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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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黑了。你們草草解決了晚飯,老實講,喬輕講了什麽比吃了什麽更讓你記憶深刻。

飯後你們又逛了逛,喬輕堅決先把你送回家再走。你自覺今天已經像一只沒臉沒皮又喋喋不休的鴨子,可到了分別的時刻,竟然還是覺得舍不得。

你們不約而同地站著不動。

不遠處的住戶樓整棟都黑燈瞎火的,只有路燈勤勤懇懇地工作著。你站在燈下的黑影裏,喬輕站在交界處。光與影靜謐地棲息在他臉上,顯得他輪廓深邃,一時間竟有幾許冷淡而神秘的錯覺。

然而他的目光卻如溫水,多情卻不滾燙,無處不在,但並不咄咄逼人。

你不錯眼珠地看著他。你沒想好究竟要不要開口約他。然而你們已經連續瞎玩了兩天,再約,會不會逼得太緊了?你始終顧慮,按喬輕的角度來說,你們並不算認識了很久。

……雖然他曾經說過,“是似是故人來的熟悉”。

你提醒自己。雖然你沒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他有。

你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說:“那……我先走了。”

“等等。”喬輕飛快道,“明晚有時間嗎?我們或許可以……共進晚餐?”

驚喜來的太突然。

“有。”你斬釘截鐵。

你有都有完了,喬輕的信息點才姍姍來遲:“在我家?”

你覷了他一眼,有點摸不準他的打算。家是一個很私人的地方,你和喬輕相遇那麽多次,別說進他家門了,連地址都不知道。這個邀約遠比它看起來要鄭重。

但是不管什麽打算,你總不能讓到手的鴨子飛了。他家就他家,你眼裏的重點只有“他”,“家”還要往後靠。

於是你欣然合掌:“固所願也。”

約的是明晚,空白的白天卻不能被你縮地成寸一步跨過去,還得一秒秒地熬。

你把那百來平方米的屋子逛了個遍,百無聊賴,但掙紮來掙紮去,還是沒去打擾喬輕。在第十六遍從過道走向書房,你順走了裏面隨便放的一沓白紙。

你打算畫畫。

為了增添趣味,你別的都懶得畫,就專逮著喬輕畫。你原本以為你對他的神態樣貌已經了如指掌,但真正下筆,你才發現記憶卻並不真切。

你分明滿心滿眼都是眉眼彎彎的他,落筆成稿,紙上的喬輕卻儼然是一副冷淡疏離的樣子。一連畫了幾張都是如此。你氣急,只好在旁邊又多加幾個圓頭大腦小身子的q版喬輕,終於順眼了些許。然而看起來太呆頭呆腦,也不像他。

你丟下筆,撐著下顎回憶。不知怎的,喬輕笑鬧的景象飛一般地過去,就像以前玩過的老虎機一般,五彩斑斕到讓人眼花繚亂,畫面最終卻定格在很久以前的驚鴻一瞥裏,沈默得宛如黑白。那是一個猝不及防的對視,喬輕的眼神像把淬了毒的刀,刀刃卻指向他自己。

你毫不費力地回憶起時間。這是你第一次直面美夢破滅,卻又忍不住去窺視他時的發現。這匆匆的一瞥,竟然是你對他最深最深的印象。

三伏盛夏,驕陽似火,你內心一片冰涼。

你原本打算銷毀那些紙張,幾經猶豫,還是找出文件夾,一張張保存好。既然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你是不是也不該像往常那樣悲觀地否定一切?

或許你該去面對,為了你能去改變。

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你在出門前又往一貫的襯衫上加了條領帶。

你就這麽西裝革履地出門了,結果見到一身運動服來接你的喬輕,你們俱是一楞。

喬輕忍著笑,揶揄道:“這麽正式啊?”

你無言以對,這才發現那個畫蛇添足的領帶跟孔雀開屏似的,透著點含蓄的騷氣。

然而屏已經開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收回來。你只好強自鎮定地咳了一下,矜持道:“是呀。”

喬輕笑得活似一條剛偷得了雞的狐貍,欠扁得很。

你只好偏開腦袋,眼不見為凈。這麽又走了幾步路,你還在猶豫什麽時候才方便把頭正回去,就感覺到喬輕摟住了你的肩,語氣輕的跟耳語似的:“這裏。”

你活生生一激靈。更糟的是喬輕一定感受到了,因為他的笑容更戲謔了,就跟一個大寫的哦,三聲,還得加波浪號。

等電梯的時候,喬輕倚在一旁的墻上,好整以暇地說:“周懷,你的耳朵已經紅了一路了。”

你什麽感覺也沒有,然而一點也不意外。你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的鏡面墻瞄了一眼,又自暴自棄地把視線移回來。還是沈默吧,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直到出電梯,喬輕才捏了捏你的耳垂,笑嘻嘻的:“騙你的,剛剛才紅起來。”

你:“……”

才剛走兩步,他又回過頭補充了句:“我看著它紅的,紅得飛快,跟聲控似的。”

還有完沒完!

你還沒把表情調整回來,喬輕就哢嚓一聲把門開了。喬輕缺德帶冒煙,你都快把自己煮熟了,絲毫沒餘閑感嘆自己多年媳婦熬成婆,就一擡腳,跟著進了門。

那麽久的掙紮與等待,多少磋磨嗟嘆,最終交付的時候,原來也不過這麽一步。

桌上已經擺了些杯杯碟碟,用保溫罩子封著。你一眼掃過去,就有些楞。

方桌兩邊各放了一小碗炒飯,中間擺了好幾樣菜,每樣分量都不多,卻把酸甜苦辣鹹全都囊括在內。其中甜味的菜稍多,叉燒又尤其多。你在其中找喬輕愛吃的菜色,卻只找到了苦瓜,顯然還是為了湊個帶苦味的菜。

然而讓你怔住的並不是因為這些,而是……這些似乎不是出於機器人之手。那苦瓜切的厚薄不一,甚至還有斷了的。一朵小胡蘿蔔花綴在叉燒旁邊,乍一看似模似樣,花心處卻糊成一團,定睛一看似乎還缺了一瓣。

你心口一點點熱了起來。你恍然,卻還是不敢置信地問道:“這是……是你自己做的嗎?”

喬輕笑起來:“做的不好,多多包涵吧。還有一些粉啊菜啊放久了不好吃,我就先沒做。你再等等吧,一會就好。”

你倚住廚房的門,抱著手,默默地看著。你倏地想起什麽,問:“所以你大動幹戈地把我請進家,只是為了你掌勺方便嗎?”

喬輕頭也不回,反問道:“你不該進嗎?”

你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沒有什麽比這句話更有力了,他是打心底接納了你。而滑稽的是,你自己卻還在一旁畏首畏尾。

你搖頭,失笑。你道:“既然如此,要我幫忙嗎?”

“以後需要,”喬輕點了點你,“這頓不行。”

為什麽?因為是第一頓嗎?你等著他解釋,喬輕卻沒再說話。

十分鐘後,喬輕繼搬出兩碗通心粉後又撈上了餃子來,水餃。

你結結實實地楞住了。先前如果是小火烹飪心泉汩汩冒泡,現在就宛如被大炮直轟了一炮,你覺得你的心都要被敲掉一塊了。

空出來的地方嵌個喬輕正好。

喬輕掃了眼桌面,一個個把保溫裝置卸掉:“搞定了,可以吃啦。”

你木了幾秒,才夾了一個餃子,一口咬下去,竟然正巧是玉米餡的。你吃得很慢,但是怎麽也吃不出味來。盡管如此,你覺得再滿足不過了。

你輕輕地說:“怎麽想起來做餃子,你不是不愛吃嗎。”

喬輕擡起眼:“你昨天跟我說,夢裏的你煮好餃子給我吃,我卻怎麽也不吃,我就想著做一頓,補回來。”他頓了一會,繼續道:“而且先前的電話裏你也提到過,那你應該會喜歡吧。”

“所以才不要我幫忙嗎?”

“全是自己親手做的才有誠意,”喬輕笑道,“雖然只是泡個素食水餃。”

因為這是份補償,是個道歉,所以不假手於人。

你眼睛有點熱。

“即使源頭只是我一個荒誕的夢……也要如此嗎?”

喬輕放下筷子,理所當然一般:“可是讓你難過了。”

許是你現在的表情太過嚇人,喬輕又道:“更何況我也沒做什麽……舉手之勞都算不上,水餃都是拿現成的。”

你只是搖頭。

或許是得不到回應久了,你對別人的在意就分外的敏感與感激,一星半點兒的關懷就足以讓你受寵若驚。一顆真心,在自己看來是無價之寶,然而鮮血淋漓地剜出來送給人家,人家或許還嫌臟,不要。

你習慣了把真心當趣事一般輕描淡寫地說出,力求使聽眾聽得津津有味,不至於厭煩你的自怨自艾和喋喋不休,卻從未想過能得到這樣的珍視。你就像一個在上班路上撿到一張彩票的打工仔,並沒奢求它值多少錢,能兌個五塊算賺,什麽也沒有也不虧。然後你上網一查,竟然中了五百萬。

欣喜若狂之外,更多的是茫然失措和心虛。

你站得太高太高了。你無暇看風景,只擔心自己會一腳踩空。

接下來的一頓飯裏,喬輕體諒地沒有再挑起話題。

你安靜地把通心粉吃完,突然說:“我想喝酒。”

喬輕沒動。他蹙起眉,一副不讚成的模樣。

“讓我喝吧。”你看著他,“就一次。”

喬輕拗不動你,終於還是起身。然而他留了道後手,只拿了幾罐啤酒。

你看到,微微笑起來。喬輕以為保險了,你卻知道,啤酒,也還是能醉的。

你先道了句:“叨擾了。”

據你經驗,你醉後也不會怎麽折騰,所以就放心大膽地喝,奔著一醉解千愁去了。

然而今天和以前都不一樣,這兒不止你一個人。所以一樣以前都沒發生的反應悄悄冒頭了——你的話匣子越打越開,什麽都往外躥。等你意識到時,已經徹底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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