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擋雨

關燈
“這是一個很糟糕的夢,”喬輕說,“尤其還降臨在你身上,更糟糕了。”

“不管怎麽說,你掙脫了它。既然醒了,那就別回頭。”喬輕頓了一下,聲音柔和下來,“……畢竟,過不久就是黎明了。你若是再去睡一覺,醒來就能迎上嶄新的晨光。說不定,比你夢裏的還要好看。”

“去睡吧,好不好?做一個好夢。”

“……”你似乎想嘆息,最後卻微微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至少會說句有你陪著我。”

“如果你需要的話。”喬輕從善如流,“有我陪著你。放心吧。”

然後他略一遲疑,又加了一句:“別怕。”

“我不怕。晨光將會把我喚起,是你說的,我記著了。”你說,完全理直氣壯,“如果它不來找我,我就不醒了。”

“這可不行。”喬輕說,“如果它不來,我就提著燈去找你。挑高瓦的燈,一盞不夠就兩盞,管保把世界都照得亮堂堂的,這樣,你總能在光亮裏心滿意足地醒來。”

他想了想,又問:“你擔心噩夢還會重演麽?”

“……不,”你的聲音小下來,小到幾乎只能說給自己聽,“我確定它不會再來了。”

“喬輕。”你最後道。

那邊似有些倦了,只輕輕嗯了一聲。

你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到底還是問了出來:“你喜歡水餃麽?”

“還好……很少吃,怎麽了?”

你的心跳停了一拍,隨即就變本加厲地重重落下。

“哦,”你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麽。”

耳邊咚的一聲,你看見有什麽東西被那下沈悶的心跳砸得粉碎。

掛了電話,你有片刻的悵然。

他真的不記得了。

你們的起點被重置在了昨天,之前的所有只存在於你的記憶中。其間種種,或許也真恰如一抹黃煙,乍一看遮天蔽日,卻終會被大風吹散。

至於之後是空洞,還是光明,只有時間知道了。

你重新剝開一顆糖,對自己說:那都不算什麽了。

愛也好,痛也好,既然過去了,那就讓它過去吧。

此時喬輕躺在床上,一側的窗簾敞開,月光無遮無攔地灑在地板上。他怔怔地看著,腦海裏盤旋著剛剛的通話。

半晌,喬輕卷著被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下陷的枕頭裏。枕頭軟乎乎的,和他此刻黏糊糊的情緒一樣。

這通電話著實出人意料。時間、地點、人物、內容,都令他措手不及。

喬輕的第一反應是,出什麽事了?尤其一接通時那邊還是一片靜謐,更加劇了他的擔心。好在這心還沒有完全提起來,就落到了實處。一閃而過的嘟囔很小聲,喬輕其實沒有聽清究竟在說些什麽,但是其中小小的惱怒卻被他輕易捕捉到了——這怒怒得一點也不鋒利,更近似於“惱羞”,藏著些影影綽綽的親昵。

好笑,也可愛。他像一個為了一覽星河而登高的旅人,本意只是著迷於繁星之高遠,卻在終於能靠近後,看到萬千繁星一齊閃爍,笑嘻嘻地對他眨眼睛。一眨一眨間星光四溢,互相交錯輝映,爛漫得不可思議。

並不像他想的那麽遙遠,但美得很真實。

既然這並不是一個求助電話,喬輕就放寬了心,打算好好欣賞下這片難得活潑的天空。

孰料他實在是放心得太早了。喬輕聽得出來,最初你確實是不怕的。不僅不怕,甚至還有些雀躍——雀躍一下子模糊了往事的棱角,讓你誤以為能坦然豁達地把它講出來。

但是接著,有些更深更濃重的情緒就蔓延上來,逐漸成絲結網,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你。你曾以為傾吐就像放飛一朵蒲公英一樣,能看著它們被風帶往遠方,讓你徹底解脫。然而直到你真正這麽做了,你才知道你是多麽的天真。

你不該提及它們的。這就像釋放一個惡魔一樣。

它們從來都不是輕飄飄的蒲公英,它們是鐵是鉛,是纏繞在你身上的枷鎖,纏的太深太緊,幾乎已經融入了你的血肉裏。它們根本沒有可能被風帶起——從頭到尾都沒有。

正相反,它們帶著你一起,沈甸甸地往深淵裏墜。

喬輕知道你不是在傾訴。雖然你試圖這樣做。

他也知道,你盡力了。你只是沒有辦法。

喬輕搜腸刮肚,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他所能給出的安慰是如此淺薄,說出來都覺得空虛。

可是他還是說了。他想,哪怕他說了十分,只要有零點一分能稍稍撫慰你,讓你能好受一些,那就沒有白費。

既然你選擇了對他說,那總歸是能起一點點作用的吧。

他希望如此。

喬輕在枕頭裏睜著眼,寂靜的黑暗和窒閉感是一劑強有力的鎮定劑,讓他的思緒漸漸安靜下來。過了一會,他有些疲憊似的,輕輕地蹭了一下枕頭。

然後毫無由來的,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

那顆糖你含了很久,仿佛有點舍不得吃下去。及至吃完你都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價,你只是伸出手,耍賴一般地向他再要一顆。

你一顆接一顆地吃,好像八百年沒有吃過糖那樣,連口水也不喝,也不覺得膩。你吝嗇而又貪婪地品著舌尖上甜絲絲的味道,這甜味滲透到血液裏去,讓那常年冰凍的液體不斷升溫,你幾乎眩暈。

喬輕“誒”了一聲,在你再次伸手的時候拍了一下你手心。他拿起一杯茶水,放在你攤開的手上,語帶笑意:“你當時說不夠甜才一直吃,你這是隱晦地告訴我你不滿意嗎?”

你下意識想說“不”。

你還沒開口,喬輕就不容置喙地繼續道:“喝水。也不嫌膩得慌,又沒人跟你搶,難道糖還會跑嗎?跑了我也能再給你買,別吃得好像……”

好像一個死囚在吃最後一頓。

你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水溫比你的體溫略高一些,你茫茫然地屈起手指,握住了杯子。

有那麽一瞬間你似乎想說些什麽,或許是玩笑,又或許只是謝謝。但是你最後什麽都沒說。你微微一低頭,看著杯子裏搖晃的水紋,心神也跟著一起搖曳散開,幾乎凝聚不成一個明確的意識。

你三魂不著七魄地捧了好一會的杯子,半晌才如夢初醒地啜飲起來。茶水已經由溫轉涼,喝進嘴裏有點澀。這很好地讓你清醒過來。

“很……”你清了清嗓子,“很好吃。”

喬輕無奈地彎了一下唇角。

你忍著嗓子的不適,一字一句道:“真的。比我所能想象的還要甜一點。”

喬輕似乎有些訝異,因為他沈默了一會,才慢慢道:“我知道了。”

他又微微笑著,說:“我真希望它們能一直如此。”

臨別時,喬輕把攜帶的糖果都轉贈給了你。他當時的囑托是“帶回去慢慢吃,這兩天不要吃太多,就算吃也一定要喝點水。愛惜好你的嗓子”。

你的反應是乖乖點頭,點頭,再點頭。然後一轉頭,當晚就吃的七七八八了。最後一顆還像小女孩的火柴,催生了那通暧昧的電話。

也因此導致了兩個人的失眠。

那廝你正把玩著糖紙,這廝喬輕光腳走到了陽臺。地板被調到了適宜的溫度,在夏夜裏一點也不冷。他身著單衣,不時有夜風徐徐吹過,帶走幾分過高的溫度。

喬輕倚在欄桿上,等著。他等著自己的心跳平覆,等著思緒歸位,等著泛濫的情感被夜空吞噬。

但是在此之前,他望了眼星空。

然後喬輕摸了摸褲兜,有些惋惜地想:我該給自己留一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