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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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睜開了眼睛。

你一動不動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面無表情地凝視著蒼白的天花板,像是要從那日覆一日、一成不變的僵硬裏看出一點新鮮的意味。

但是沒有。

你熟悉這裏的一切,包括陽光照進來的角度和風鈴搖動的韻律。

每天都分毫不差。

你懨懨地閉上眼,倒數——三、二、一。

風鈴準時準點地響了。

你嗤笑了一聲,起身,走進洗手間,洗漱。

潔凈的鏡面倒映出你的樣子,你悲哀地發現你連自己頭發翹起的弧度都爛熟於心。

你惡狠狠地吐出漱口水,水在洗手盆裏四散濺開。你忽然很想看鮮血噴薄而出,弄臟鏡面,留下道道斑駁的樣子。

而更令你無法忍受的是——你發現自己見過,用自己的血。

那天的風鈴也在幽幽地響,你聽著輕快的鈴聲,微笑著,一點點用剃須刀割開了自己的脖子。

這有點疼,不過你喜歡疼痛。

這讓你感覺你還活著。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那天的血並沒你想的那麽紅,也並沒有像你想的那樣,唰地沖天而起,下一場淅淅瀝瀝的血雨。

它只是慢慢的、接連不斷地順著你的脖子流啊流,浸透了你的襯衫,染紅了你每一寸肌理,那時的你盯著襯衫,心想,真臟。

不過沒關系,一覺醒來,又還會是那件幹幹凈凈整整潔潔的襯衫了。

瞧,你現在正穿著它呢。

雖然你又冒出了這個想法,並且你知道吸取了上次的經驗,你會把這次的做得更好,把它做得像場盛宴,要漂漂亮亮的。

不過你想起昨天——或者說上一個今天看到的,還是有些遺憾地放棄了。

也不一定放棄,看昨天看到的東西還在不在吧,要是不在,也還是可以繼續死的。

你吹著一首荒腔走板的小調,慢騰騰地收拾完了自己。

直到房門哢的一聲閉合,你下意識一擡腕表,發現竟然比平時遲了那麽多。你站在昏暗的走道裏,才驀地意識到自己或許是有點緊張。

和一點兒小小的期待。

只是一點兒。

來到空蕩的大街,你仿佛有點怕似的,並不留意四周景象,只是匆匆地走。

走過靜悄悄的超市,走過靜悄悄的飯館,走過靜悄悄的公路,走過靜悄悄的土坡。

及至滾滾江水遙遙在望,你才吐出一小口氣,速度慢了下來。

窄窄的江兩岸漫開大片的綠草地,你遠遠地看見有個小墨點綴在青草之中,看不真切。

在你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你身體已經自作主張,先一步替你松了口大氣。

接著,你的臉又不顧你個人意願,自顧自地漾開了一點笑意。

是既你命令它冷笑、嗤笑和獰笑之後,第一次真心實意的微笑。

那個小墨點逐漸延伸立體,看得出是個人了。

很奇怪的,隨著越來越近,你的註意力竟然從他身上漸漸轉移,分得出心思註意周圍了。

他躺在一棵樹下乘涼,或是睡著了也說不準——昨天具體發生了什麽你已經通通忘掉了,更遑論他是睡是醒這種細節。

你記得的只有那份熱烈的心情。

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熱烈得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一樣的心情。

以你的靈魂為引,讓你死灰覆燃的心情。

唯一留下的畫面,只有初見時他一臂枕在腦後,一臂懶懶蓋在眼睛上。聽見響動,他微微挪下手臂,露出那雙朦朧的淺褐色眼睛。

然後他瞇起眼,朝你笑了一下。

像是陷在泥濘裏,透過骯臟的河水和浮塵,看到的褐色的陽光。

有著暗暗沈沈的溫暖。

你已經完全不記得昨天到底和他說了些什麽,想來也大抵都是些語無倫次的車軲轆話。

你不停地說,不停地說。以至於那不太像聊天,甚至也不像傾訴,你只是在嘔吐。

把一層層積在心底的東西,不管不顧地嘔吐出來。不在乎他有沒有聽懂,甚至不在乎他有沒有聽。

你只是在尋求回應,想看一些生動的、你還沒有習慣、還沒有厭棄的反應。

你如饑似渴地汲取著生命力。

你們一直聊到深夜。就坐在草地上,坐在星空下,坐在夜風中。

你看著時針一點點走向十二,你不安,又不那麽不安。

在秒鐘滴滴答答地走著最後一圈時,你盯著表盤,一個念頭模模糊糊地劃過你腦海。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至少,那個笑容,可以讓你堅持得更久一點。

不要那麽快腐爛掉。

輕風掠過樹梢,草地上的光斑輕微地晃動起來。

你被帶回了現在。

你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那片靜謐的光影,光影之中躺著他。樹影婆娑,連帶著他臉上也晃著一兩個小小的亮點,陽光輕巧地跳躍著。

你數日以來第一次想——一切真的是一樣的嗎?僅僅是在單調地重覆著嗎?難道每日來到此地的都是同一縷清風,攜著同一株花的香嗎?

你不知道。但你願意相信不是,願意對明天如期前來的風,報一點兒期望。

有人把一切賦予意義,於是一切才有了變化。

於是從此有了樂趣。

你閉上眼,細細感受了此刻罕有的平和。恨不能把它儲存起來,在長的望不到盡頭的夜裏,再拿出來一點一點地品。

等你再度睜眼時,那人已經坐起來,正不慌不忙地看著你。

他也不站起,也不挪開,就隔著三步距離,仰著頭,面上帶著些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忽然就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你怔怔地跟他對視了好一會,半晌才如夢初醒地坐了下來。好歹和他齊平,不用他一直仰著了。

你搜腸刮肚找了一番措辭,沒想到最後出口的,竟然只有一個單薄的“……嗨”。

楞頭青極了。

那麽一瞬間,你仿佛看到了宿命。好像無論多少次,只要站在他面前,忐忑地想要搭訕時,脫口而出的,總是一句無措的“嗨”。

簡單得簡陋,又好像囊括了所有。

你所說得出的,說不出的;知道的,不知道的。

他聽了這麽個招呼,卻既沒有回答,也沒有笑。他的面部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露出了一個似悲似喜、覆雜難言的表情。

整個人的生氣好像都被這一句冒著傻氣的“嗨”提了起來,聚在眼裏,剎那間一並綻放開來。

這無言的絢爛讓你沈默下來。

他卻開了口:“……今天是個好天。”

你和他一起擡起頭。

晴空之上鋪陳著一層潔白的薄雲。綿軟的雲層像是把陽光也軟化了,它暖融融地灑下來,給萬物點上了一層糖霜似的亮色。

你忽然想,雖然這天昨天是這個好法,今天是這個好法,明天也仍然是這個好法,可到底,好還是好的。

讓人願意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它……無論是第多少次擡頭。

誰知他繼續說道:“好久都沒見過這麽好的天了,讓人怎麽也看不夠。”

你的心慢慢沈了下去。

昨天,你們坐在這裏,也曾並肩仰望過天空。天也是這麽藍,雲也是這麽白,陽光也是這麽柔軟。

一切都沒有變,只有你知道一切都變了。

他不記得。

你試探著說:“你覺得我……有點兒熟悉麽?”

他頓了一下,旋即漫不經心地笑開了,反問道:“哪種熟悉?是揭蓋如故的熟悉還是“這個妹妹我是見過的”的熟悉?”

你眼皮跳了一下。

就聽見他說:“……是似是故人來的熟悉。”

之後再沒人說話。

你像是昨天傾吐得太多,已經把靈魂都挖了出來,今天心裏空蕩蕩的,沒什麽想說的,也沒什麽好說的。

原來只有你困在時間裏。

你又不甘,又難過,又仿佛生出點欣慰。

原來只有你困在時間裏。

作者有話要說:

已經寫完了,每晚七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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