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公主與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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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意思?”

“鐸齊將軍聽說祝若明在山上,要放火。”

剛搜過一輪,只找到冷掉的篝火殘燼。

金雪從前帶兵很少,擅夜襲突擊,卻不懂合圍包抄。何況大軍難以上山,幾日下來,一無所獲。

遠遠近近都是士卒,刀砍枝丫,簌簌葉響,哲布木爾蹲在地上,抓了把篝坑碎碳,搓搓手,在鼻下一嗅。

親兵湊過來,“就要找到了。”

哲布木爾道:“前天也是這麽說的。”

哲布木爾拍掉手上殘渣,撐膝站起來,往北走去。

一片空地中,只有金雪一個人,面西北而跪,絨衫革束,大紅衣角垂落,沾了點土。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嘴唇微動。

樹枝都被砍得差不多,銀灰晨光潑了他滿身,拖出好長好長的影子,淡淡的。

哲布木爾在旁邊等了一會,他從來青稞酒不離身,昨晚又熬了一夜,當下往嘴裏灌了一大口,稍作提神。

金雪禱告完,卻不起身,哲布木爾這才覺出不對,“又頭疼?”

金雪笑了一聲,一條胳膊支在身邊,耷拉著腦袋犯暈。

他這幾年虧損過多,哪兒哪兒都有毛病。昨日忽然從馬上摔下來,捂著腰半晌爬不起來。

哲布木爾道:“可汗回來了,金帳開宴。”

“鐸齊也在吧。”

“在。”

“他要燒山。”

“···是。”

“一燒山,祝若明就死了,”金雪語速很快,似乎很高興,“可是游金也會死,是不是?不過,父汗可不在乎這個。”

金雪一口氣說下去:“祝若明活著也要殺了游金,是不是?她最恨從夷者了。游金是從夷者,是不是?”

哲布木爾有點著急,“游金也未必···未必就一定。”

“你看,游金又小,又寶貴,”金雪神情明快飛揚,用一種很護短的語氣說,“哎,反正就是打嘛,兩邊打架,誰都要拿我的游金出氣,是不是?”

金雪提了口氣,一拳打在地上,人已經竄起來,大步走向一匹馬,認蹬上鞍,對哲布木爾笑起來,滿口白牙,頰邊梨渦深深。

金雪輕籲口氣,“游金死了便罷,只要還活著,看我不打斷她七八條腿?”

——金雪一時沒想起來,人總共也只有兩條腿而已。

一路飛馬回營,金帳氂旗烈烈生風,幾個奴隸見黑馬疾馳,匆忙來攔,被萬夫長呵退。

金雪匆匆下馬,踉蹌幾步,跑到帳中,見可汗坐在狼皮椅上,正端起酒碗,和幾個貴族寒暄。

可汗看他闖營,面色淡淡,“老三,我都知道。”

金雪圍山搜捕,只比攻城打仗還累,聽可汗這麽一句,驟然松懈下來。

恍惚間,金雪自覺還是甘肅安護府裏的小孩。父親雖然官職不高,偶爾獲賞,總會給他買點吃食。

金雪極少依賴父親,但在內心深處,父親到底是身後的墻——只是他自己都不清楚。

可汗道:“我還奇怪,祝若明抓你老婆幹什麽?估摸是你老婆害死平成公主,她氣不過,就要你老婆償命。”

金雪失聲:“不是!不是的!···”他腦中一團漿糊,“和我老婆沒關系。”

可汗道:“那也沒什麽分別,你老婆肯定被祝若明殺了。鐸齊想燒,你就讓他燒吧。”

金雪語無倫次,“不能燒!不能燒!他妹妹反正死了,我、我、我老婆···不能燒!”

左右對視一眼,心下生疑,三王子說話都亂了。

可汗道:“你趕緊下去睡一覺。別在這裏丟人,就算姓趙的不是你老婆,她殺了平成公主,……”

金雪道:“她沒有!”

可汗道:“……行,沒有,你自己想想,祝若明是什麽人,姓趙的遇上她,那裏有活路?”

這些西涼貴族,白天罵漢人陰險狡詐,晚上沒有幾個漢女陪著,難免睡不好覺。所以漢女爭風吃醋的手段,他們也是很清楚的。

眾人都勸:“三王子平北征南,威名赫赫,賞她一個王妃當,這可是跟長生天求來的,這時候來一個公主,來與她爭寵,她能願意麽?公主一定是她殺的。”

金雪急得口幹舌燥,許久,低頭苦笑,“父汗,別的女人或許會這麽幹,游金不會,她腦子有病。”

可汗隨口道:“是嗎?”

之前吃過虧的萬夫長趕緊道:“三王子妃賢惠恭順,絕不會吃醋害人的。”

旁邊貴族隨口附和,“是是,三王子看重的老婆,能不是好的?自古河南出美人,咱們打下商丘,就算再選他媽十七八個,在三王子眼中,還是原來的好!”

貴族一起哈哈大笑,已經在心裏給自己選了起來。

可汗隨口道:“你老婆嘛,可惜福薄。商丘那座行宮可有不少東西,要是她沒死,還少得了她一份?”轉過頭,淡定地喝了口酒。

金雪呆立許久,忽然想:原來我終究是個沒人管的野孩子。靜靜笑了一下,“父汗,我斷了一根指頭,別人砍一百根給我,也安不上啦。”

趙游金就是金雪的這根指頭。

這時一個千夫長踏進帳中,行了個禮,“鐸齊將軍放火燒山,祝賊已除。”

金雪心頭重重一跳,腦仁針紮般疼,氣血翻湧,張口哇地嘔了口血。

座下貴族驚叫不已,都覺三王子此舉未免掃興。

···

不過更掃興的還在後面。

子時,商丘城墻上亮起火把,火光中,密密麻麻站了五十多女子,錦繡衣衫,精光閃閃。

城下靜立一隊西涼軍,為首者正是四王子。

可汗還在慶功宴上,若論和稀泥功夫,舍四王子其誰。

因此金雪都側候在旁。他頭疼正緊,上馬前吐了一回,渾身難受得不行,就聽後面親兵親衛竊竊私語。

有的說:“這群小娘皮殉什麽國?”

有的說:“可惜了,河南人本來很多,旱災時吃了一批女人,可不剩幾個了!”

有的說:“再跳一批,萬夫長們都不夠分,這趟又輪不到我了。”

有的說:“跳的都是腦子不好的,娶回家也給你惹事。”

有的說:“趕緊跳完,我要回去睡覺。”

城頭傳來叮郎一響,眾人朝上看去,只聽一個鏗鏘女音:“山河破碎,國家不保,我們華夏女兒,誓不受辱——”

城頭立起一個小小身影,聲音稚嫩堅定,“望斷關山非漢幟,吹殘日月是胡笳——河南節度使周文夫之女,今殉國。”

說完,搖了一搖,跌下城來,呼啦一聲,錦袍漲得好大好大,從明到暗,噗簌簌砸地,慘叫戛然而止。

鏗鏘女聲道:“——華夏女兒不遜須眉,志存高遠!——”

有一個人站上墻頭:“落日煌煌下大洋,樓船載國此時亡——參知政事陸炳文之女,今殉國。”

後面一個磨磨蹭蹭,鏗鏘女聲道:“——這裏,是我們的國土,這裏,埋著我們的祖先!我們的父兄戰敗了,我們不隨他們而去,難道要做蠻夷的奴隸麽?”

於是這個也只好跳了,撲通撲通下餃子似的。

鏗鏘女聲道:“平成公主,殉國!”

一個撕心裂肺的女聲響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媽的我不殉!!別推我!!別推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推我啊你媽的!!!”

此言一出,金雪心裏砰地一跳,像是夢中一腳踩空,豁然拔直脊梁,“游金。”

西涼軍中一陣喧囂大笑。

之前幾個女子,說話文縐縐的,他們也沒太聽懂,但是“你媽的”雅意幾何,還是不大難理會的。聽在士卒耳裏,都覺分外親切。

四王子面色微沈,“遭了,遭了,不知是誰出的主意,要世族貴女跳城墻殉國,這可要傳出去···可遭得很。”

親兵道:“是呀!民心剛定,這下一鬧,又要跑一波讀書人,後方編校人口,正不夠呢。”

金雪連叫,“那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婆!”

四王子面有不悅之色,他生來不擅騎射,從而招致很多嘲笑,不過他發現,那些嘲笑他的人,都很快在戰場上死掉了。於是四王子分錢爭第一、幹活躲最後,好容易撈一個巡查的活計,偏偏遇上這些漢女發瘋,已是煩躁,旁邊金雪還大呼小叫,簡直就要恨起來了。

金雪看都不看四王子,扯直了嗓子對城上吼:“放她下來,一切好商量,不不,別放!拉上去!拉上去!!”

可趙游金已經被推了出來,兩臂死死攀住城垛,身上華服吃飽了風,嘩啦啦亂響。

遠遠看著,就像一只大紅風箏。

聲音傳得老遠:“啊啊啊啊別推我啊啊啊啊!!!別推!別推!!操你媽別推了我求你!!!我不想死啊!!!救命!!!救人啊啊啊啊啊!!!”

鏗鏘女聲道:“漢家女兒怎可認賊作父,平成公主,臣請殿下以身···”

趙游金道:“我認你做爹行嗎?行嗎?爹!!爹!!!爹別推我!!!——爹——我操你媽!!”她原本也不是閨秀,跟金雪久了,近墨者黑。

鏗鏘女聲道:“還請公主快念殉國遺詩。”

金雪胡言亂語:“什麽詩?什麽詩我替她念,包管比她念得好!好得多!”

哲布木爾提醒他,“遺詩。念了她就要被推下來。”

金雪心神恍惚,“那、那可不能念。不能念!”

話音未落,一聲銳叫劃破夜空。

趙游金被推了下來。

“平成公主殉國啦——”

趙游金和金雪的心裏,響起同一個聲音:

我操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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