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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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玩了一會,就自個摸去岸邊,讓喬輕自己游一游。你潛了兩次水,第一次起來喬輕在你斜對面,第二次喬輕已經到池子的另一端了。

你很是自得其樂。矮下身是空間與時間,直起身是光與他。

喬輕又游了幾趟。你看了好一會,然後再度往下潛。

換氣的時候,你突然找不到喬輕了。你照著他往常的軌跡一點點搜尋,一無所獲。

你正打算往外走幾步,一雙手突然貼住你頸後。

你:……

喬輕突如其來的惡作劇讓你無言以對,你轉身捏住他的手,道:“拜托,嚇人的手起碼要像我那麽涼才行啊。你的手比我脖子還熱,有沒有一點裝鬼的自覺了。”

喬輕:“了解了,下次一定改進。”

你翻了個白眼,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來。下次。

多麽美好的詞啊。

喬輕和你鬧了一會,上岸休息去了。

你摸著池沿,仰臉看他:“告訴你,我憋氣很厲害的。”

喬輕盤腿坐著,手指來來去去地敲著地。他故作驚嘆:“真的嗎,那真該獎你一朵大紅花。”

“那麽崇拜我啊,”你拖長了調子,“盛情難卻,我就先記著,回去記得給我。”

然後你鍥而不舍地把話題拐回去:“好不容易有個擅長的,捧捧場唄。”

“那好吧,”喬輕朝你晃了晃手表:“我計時,看看你有多厲害。”

你輕笑了一下。

喬輕倒數著,三。

你放松身體,調整呼吸。

二。

你閉上眼睛。

一。

你利落地紮下去。和餘音同時消失在水裏。

這次你卯足了勁想嘚瑟一下。不同於前幾次的放松玩兒,你規規矩矩地放空了頭腦。

閉氣你是練過的。在很久之前,喬輕還沒出現的時候。那時你還沒能接受時間停擺,整日鉆研些亂七八糟的玩意。你只沈迷閉氣,卻沒想去學游泳。在泳池也好,在大海也好,游泳並不讓你感到自由,閉氣卻能讓你安靜。

也能讓你坦誠。

方才沒被喬輕嚇到,其實不是那個原因。人或鬼都不再是你怕的,你只怕沒有人。

再說了,兩個人的世界,還有啥猜一猜好玩的。

喬輕視線從水面移開,瞄了眼表。秒鐘第二圈已經走了大半。

他敲地敲得慢了一點,臉上掛著了懶洋洋的笑。

……等下怎麽逗他呢。

第三圈過了三分之一。

喬輕敲地的手一頓。

……算了,小孩兒,還是誇誇好了。

第三圈過了四分之三。

喬輕不再敲地。他擡起手,正了正表。

第四圈開始。

喬輕蹙起眉。

水平如鏡。

第四圈將近過半。

喬輕徑直跳下水,驚起一大片水花。他幾乎是驚慌地半抱住你,猛地將你從水底帶起來。他用力極了,手臂箍住你的胸膛,勒得你生疼。

你們嘩啦一聲出了水。

你嗆了水,止不住地咳,同時身體又渴望著氧氣,呼吸急促。喬輕見狀就想帶你上岸。

你仍然上氣不接下氣地咳著,但卻已經從驚異之中緩過神來,大致猜到了前因後果。你喘了口氣,拍了拍他繃緊的手臂,示意他停下。

喬輕動作慢了一點。你勉強發出幾個不成字句的音節,他終於停下了。

你沒有溺水,三分半還沒到你的極限。你在水下好好的,反倒是被喬輕的救援驚了一下,吐了幾個泡泡,順帶喝了點水。

你狼狽地喘了好久。喬輕一直抱著你。他懸起的心猛的砸到實處,摔得又痛又麻又安心。他一時的感覺近似於失而覆得,想要小心翼翼,又手足無措。喬輕一咬舌尖,闔了闔眼。那恐慌後勁十足,他幾乎沒感受到慶幸,只反覆記起那一刻後脊發涼,心慌到手抖。

好在……

於你而言只不過是一個誤會,於他而言卻稱得上是劫後餘生。

喬輕慢慢把力度收回來,只起一個支撐的作用。等你喘順了氣,喬輕才輕聲問:“還有事嗎?”

你搖頭。搖到一半,你意識到了什麽,提醒道:“我可以自己站著了。”

喬輕依言松手,頓了一下,又退後了兩步。

你說:“剛才……你是怕我憋過頭了溺水?”

喬輕沒有回答。他沈默了許久,抿了抿唇,道:“……不全是。”

什麽叫不全是?不是怕你不小心沒控制住,還能怕什麽?你先是一頭霧水,然後忽然意識到,重點可能不是“控制”,而是“不小心”。

……他知道。

你一瞬間百味雜陳。

你深吸一口氣,迎上喬輕的視線:“那通電話把你嚇到了,是不是?”

他不僅僅是關心則亂。

“可你怎麽會覺得……會覺得我會在你面前……”

我怎麽會特地在你面前自殺?

我怎麽可能這麽殘忍?

他又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去懷疑一個剛剛和他相談甚歡的,許諾過無數個“回去”、“下次”的人隨時抱著一顆求死的心,還打算讓他眼睜睜看著?

你疲憊地往池邊退了幾步,靠在池壁上。“聽著,喬輕。”你道,“我暫時沒打算死。”

喬輕神色微動。

“早一星期我會的,但現在不了。別那副表情——這當然是該死的因為你。這破世界現在還有點價值讓我繼續忍下去,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多久,或許某一天起床是個陰天我就又忍不下去了,又或許能一直到我們雙雙老去,死去。

我對你坦誠,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擔驚受怕,懷疑我們的每一個瞬間。我所說過的對未來的暢想和承諾——每一句——都是真心實意,而且興高采烈。

我向你保證,如果某天我真的活不下去,我會告訴你。我會聽你的勸說和挽留,然後再決定我的去留。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在懵懂中看著我死去。”

喬輕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你那一大番話中默認了一點——“我們”。你是如此理所當然地把喬輕納入未來,而他毫無異議。

那麽長的一段話講完,你更累了。你有些後悔沒有上岸,起碼能坐著。因為累,你聲音更輕了,語氣卻很平靜。

“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一個信徒得到神明的眷顧,可以問他三個問題,他只回答是或不。信徒問‘你庇佑我嗎?’神明說:不。信徒問‘您願意庇佑我嗎’,神明說:不。信徒最後流著淚跪在地上,喃喃道:‘您愛我嗎?’神明面不改色,仍和之前一般幹脆:是。”

“現在我也想問你三個問題。你拯救我嗎?”

“……我會的。”

“你願意拯救我嗎?”

“我願意。”

“你愛我嗎?”

“我是的。”喬輕說,“別哭了,周懷。你瞧,神的愛和人的愛,總該有些不同的,不是嗎?”

他用指腹擦去你的眼淚。你們額頭相抵,喬輕嘆息道:“這樣一來,我們之間的水又多了一樣。”

你的眼淚。

等你情緒止住了,你直起身,拉開距離。你雙手向後一撐,坐上了岸沿。

你垂眸看他。然後伸手,撫了撫他的發。濕的,沒有記憶裏那麽幹燥柔軟,可是他躲也不躲,只安靜地看著你。

你屈起手指,久久的不發一語。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獨坐在臺燈前,一筆一劃寫下“有點遺憾”的心情。可原來已經那麽久了。

久到一切都不一樣了。

陽光暖洋洋地烘著你的背。

你忽然想到你們之間繞不過的除了水,還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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