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關柏大腦發脹，渾渾噩噩間發現李鴻峰已經走了。

他對著桌上的文件發呆，卻看了半天也看不進任何字。

等回過神來，他已經走到了秋來的別墅門口。

溫柔的晚風很涼，昨天下了一天雨，樹上的積水滴滴答答落下，像是悲傷的苦情歌，頭頂天空鋪著細碎的星辰。

房子上樹木的陰影時隱時現，風把墻角的草吹得不住搖晃。

他沒有按門鈴，只是在門口發了一會呆，就默默離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他沒辦法反抗李鴻峰，其實也…………沒打算反抗。

他只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秋來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盡管他和秋來總共其實也沒見過多少次，除了偶爾他無聊或者難受的時候會找秋來聊天之外，他們平時幾乎沒有交流。

每次他或傾訴或抱怨，秋來總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冷靜又包容。

沒有不耐，也沒有不滿，沒有任何喜怒哀樂。

像是寂靜的大海，沈默而包容。

李關柏短短的二十幾年人生中，極少有這樣安靜的時刻。

他一開始是真的覺得秋來很像裴請和，那些興趣愛好，行為習慣。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秋來在他心裏越來越清晰。

他和裴請和一點也不像了。

李關柏在犬馬聲色中風流過，在商業場上爾虞我詐過，因為工作學習焦頭亂額過，卻獨獨在秋來面前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寧靜。

很神奇。

秋來像是有一種讓人安靜的魔力。

有人懼怕他討好他，有人輕辱他厭惡他，只有秋來，始終平平靜靜，像一杯涼白開。

他永遠都是那樣，平靜又冷靜。

李關柏養的小情人不少，感情上從來都是風流的，可他除了對裴請和愛慕過，沒有真正對任何人動心過。

李關柏一直在隱忍，李鴻峰喜歡聽話的孩子，他也確實做到了，他很聽話，幾乎是言聽計從，他只有這樣才能擁有更多。

偽裝太久了，甚至已經分不清真假，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才會把愛慕當愛，把心動當興味。

李關柏終於意識到，他親手送走了他第一次真正喜歡的人。

是第一次真正心動，第一次真正喜歡。

卻也是沒來的及發覺便親手放開。

天氣漸漸轉暖，南方的初春潮濕，玻璃窗上蒙上水霧。

秋來和魏雨橋，喬音去早餐店的齊奶奶家裏做客。

他也是才知道，魏雨橋和齊奶奶是鄰居。

這天是齊奶奶八十一歲壽辰，齊奶奶一個人獨居，魏雨橋活潑開朗，知道秋來也認識齊奶奶之後想過的熱鬧一些。

齊奶奶平時和左鄰右舍相處融洽，對魏雨橋更是照拂頗多，幾乎把她當成自己孫女一樣疼愛，一開始推脫說怕麻煩，後來看魏雨橋興致勃勃便也由著她折騰。

喬音剛好有空，便也跟著來了。

本來於知行也要來，但是臨時有事來不了，只能讓他們轉達心意。

所以最終來的，除了秋來，魏雨橋和喬音，還有另外兩個鄰居，一男一女，男的俊朗女的溫柔，郎才女貌，是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妻。

齊奶奶人老了，出行不方便，便打算就在家裏簡單吃個飯，房子不大，但是很幹凈整潔，都是齊奶奶平時一個人收拾的。

客廳墻壁正中間掛著全家福，照片應該是好幾年前拍的了，齊奶奶和一個老爺爺親密地靠在一起，慈眉善目，應該是她去世的老伴。

在兩個老人前面，站著一對中年男女，男的模樣憨厚老實，一看就是兩個老人親生的。女人應該是兒媳，盡管中年卻依然帶著韻味，看臉應該是外國人。

他們懷裏還抱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也就十幾歲，稚嫩的臉上掛滿笑容。

一眼看去便能看出，他們一家人很幸福。

但是齊奶奶現在卻在這裏獨居。

註意到眾人的視線，齊奶奶笑著道：“這是好幾年前拍的了，那時我老伴還在呢。”

魏雨橋年輕，藏不住話，沒忍住問：“奶奶，你怎麽一個人住這裏啊，也沒人照顧。”

話裏話外都是對她兒子把她一個人丟在國內的不滿。

齊奶奶卻搖搖頭，“我兒子兒媳的工作都在國外，他們一家在國外定居很久了。他們一直想接我去國外，但是我不想去，他們也只好每年有空的時候來看看我。”

“我老伴是在這裏離開的，我要在這裏陪他。”

齊奶奶瞇著眼，看著那張全家福，像是想起了什麽，混濁的眼目中帶著幾分懷念。

魏雨橋嘆：“原來是這樣。”

到底是別人的家事，也不好多說什麽，魏雨橋和喬音去廚房做飯，齊奶奶想進去，被新婚夫妻扶著哄出來。

“今天您是壽星，怎麽能讓您動手呢？”女人笑瞇瞇的，聲音溫柔，扶著齊奶奶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

齊奶奶似乎有些無奈，又有些縱容，看著他們忙前忙後，目光慈愛。

秋來本來也想去廚房幫忙，但是他對做飯一竅不通，被魏雨橋趕了出來。

“你去客廳待著就好啦，廚房那麽小，你進來就太擠了。”魏雨橋眨眨眼，“看我今天大顯身手！”

秋來無奈，只好去客廳陪老人閑聊。

聊天中，他知道那對新婚夫妻中，男人叫陸歸帆，是個工程師，女人叫林秋棠，是個心理咨詢師。

聊天中，林秋棠似乎發現了什麽，對秋來很有興趣，秋來也沒有隱瞞，說自己是重組人。

林秋棠眼睛更亮了，像是發現了什麽寶藏，秋來有些迷惑，直接開口問了。

林秋棠笑意盈盈，柔情似水，倒也坦然：“我是心理咨詢師，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我覺得你很特別。”

秋來歪了歪腦袋，表示疑惑。

“你看起來像是沒有情緒。不是消極也不是死氣沈沈，我見過很多那樣的人，但你都不是，你只是純粹的，單純的沒有情緒。”

“有點像是之前一些失憶患者————不是說你有問題的意思啊，但也不完全像，那些人經過一開始的迷茫之後總是很慌亂無措，但是怎麽說呢…………”

林秋棠停頓一下，似乎找不到詞語形容；“…………他們一開始時的眼神很幹凈，很純粹，但是不如你的平靜。”

“但是我又感覺你是個溫暖的人，這點很特殊。”

這句話讓秋來一楞。

他一直以來都是冷冰冰的，雖然無法否認他尊敬齊奶奶，也很喜歡喬音和魏雨橋他們，但是哪怕對待他們，他也是溫和中帶著疏離。

可是林秋棠竟然用“溫暖”來形容他。

可能是秋來的表情太過茫然，林秋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聲音依然溫柔似水：“你當我亂說就好了，我就隨便說說。”

在她剛剛說話的時候，陸歸帆一直坐在一旁溫柔地註視著她，沒有插話，現在他爽朗一笑：“秋來你不用放在心上，這是秋棠的老毛病了，見人就喜歡分析。”

雖是吐槽，語氣卻帶著寵溺。

林秋棠斜了他一眼，盈盈欲笑，眼睛裏好像帶著細碎的光，不像是怪罪，反而像是嬌嗔。

秋來忽然有一點好奇，相愛的兩個人坐在一起時明明沒有任何特別的舉動和話語，卻又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林秋棠和陸歸帆之間的交流一直很自然，也很甜蜜，看著對方的眼神像是在拉絲，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任何人無法融入的氛圍。

愛情真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

只是陸歸帆看林秋棠時的眼神，竟然讓他有一瞬間想起了裴請和。

說不出為什麽，他竟然覺得裴請和看自己的眼神，其實和陸歸帆現在看林秋棠的眼神很像。

裴請和看他的眼神很深邃，壓抑的很深，只有偶爾洩出的溫柔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沈澱。

說不出哪裏像，只是一種感覺。

形容不出的感覺。

直到當天晚上離開齊奶奶家，和其他人告別的時一瞬間，秋來突然靈光一閃。

那種眼神，是感覺當他在註視你的時候，眼裏好像只有你，只能看得到你。

除你之外，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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