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則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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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沓畫像是給了喬輕什麽靈感,讓他突然搗鼓起了改造房子。

“——你搬過來那麽久了,兩個人生活和一個人生活的需求、習慣都不一樣,早該改了。”喬輕說,“你看,書房那立櫃都放滿了。”

“而且,”喬輕彎起眼,“我想騰一個畫室給你。”

你一怔,下意識解釋:“我沒那麽喜歡畫畫……”

“噓——”他笑意漸深,悠悠說起想法,“靠陽臺那間小雜物房我想改造成書房畫室二合一,再買個書櫃,清一點書過去。放幾個懶人沙發,你在那畫畫,我就在旁邊看書。對了,我還想把那門拆了,換成落地玻璃窗,每當日落,你的頭發就會被鍍層金色,脖頸染上不屬於你的緋紅,就像抹了丹青——”

你的呼吸隨著他的描繪停了停。

“很好看的。”喬輕的聲音漸低,“肖想很久了,滿足我,好不好?”

這個人。你有些無奈地扶額笑起來。明明是他費盡心思的贈予,卻說得好像是你的恩準。

你沒他辦法,只好答應。喬輕半點不意外,繼續撐著下巴暢想:“我們要不要鋪層地毯?光腳踩上去絨絨的,但聽說容易滋生細菌塵蟎,你容易過敏嗎?”

你搖頭。他話裏有一股脈脈的人間煙火氣,輕易就把你卷了進去,沈溺其中。

“鋪吧。”你微微笑起來,“應該會很舒服。”

於是一錘定音。

喬輕的手很快,決定好的事就立刻著手去做。他查好樣式、畫好樣圖後就開始調試機器人的程序,一天以後,機器人已經哐哐哐地在工作。喬輕抱著臂在旁監工,不時有些新想法增添進進程。

一周還沒過完,喬輕已經完工了。

“嗯?”你訝異地擡起下巴,“不是說放個書櫃的嗎?怎麽只有畫架?”

過去幾天,喬輕聲稱要給你個驚喜,沒有讓你觀看施工過程。現在是你第一次看成品,羊毛地毯果然如你預想的一樣很舒服,畫室的大致輪廓也差不離,只是先前說好的書櫃卻不見蹤影。

喬輕噙了一抹神秘的笑意,頷首示意。他不知按了哪裏,只見對面的墻倏地動了。整扇雪白的墻面就像一扇推拉門,整齊而無聲地向左移去,露出褐色的構架來。

那是一格格的、實木的書架。

在平移的同時,每格書架微微朝前凸起,幅度不一、錯落有致,定格時仍像起伏的波浪,極具立體感。

你瞳孔驟縮。

喬輕似乎在說什麽。“臨時想到的……改了……喜歡……?”他看向你,含著笑,似乎在等你回應。

但你什麽也聽不清。

你見過這個書架定格的樣子——這不是巧合。

你嘴唇翕動,卻只能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

喬輕笑容微僵。他就像一個拙劣的魔術師,大張旗鼓地表演了一個過時的魔術,而臺下滿座噓聲、無人捧場,於是只好尷尬謝幕。

他抿抿唇,不想說他為了這層疊的波浪畫了多少草圖、變過多少式樣,也不想說他為了弧度自然優雅去一格格地測量調整、直到昨夜還在糾結。他只是抿抿唇,仿佛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輕聲道:“不喜歡啊。”

他甚至不敢讓那唇線太過僵硬生冷。

他難過了。你想。

——因為我。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就像一枚正中胸口的子彈,截斷了你所有言語。你感到全身血都往腦袋上湧,心臟驀地一絞,你收緊手指,才察覺已經十指冰涼。

你猜你現在面上一定很不好看。先前的雄心壯志言猶在耳,信誓旦旦地說著什麽“我會護著他哄著他”,話音未落,卻已經讓他失望了。你一咬舌尖,努力站直,不去管沸騰的懷疑在脈搏裏叫囂,竭力控制僵直的面部肌肉。

然後一個微笑緩緩成型。

你就這樣笑著說:“很別致。”

“我很喜歡。”

仿佛是為了說服誰,你重覆道:“我很喜歡。”

然後喬輕也跟著柔軟地笑了一下。他輕輕籠住你的手,眉宇間像是蒙了層微涼的紗。

一時竟有些面目模糊。

一切就此落幕,似乎仍算體面。

但其實你們都知道,這不對。

漏洞百出的表演沒有騙過任何人,卻在心照不宣中維持住了岌岌可危的和平。

似乎就此開始,預示了一個貌合神離的結局。

當天下午,你借口去拿筆記,回了你來歷不明的房子。

一個人。

你見過那個書架,就在這間屋子的書房。

你很久沒有回來了。這間屋子沾上了你甩不掉的過去,你不敢正視,只好避之不及。出於某種厭惡,你並不了解這套房子。你在這裏只當住酒店,以維持最基本的生理需求為目的。那個書架之所以能讓你有印象,無他,著實別致。

你沒有騙喬輕,你真的很喜歡。

喜歡到就算你刻意忽視,也能在第一眼裏記起它的全部細節,以致於你甚至沒辦法自欺欺人,說這只是巧合。

這兩個書架一模一樣。弧線走向一樣、凸出幅度一樣、層次一樣、起伏一樣,連如同風吹麥浪的瀟灑自由感都一樣。

但你沒有見過這書架歸位的樣子。你從沒研究過這屋子的智能家居和機竅,你一直以為它是固定的擺設品。

它會不會動?你現在來,就是來驗證的。

像一個慌不擇路的逃兵,魂不守舍地奔向了潘多拉魔盒。

沒有花太多工夫,你找著了那個按鈕。

你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只覺喉間幹澀,心臟麻木地在耳邊一下下地跳。

你抿抿唇。

真苦。

你按下去。然後噌然一聲輕響,你轉過頭,眼睜睜地看一個個凸出的格子回縮歸位,然後像合上蓋子似的,一面白墻粉覆了上去。

嚴絲合縫,不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你嘶啞地笑了一聲,終於緩緩蹲了下去,埋首於臂間。

喬輕。你翻來覆去地默念。這兩個字在你齒間碾磨,零落的愛恨被一分分地碾碎,化成一地狼籍。幹裂的唇被短暫地洇濕,鹹腥的液體卻只是飲鴆止渴,風幹之後,是更加的痛徹心扉。

原來黃煙過後,是狼狽的真相。

你相信喬輕不會騙你。他宛如獻寶的小得意和小期待還歷歷在目,那個書架一定是他親手做的,也一定只是出於喜歡。

他不會那麽殘忍。

可為什麽呢?連你都不知道這房子裏的書架會動,為什麽喬輕能完美地覆制?他甚至也不是籌謀已久,只是監工途中的一個小小創意而已。

……還有之前的風鈴。先前粉飾出的太平太過不堪一擊,命運的嘲弄接踵而至,輕易就把錦簇花團踩得粉碎。

一再重合的創意絕不是巧合,是誰在幕後十指翻飛,叫提線木偶輕巧舞蹈?

……是他嗎?可生活已經踏上正軌,也稱得上是一帆風順,這些舉動除了平白露出馬腳,還有什麽用?喬輕的歡欣不似作假,哪怕到了現在,你還是相信他不會故意折磨你。

可如果不是他,喬輕又是如何做到重合率百分之百的?

他和罪魁禍首有關嗎?和……你之前的困境,有關嗎?

你胃像墜了鉛,久違的反胃感卷土重來,將你推向未知。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個小彩蛋,寫番外的時候會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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