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真是的，果然還是來了。少年，你知道自己遲到了嗎？”艾茵蘭德半笑半認真地道，只有同事知道當艾茵蘭德有這種神色時，就是他認真的樣子，不要懷疑，雖然看起來還是痞痞的。

“這麽說德是反對啰？少年，你的確也遲到了。但似乎也沒到取消資格的標準。你說，我該拿你怎麽辦呢？”櫻齊蓮嘆道。她本身也是反對的。重點是，不二看起來還在發燒，這樣的身體狀況可以演奏嗎？真令人好奇！

“蓮，可他是鋼琴組的耶！”尼希萊亨抗議道，他則在猶豫狀態。基本上尼希萊亨是那種一提到鋼琴，陰郁全掃蕩的那型。不二的資料或許不夠吸引人，他卻還是想看看這麽弱不禁風的少年有什麽驚世才華。

五人中剩東易翔雲和水琳輝月兩人沒發表意見了。他們夫妻同體，通常也就只有一種意見。

不二似乎也感覺到五位老師們的看法不大相同，現在就要看那兩位相當年輕、女的冷艷男的俊雅的兩個人。不二強撐著快要暈過去的身體定定地看著那兩人。本來昨晚已經好很多了，但想不到今天早上又發燒，把手冢整個嚇壞。剛剛是硬打針讓溫度稍微降下來，從高燒變成低燒。好在手冢平常霸道，但扯到不二的事頭腦還是相當清楚的。也不管不二願不願意，幫他換上西裝後，就不由分說地抱他上車。

東易翔雲仍是笑得如沐春風，但還是什麽話都沒說。如果水琳輝月沒有要不二演奏的意思，那就這樣吧。

“輝月呢，妳怎麽看？”櫻齊蓮問道。從水琳輝月的清冷神色，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櫻齊蓮正要開口，卻聽到一個清冷的女聲打斷自己。

“身體……還撐的住嗎？”水琳輝月緩緩地道，靈動的雙眼閃過一絲擔憂。聽到這句話，東易翔雲、艾茵蘭德等人的臉色微變。

“嗯，我可以演奏，沒有問題。”不二輕笑道。但清澈湛藍的雙眸是無比的無比的認真！

“去吧，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來給我看！”水琳輝月淺笑道，她朝丈夫東易翔雲微微點頭。

見妻子表態了，東易翔雲淡笑著說道：“好，你應該知道規則。時間不限，你可以演奏兩首曲子。曲目一首是指定曲，等等要抽簽。另一首是自選曲。你不一定兩首都彈的完，我們有權利視你的優劣程度決定你是否該停止演奏。聽明白了嗎？”他確定不二有聽懂後，一彈指。卻見一名助理拿出一個制作精美的紙箱，東易翔雲又道：“簽就放在裏面，一共有十首曲子，難易度視個人而定。你抽吧。”

水琳輝月突然想到八年前的今天，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只不過主角不一樣而已。她有點感動東易翔雲竟然還記得！只不過她心中感動，臉上還是沒太多表情。她看著不二手伸進簽筒，如果……如果不二再抽到那首曲子，就……真的要照八年前的劇本走了。

艾茵蘭德饒富興致地看著東易翔雲和水琳輝月。東易翔雲畢竟不是主要鋼琴組的評審（基本上只要尼希萊亨和水琳輝月其中一人點頭，那位學生就被選中，但說歸說，要他們點頭兩把刷子都不夠！）他對這位叫不二周助的纖細少年很上心呢，不然平常這些話都是櫻齊蓮替他們發言的。

不二抽完簽後，連看都沒看直接遞給身邊的助理教授。不是他看輕這場甄試，而是他有自信自己一定能彈得很好，雖然說看著只有寫上號碼的寶麗龍球實在沒有所以然。

“六號曲目。”助理教授朗聲道，並將手中的寶麗龍球高舉後，拿給坐在最左邊的尼希萊亨一路傳到最右側的東易翔雲，確定曲目沒錯。其中水琳輝月的表情微變，這真是太扯了！

“Beethoven，Pathetiqut Sonata。”東易翔雲平靜地說出曲目和作曲家。身旁的水琳輝月眼中閃過不可察覺的光芒，東易翔雲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註1）

“準備好就可以開始。彈完指定曲後休息一下，告訴我們你的自選曲目後就可以繼續。彈琴過程中請註意是否有聽到鈴聲，按三下表示你該停止了。”櫻齊蓮正色道。之所以沒有時間限制，是因為根本就沒人彈超過一分半鐘。她倒想看看不二的技巧如何。這首可是指定曲中較難詮釋的一首，把音彈對只不過是最基本的！

“請等一下。”手冢突然說道，他看東易翔雲沒反對，於是又道：“請讓周助吃個藥吧。”說完，他不顧眾人目光，拿一包藥給不二，再遞水給他。不二很快就吃完了。事實上不二來甄試之前已經吃過藥稍微壓一下，不過只能讓他從高燒轉微低燒，這樣還是不能彈琴。所以他再讓不二吃一次，這種藥可以壓制住病情，期限是半小時，吃下去會甚至感覺抗奮，但副作用很強，就是要連休息夠四十八小時才行。手冢向赫爾頓醫師要來的，但他沒先跟不二說，只是沒想到不二吞得倒幹脆。

不二一吃完藥，馬上就感覺到藥效，精神突然很好，腦袋也相當清楚，他朝手冢點點頭，不過手冢在他耳邊，輕聲道：“藥效半個小時。”不二一楞，低道：“足夠了！”說完他走向那臺價值耗資上百萬、黑色的史坦威平臺式鋼琴。

如慢動作一般，眾人看他如何調整座椅、如何將雙手放在鋼琴上。不二深吸一口氣，覺得狀態前所未有地好，已經能感覺不到周邊的聲音了，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考試，他只知道這一刻只有他，只有鋼琴，只有琴聲陪伴在自己左右。

靈巧的雙手，在鋼琴上奏出兩百多年前貝多芬所寫的曲子，仿佛在說明他人生的寫照一般！初時尼希萊亨以為不二會直接彈第二樂章，想不到他從第一樂章開始，他感覺到自己興奮地顫抖！而本來表情極清冷的水琳輝月，忍不住捂著嘴，不二在彈第一小節時，她竟然想哭了！

跟當年一樣！是這種感動，她一直以為不會再遇到了！東易翔雲握緊她的手，他也同樣訝異！這位名叫不二周助的少年……有著驚世的才華！

艾茵蘭德和櫻齊蓮兩人雖然不是主修鋼琴，但也聽得出來。這首曲子論技巧對學琴的來說或許不是問題。但要怎麽詮釋這首曲子，對於像微谷高校這種貴族出身的少爺們來說，一生順遂的他們恐怕無法彈出感覺。本來當初在決定指定曲時，艾茵蘭德和櫻齊蓮兩人反對選這首，但另外三人卻相當堅持。果然這首在微谷高校變成簽王，抽到這首的學生通常彈不到第十個小節就被請下臺了。

然而臺上的少年，已經彈了近十分鐘！

第一樂章已經結束，評審沒有一人按鈴！接著是眾人耳熟能想的第二樂章，較短也較輕松一些。不二情感轉換得極好，第一樂章的沈重已不覆見！這已經不是甄試，而是不二個人的表演了！來賓還相當有水平！眾人其實也忘記這是甄試！

曲子進到第三樂章，呼應第一樂章的情感與第二樂章的流暢。不二中間幾乎沒什麽停頓，手冢說只有半個小時，他必須把握時間！尼希萊亨已經興奮到不能自己，五年他終於等到他要的學生，只要再通過一個條件！水琳輝月忍不住哭了，她以為只有他才能彈出這樣的水平，沒想到這少年也能辦到！

近二十分鐘的演奏終於結束。評審們還在為曲子動容時，只見不二站起身來向他們鞠躬，輕聲道：“自選曲，Chopin，Fantasie Impromptu Op.66 。”（註2）

東易翔雲不動聲色地笑了，這少年很聰明，自選曲選這首難度相當高的‘炫技曲子’，要彈好光論技巧就十分不容易，這首五分鐘就可以結束。

水琳輝月已經驚訝到不能再驚訝了，這根本是按照當年的劇本走！

只見不二又走回鋼琴旁，從容地坐下。雙手極其靈巧地演奏，極流暢！每個音符都處理得相當完美！極速地琶音對他不成問題！這首，果然五分鐘就結束了。

重點是，還沒有人按鈴，也沒有人說話，因為不二的雙手還在黑白琴鍵上！

不二收回手，起身，朝評審深深鞠躬。臺下，以東易翔雲為首，開始鼓起掌來！沒有人記得這是場甄試，只知道自己剛聽了一場演出，一場極有水平的演出！

久久，只聽尼希萊亨正色問道：“你除了鋼琴有沒有副修其他樂器？”他心跳得很快，並不會慢於臺上剛演奏完有些緊張的少年。

不二輕輕地搖頭，道：“沒有，我只有學鋼琴。不過以後我打算學作曲，還是以鋼琴為主。”

手冢突然有點恍神，第一次看到不二極有水平的演出。同時他發現當一個人笑著且堅定在眾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理想時，那風采真的很難去忽視他！

尼希萊亨笑了，這孩子他要定了！沒錯，他最後一個條件就是，只能主修鋼琴！這個只有在坐的另外四位才知道真正的□□啊！

“真讓人驚嘆！”艾茵蘭德嘆道，才在心裏想著就忍不住說出來了。自昨天上午聽到幸村精市的演奏，他再度驚嘆。

事實上清寧學院挑選學生相當嚴格，剛開始要先筆試。其中包括基本樂理、基本音樂史、與音聽等三項。當初報名的一千人直接依照成績刷掉三分之二！不然他們五人要在三天內聽完所有人的演奏根本不可能，就算一個人只有三分鐘的時間還閑太長！不過今天光花在不二身上就快半小時了。

“少年，你好歸好，可為什麽你在指定曲部分，章節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就開始？”櫻齊蓮似笑非笑地道，倒不是她故意刁難，這也是面試甄選的一部分。

不二卻沒聽到櫻齊蓮的問題，取而代之的，眼前突然一片黑，原來半個小時的期限已經到了啊！他心下一笑，隨即暈了過去。

手冢見不二狀況有異，沖上前抱住他。有點擔心，還好不二只是睡著了。他微略松一口氣，看著櫻齊蓮冷聲道：“這個問題我幫他回答。櫻齊前輩，因為他的身體狀況只能撐半個小時，所以根本沒時間停頓。不過，他會在畢業前好起來的。”

櫻齊蓮楞在那裏，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人？明明對誰都無比冰冷，對不二卻極溫柔。剛剛那番話她也知道他沒責備的意思，但卻聽起來讓人倍感壓力。

“我們本來還有幾個問題要問他的。”東易翔雲淡道。姑且不論不二完美的演奏技巧，他的筆試成績是第一名，全科幾乎滿分，完全無可挑剔！這樣的人才如果不是受過良好的正規鋼琴課，那就是天才了。但很明顯這兩樣不二都具備了。不過剛剛不二暈過去的那一剎那，水琳輝月朝自己看過來，他輕咳一聲，想也知道，這跟當年的情景一模一樣！

“依我看不必了吧？”手冢冷冷地道，抱著不二往門口走去，身旁的助教連忙幫手冢開門。

“難道你不好奇他會不會上嗎？”艾茵蘭德挑眉壞笑著說道。

“不用。我實在不曉得，除了他你們還能錄取誰。”手冢冷聲說道，抱著不二離開了。

在座五人皆是一楞，除了他你們還能錄取誰，好個自信，好個人才，好個狂妄！

三天之後，清寧學院公布榜單，轟動整個微谷高校！不意外地，正取：小提琴組三百七十一號三年一班幸村精市，鋼琴組九百八十二號三年一班不二周助。備取：無。在事後傳聞不二之所以在琴房這麽久是因為暈倒了，有人親眼看到手冢抱著不二出來。無論如何，這是八年來微谷高校總算有人進了清寧學院鋼琴組！校方相當得意！

再說說清寧學院的榜單，多麽自信啊！果然是清寧學院，榜單上連備取都沒有！只有他願意錄取，沒有你不來念的道理！

＊＊＊

畢業典禮上，手冢收到一個信封，他迅速打開來看。上面是自己的大學入學考試成績，還有分發的學校。錄取學院：開源學院，正取一。

如果說……龍祀學院太遠，那只與清寧學院隔一條街的開源學院是不是就不遠了？

再加上不二說了，畢業那天約定就開始生效。

手冢心下微微一笑，這真是……最美好的畢業禮物！

註1：Beethoven，Pathetiqut Sonata 貝多分《悲愴奏鳴曲》。

註2：Chopin，Fantasie Impromptu Op.66 肖邦《幻想即興曲66號》。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把這篇文拿給友人看的時候，

他問了我一句：「悲愴奏鳴曲跟幻想即興曲66號你都會彈嗎？」

老實說我真的為了這篇特別去練悲愴奏鳴曲，

但幻想即興曲66號我實在練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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