的約定,早在擁抱、呢喃、親吻和肢體糾纏裏悄然許下。你給過他那麽多期望。

可惜了。你想。還沒和他在雪裏漫步。

本打算這個冬天去的。雪花落在他發間,應該會很好看。

“記得圍個圍巾啊。”你喃喃道。

免得頸間被雪濡濕,會感冒的。

喬輕不知聽到沒有,一聲不吭,只深深把臉埋入你肩窩。你只覺掌下軀體在微微顫抖,你的手懸起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落下去。

你細細地感受了一會肩上的衣料,松了口氣——還好,沒有哭。

“別走。”他聲音微微發著抖,“別走。”

只是一會,他的聲音竟已經沙啞得不成樣。

“那沒有意義。”你耐心道,“現在我還愛著你,但拖得更久,就不一定了。”

“信任已經被磨平了,別讓愛意也消磨殆盡。”

“我不在乎!你留下來——”

“我早就厭倦了這個一成不變的世界。”你平靜道,“一直留著,只是舍不得你。”

喬輕滿懷希望地聽著。

“現在我舍得了。”你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