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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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你很輕易地就從他話語中發現,他還是不認識你。

你之前早有預感。因為沒有太殷切的期望,也就稱不上大失所望。

後來你又想,你能這麽平靜地接受,多半是因為雖然仍然他不記得你,但你以一種新的方式,又認識了他一次。

新鮮感,至關重要的新鮮感,你闊別已久的新鮮感。

河水滾著渾濁的黃色,沈郁的水面上偶爾一閃波光。

你感覺手肘被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就聽見喬輕說:“看,水雖然灰灰沈沈,水面卻亮晶晶的。”

你安靜地聽著。

喬輕卻沒有講下去。他把手搭在欄桿上,身子稍稍前傾,出神地望著河水。

你目送一波浮萍遠去,突然被粼粼波光勾起回憶:“你吃過水果糖嗎?玻璃紙包裝的,抓一把放在陽光下,手裏就盛著各色的光。”

“那光花裏胡俏的,看上去就很廉價。”你笑了笑,“但我還是喜歡看。五顏六色的光爛俗,卻也很……”

你頓住,在心裏尋找合適的措詞。

喬輕接道:“親切。”

“對,”你看了他一眼,“親切。你喜歡橘子味麽?橙色的糖紙很醜,折出來的光一點也不像其他色那麽輕盈,雖然是暖色,但看起來並不爛漫。

“……然而看久了,又恍惚覺得它像餘燼裏朦朧亮起的火星,沒有燃燒的能力,卻笨拙地試圖去撥落下一星半點的黑暗。”

喬輕偏過頭,眼裏依稀帶著點笑:“為什麽不覺得像是綿綿的霞光呢?明明再盛一點就是灼眼的正紅,再輕一點就是淺薄的淡粉,它卻不偏不倚地立在其中,溫順、厚重,像一頭大型草食動物。”

“無爭無害,有一身亂糟糟、暖呼呼的皮毛。”

你沈默了一會,目光漸漸柔和:“你說的對。”

沒有風,也沒有鳥叫蟬鳴,好像萬物都和時間一起睡下了。

氣氛好到你一瞬間相信了那句話——如果有人同行,那就什麽都可以無所謂。

“想吃糖,想吃橘子味的糖。”你喃喃,“現在一切都很好。要是再加點橫沖直撞的甜味,我大概真的可以別無所求。”

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像第一次吃水果糖那樣快樂。

“你這樣說,讓我感覺兜裏不揣一把糖果是我的失職。”喬輕明知道沒有,卻還是忍不住摸了摸空蕩的口袋。

“得是橘子味的,要甜得直白齁人的那種。”你補充。

“要求這麽多?不甜怎麽辦?”

你想了想,說:“不甜就一直吃,吃到甜為止。”

這顆不甜,就吃下一顆,下一顆不甜,再吃一顆。假如把他帶的都吃完也不要緊,還可以等明天的。

來者不拒,樂此不疲。

你很好奇他的昨天。你見過他無數個昨天,想知道他最後保留了哪一個,又或者全軍覆沒,一切只是你的大夢一場。

你從天氣、地點、事件等進行試探,核實了他的昨天和你們度過的所有日子無異。

就是那一天。

可是為什麽沒有你?

這個問題在又一個下一天迎刃而解。

你們在晚上八點的時候各回各家。你翻出塵封已久的日記本,有些生疏地寫下了發生的事。

你這次沒有把它們撕碎、燒爛,或許是因為懶得這麽幹,又或許是不忍心。

墨水逐漸幹涸,從亮黑轉成了默然的沈黑色。你怔怔地盯了許久,直到風鈴被夜風撩動得倏地一陣響,你才如夢初醒,下意識看了眼手表——一點零八分。

一個你暌別已久的時間。

你沒有被強制性地拉回早上。就像正常生活一樣,悄悄地來到了第二天。

臺燈默不作聲地亮著,照著敞開的筆記本。這一頁只有一句話。

“那河水我見過無數次,回憶卻是第一次帶著甜味。”

下面還有一行被劃去的話,依稀能看見‘該’、‘謝’、‘出口’和‘苦’字。

除了沒有人,時間似乎按照正常的流速靜靜淌著。

顧不上管現在還是大半夜,你急匆匆地跑了出來。你不知道出來有什麽用,可總不會比待在家裏更沒用。

一路上你後悔不疊。

昨天你們相談甚歡,喬輕主動向你要了電話。你習慣性地拒絕了,告訴他沒帶手機——雖然確實沒帶。這也是你的習慣之一,因為無論是帶手機還是留電話,在以前都沒什麽意義。

清零前不需要執著於多留下痕跡。

這導致你現在沒辦法找到喬輕——如果現在的時間是延續性的,那記憶應該也是,電話號碼也是。

你在河邊和自動售賣機兩個地方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坐在售賣機旁邊等。你並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只是搏一個“可能”而已。

亢奮在拂曉時分已經盡數退去,只剩下一腔的疲憊的忐忑。

如果見不到他……如果見不到他……

你垂下眼,肩膀如同戰敗一樣地垮著。幾秒過後,你覆又擡起頭,繼續盯著筆直的街道,等待一個身影從盡頭走過來。

那我就去找他。

用我無盡的時間,去找他。

太陽由東到西散了一圈步,不緊不慢地把兩道靜止的樹曬出了一層油。日頭都要把你曬化了,你才瞥見他的身影。

那已經是下午六點,太陽***般地轉成了橘紅色,雲層暈染出一片艷麗的紅,幾乎要燒到天際去。

而天還微微泛著光。

你獨自等待的時候想,他如果還記不得你,你會被逼瘋的。

令人慶幸的是,這個世界終於溫柔了一次。

你本以為見到他你會激動到跳起來,劈裏啪啦的去確認。然而當期待了一天的時刻真正來臨,你卻突然失去了興奮的力氣。

你一動不動地坐在路牙上,看著他一點點走過來。

很累,但是又很安心。

“怎麽坐在這?”喬輕問。

他話語中的熟稔讓你不自覺地松了口氣。

“等你給我買水啊。”一開口你才發現喉嚨已經幹澀到疼痛的地步,痛覺在見到他之後集體覆蘇,讓你想齜牙咧嘴。

可是又想笑。

喬輕被你嘶啞的嗓音嚇了一跳,連忙給你買了一瓶水。你一看是昨天你喝的那個牌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一邊笑嗓子一邊痛,卻又加劇了笑意。

喬輕被你笑得莫名其妙。他蹲下來,和你視線齊平:“你看起來不太好。”

你不以為意地說:“畢竟流浪了一天。”

或者……很多天。

喬輕挑眉:“有一瞬間,我甚至分不清你是不是在說玩笑話。”

“別管它了。反正從現在開始,我的流浪生涯終結了。”

“聽起來值得慶祝。請你去吃一頓怎麽樣?”

“那就恭敬不如從——”

“怎麽了?”

“……腿麻了,拉我一把。”

我的……歸屬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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