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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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期待的那樣,什麽也沒有發生。

你們揀著樹蔭慢慢的走,陽光時而細碎時而濃郁,被雲層稀釋過,不惱人。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他神色無異,你也是。

仿佛是再平常不過的生活。

仿佛是再平常不過的現實。

你領著他來到你的公寓。

或許是你的吧,你不知道。

你每天從這醒來,口袋裏裝著房屋鑰匙,除此之外你對它一無所知。房子的擺設對你而言很舒服,但不是你過去居住的那間。

你以前的錢包鑰匙通通不見了,不過錢在無人的世界裏也毫無用武之地。

所以就都隨它去了。

謎團的來龍去脈,混沌的將來和漸漸遺忘的過去,全部隨它去了。

喬輕跟著你進了屋,失笑:“真把我帶來你家啊?是我警惕心太低還是你警惕心太低?”

你聳肩,從冰箱取出飲料,“果汁,要不?”

“要,謝謝。”喬輕接過果汁,“好巧,這款我也喜歡。”

其實你對它談不上喜歡與否,但經喬輕這麽一說,好像確實挺不錯。

喬輕四下打量了一會,若有所思的說:“這兒裝修的不錯啊,我還以為會更……冷硬一點,沒想到這麽舒適,沾滿了人間煙火氣——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情了。總而言之,不太像你。”

你只是笑:“聽起來你挺了解我的。”

“熟悉,”喬輕說,“而且特別。讓人印象深刻。即使只是驚鴻一瞥,你躁動不安的靈魂也相當、相當的吸引人。”

“陰郁,但是在尋找希望。”

他最後總結道。

你立在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喬輕穩穩地坐著,還好整以暇地對視回來,笑得燦爛又張狂。

你感覺像是被他扒得只剩一件透視裝,難堪、羞恥,卻還忍不住蠕動身子,騷動著想把剩下那件也一起脫下。

赤身裸體,坦坦蕩蕩。

“可惜的是,”你遺憾又冷漠地想,“你註定只能夠驚鴻一瞥。”

你只會越來越了解他,他卻只能無數次地與你相逢,把那一點時間全消耗在反覆扒開你最外層的保護衣上。

再深的,一點也見不著。

即使你很想讓他看。

你率先移開了視線。

“想吃什麽?素一點的,成麽?”

喬輕愕然地眨眨眼。話題轉的太快,他有些措手不及。

你又重覆了一遍。

“可以,”喬輕迷茫地答道,“我不挑。兩個人也不用太隆重……”

你點點頭,在冰箱裏翻了翻,看都不看裏頭羅得齊齊整整的土豆茄子、苦瓜百合,徑自拎出一包素食水餃。你看了眼口味,滿意地說:“玉米的,吃吧?”

把喬輕看得一楞一楞的。

他懵了半晌,終於回過神來:“我要是就想吃肉呢?”

你氣定神閑:“那就給你煮蝦仁餡的水餃。”

“就這樣你也敢人五人六地說你做啊?”喬輕笑得不能自已,“虧我還期待呢。”

你面無表情地轉過身,耳根有點發燙。

身後那人還在不懷好意地絮絮叨叨:“哎,究竟是什麽讓你說出那句邀請的,聊聊唄。”

怎麽突然聾了,奇怪。

可能是得不到回應,喬輕沈默了一下。你還來不及松口氣,就聽見他悠悠地說:“你現在這樣子怪可愛的。”

“……哦,”你不得不提醒他,“你剛剛還說我陰郁。”

“是啊,”他笑瞇瞇的,“含羞草也會對熱和光產生反應。”

“以你的看法,我還以為你會說出一種陰生植物。”

“你不是,”喬輕說,“你是……不幸生陰影裏的陽性植物。久而久之,葉子都蔫了。”

“不死就總能適應,”你不鹹不淡地說,“能適應就稱不上陽性。”

喬輕只是微微彎了彎眼。

良久他才輕輕說道:“可是沒能見到它長得更好,總叫人有點遺憾。”

“……”

“畢竟那麽可愛,”喬輕沖你笑,“你說是吧?”

“我只知道,”你低頭呲啦地撕開餃子包裝,“你剛才找不著北的樣子挺可愛。”

“……”

“……”

你擡眼,迎上他直直的目光。在沈默中各自眨眨眼,偏過頭一起笑開了。

喬輕沒再繼續作妖,只是安安靜靜地維持那個姿勢,安安靜靜地看你下餃子。

有點……乖。

老實說,下完餃子就沒有後續工作需要幹了,但你一直直楞楞地站在廚房沒離開,寧可盯著沸水出神。

喬輕說這屋子很溫馨,你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是當你站在這,看著餃子打著旋地浮起來,水面蒸騰著裂開一個又一個的氣泡,而有個人和你一起聽著單調又令人安心的咕嚕聲,等著接下來吃你做的東西。

溫情……大概吧。你只是很傻地站在那,自始至終沒有動。

他也沒有催。

最終的成果不功不過,不得不說你對此松了口氣。

某個討厭鬼相當不客氣:“鑒於我這次怎麽誇功勞都跑回生產商手上,我姑且把溢美之詞省省,等吃到你真正為我做的再連本帶利地全送還給你。”

你斜睨他一眼,倒沒有反駁:“要用讚美上帝的語氣,不然拒收。”

“悉聽尊便。”

你們愉快地分食完水餃,末了你心想。

明天可以煮碗蝦仁的給他吃。

這個想法你沒有刻意記著,卻莫名篤定不會遺忘。畢竟這日子實在乏善可陳,這些心願像濃霧中的燈塔,永恒放著稀疏的光。

微小,但奪目。

更何況也沒有多少需要銘記的東西來占據內存,你所記住的幾乎都是恨不能忘卻的。

然而你沒有想到你記的這麽深。第二天你剛醒來,全身上下的細胞好像一齊張開眼,彬彬有禮地提醒你該動身了。

雖說如此,你並不著急。一股懶洋洋的愜意漫上來,唆使你翻身後縮,讓整張臉埋在被子裏,賴了一個興之所至的床。

你迷迷糊糊地回想……草……陽光……樹蔭……水霧……餃子……他淺色的眼睛……輕揚的眉。

這讓你感覺暖融融的。

你今天吃了久違的早餐,雖然時間很多,但你已經跳過它很久了。不是不能做,你只是單純的不想吃。

有一段時間你吃什麽吐什麽,什麽都不吃也反胃,你差不多整天都坐在廁所的地板上,抱著馬桶幹嘔。

這癥狀後來不治而愈了,但你從此對食物興致缺缺。可以吃,有的吃,懶得吃。

早餐即是蝦仁水餃。今天你打算早早做好,直接給他帶過去。

雖然說是吃過早餐,但總共也只吃了兩三個。你把剩下的通通用保溫飯盒裝了起來,還備好了牙簽。

臨走之前,你想了想,又打開冰箱。

冰箱裏好好地立著昨天被喝完的兩瓶果汁。

你對著它們笑笑,也像昨天那樣拎出來,帶走了。

喬輕依然躺在那。

有時候你覺得這是個從不遲到的約定,你虔誠地遵守著,祈願它永不要過期。

你還是用著老套的“嗨”搭訕。雖然你越來越熟稔,不再有那種甜美的慌張。

喬輕也沒有再失態過,每次都非常自然地笑回來,張揚得像盛夏的陽光。

你像往常一樣在他旁邊坐下,想要開口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不妥。

飯盒和飲料都放在身後,你想問他要不要吃。你想說我知道你喜歡這款飲料,我特意給你帶的;你想說昨天你沒吃到的今天給你,讓你選都是騙你的我都想看你吃。

但是能怎麽說呢?對他來說你們沒有昨天,你只是一個自來熟的陌生人。

你沈默地擰開一瓶飲料,灌了幾口,覺得它甜得發膩,你又有了那種毛骨悚然的反胃感。

你雖然知道他大抵是拒絕,但還是試探地拿起剩下那瓶,朝他遞了遞。

果不其然被拒絕了。拒絕得客氣又疏離,也不知道還在笑個什麽勁,笑得不尷不尬的。

你想,你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僵硬。

然後你又想,沒關系啊,反正他不記得的。

酸水一陣陣地返上來,你手指難以自制地抽動了幾下。你猛地站起來,捂著嘴快步離開。

你隨便找了一家店闖了進去,直奔裏面的衛生間。你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有水花濺到你的襯衫上。

你很想吐,很想很想,但是吐不出來。

你覺得整件事情很滑稽,想笑,也笑不出來。

明明自打第二天你就知道了,也自以為接受了,為什麽還能反應那麽大?

為什麽還自以為是地盤算這盤算那,不切實際地憧憬將來?

你往臉上潑了把水,水沿著你的臉頰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成了一個個黯淡的圓點。

你惡狠狠地盯著水漬,憤怒而又絕望地發現,你沒有接受,從來沒有。

並且永遠不可能接受。

水稀裏嘩啦地開著,你透過水柱打量這個荒誕的世界。

光線迷離,空間狹小,老舊的天花板滲著暗黃的汙漬,角落裏長著一灘一灘的青苔。外面的世界倒是嶄新而廣闊,可是又有什麽用?

你是這裏的無冕之王,自己對著自己俯首稱臣,自己對著自己歇斯底裏。

演著一場註定被遺忘的獨角戲。

你第無數次想起這個問題——為什麽是我?憑什麽呢?

也一如既往的沒有答案。

到最後你連嘔吐的欲望都沒了,只剩下虛脫一樣的疲憊。你已經沒力氣再崩潰了。

你意識渙散,步履蹣跚地走到店門口,扶著門一點一點地坐下。你倚著門,眼睛半睜半合,只看到金星四射,天旋地轉。

你漫無目的地在等。像冬雪等待春雨,像繁星等待晨曦。

像惡龍等待王子,期待著被馴服,或者被斬殺。

太陽漸漸西去。

惡龍守著他空曠的堡壘,在蒼茫的日色裏沈沈睡去。

在夢裏,有一個來赴約的王子。

手裏拿著一瓶飲料並一盒餃子。

王子摸了摸惡龍的脖子,對他說:“我記得你。”

然後夢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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