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成公主道：“不能。”

可汗笑道：“哦？”

平成公主道：“蠻夷不配。”

可汗白手起家做過孫子，可鐸齊生下來就是爺，一點受不住氣，“你說什麽？”

平成公主猛地朝向他，“我說你們不配！是，沒有不死之人，不亡之國，但這天下姓嬴劉宋朱也好，姓周吳鄭王也罷，你們無姓蠻夷，就是不配！”

西涼乃草原大族旁支，草原規矩，只有貴族才得姓氏，故而西涼人皆無姓。

鐸齊看起來就像是被偷了閨女，身後兩個親衛差點拉不住他。

唯獨可汗依舊當沒事人。

趙游金深為嘆服，這就是領導啊，氣量啊！氣量！

可汗淡淡道：“罵也罵完了，你到底什麽時候放我兒子？”

平成公主道：“你歸還淫虜掠奪的漢家女兒，我歸還你的兒子——當然，我給了他一點教訓。”

趙游金真的很敬佩平成公主，可是手背一緊，已經被金雪掐了一把。金雪眼睛盯著平成公主，幾乎不動嘴，從牙縫裏擠出來，“把那些東西推肚子上。”

話音未落，平成公主擡手一指金雪，“還有，你。在關外的時候，戰場上你打敗我，我沒話說，但你不該派不知廉恥的女人羞辱我，還妄想淫|虜我貼身侍女！”

金雪道：“你說誰不知廉恥？”

趙游金剛想問那個女人是誰，忽然捂住嘴。

好像就是她自己。

這個動作太大了，兜帽往後滑落，眼前陡然大亮。

平成公主一眼看到她，默了一默，隨即清清楚楚地從鼻中哼出一聲：“他還沒把你換了？仍賞你做營妓。”

其餘人等信以為真，難得平視了趙游金一回。

金雪笑道：“公主。你這話有點不好聽，虧我還想送你件大禮。”

平成公主冷冷道：“你自己吃穿用度，都是奪我百姓而得，有什麽可送。”

金雪隨手把兜帽又給趙游金扣了回去，順勢拍了一拍，“聽說北京淪陷時，你爹怕你娘受辱，就把你娘——前朝皇後娘娘，——搡井裏了，有這回事嗎？我當時想著啊，要是我打下北京，一定把你娘從井裏撈出來。腌好了送還給你。”

此言一出，帳中哄笑大盛。浪潮般湧來。

趙游金看平成公主面如冰封，心裏一軟，一戳金雪大腿，“別說了。”

金雪挑了挑眉，“行吧。”轉頭繼續喝酒。

可是旁人哄笑久久不歇。平成就在這此起彼伏的笑聲中，站起身來，走到趙游金面前。

趙游金心道不妙，平成公主每走一步，周圍哄笑就低一分。

平成公主終於在她面前站定，“你為什麽不笑。”

趙游金嘆口氣，摘了兜帽，也站起來，“不好笑。”

平成公主自己反而笑了，輕輕道：“不好笑？”揚聲道：“他們笑了，你也要笑，你要揣摩這群蠻夷的心意過日子，就像——”

她冷然道：“就像曾經，你揣摩金雪喜歡我貼身侍女，就去逼迫她，她不從，你就扇了她一耳光。”

趙游金真誠道：“公主。金雪喜不喜歡她，我不是很清楚···”她悄悄掰掉金雪的手指，“我打她是因為她也打我了。如果說這事和金雪有什麽關系，那就我狗仗人勢吧。”

平成公主瞇起眼反覆打量她，“你叫什麽名字？”

趙游金道：“趙游金。游蕩的游，金銀的金。”

平成公主道：“你這扣子，是窯瓷，官窯。這玩意質脆色潤，供都供不起，但祖父喜歡，祖母就命人做了瓷環，佩在腰間，走動叮當作響，比玉佩好聽。從此恩寵長盛不衰。民間女子得知，紛紛效仿，瓷環朝佩夕碎，大戶人家消耗不起，就作瓷扣瓷釵代之。”

趙游金道：“···啊。原來如此。”

平成公主道：“我是要你知道，”一指金雪鼻子，“他給你的，都是我從指頭縫裏漏出來的！都是他偷的！你這就感恩戴德了？你這就心滿意足了？”

趙游金幹笑兩聲，“公主，你要是想要這扣子，”她使了點力氣，抓住最上頭的一枚扯斷，暗自搓了搓手指，若無其事遞過去，“給你，早說嘛。”

平成公主啪的打開她的手，白扣子飛出道弧線，掉進地毯中不見了，“你別和我裝傻！”

金雪如一縷歪風般站起來，嬉皮笑臉，“公主，我老婆有喜了，你別嚇著她呀。”

平成公主只望著趙游金，“好好的漢家女兒，不知建功立業···”

趙游金嘆口氣，“公主，什麽是建功立業？”

“這還用問？順民意，屠夷首！”

“西涼不是民？蒙古不是民？丹蚩、女真、回鶻、瓦剌、兀良哈，都不是民？那西涼軍隊裏的漢人呢？他們是民嗎？”

“蠻夷不是民，依附蠻夷的是漢奸，也不是民！”

“好，他們不是民，各地造反的農民軍呢，他們是不是民？”

“他們是流賊！”

“那定居中原、歸順昌朝的西涼、蒙古、丹蚩、女真、回鶻、瓦剌、兀良哈人呢？他們是什麽，是蠻夷？是漢奸？是流賊？”

“他們···”平成公主猶豫了一下，“他們棄暗投明，就是民了。”

“聽你話的就是民，不聽你話的就不是。那還說什麽順民意，不就是順你一個人的意！”

帳中一時無聲。

平成公主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怒。

可汗撫摸手指上的寶石戒指，笑了一會，率先鼓掌，“這話說得好！”

可汗這句話打破沈寂，其餘人也紛紛鼓掌附和，“三王子妃這嘴真討巧，難怪三王子喜歡。”

平成公主臉上逐漸聚起怒色，正待發作，聞言反而一楞，嘴角彎了彎，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彎下了腰，笑得連連後退，一邊拍大腿，一邊指著趙游金，“哈哈！哈哈！！他們誇你什麽？誇你招金雪喜歡？誇他睡你睡得多？”

趙游金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

平成公主笑完了，深望趙游金一眼，“你真無可救藥。”轉臉看向金雪，“但她都是受了你的蠱惑！”

金雪聞言大樂，“哈？”

平成公主道：“父皇曾說過一句‘千罪萬罪，罪在朕躬’，我昌朝英宗儲帑不出，典祖忘國，以至於內有結黨，政令不行，外有夷禍，社稷動搖，致以民心沙解，非民之過也。”

趙游金沒懂什麽意思，金雪笑著給她解釋，“就是她爺爺吃飽自己餓死別人，你們也不該跟他混了。”

平成公主冷冷道：“我今日來的第二件事，就是替我貼身侍女打你一耳光。”

金雪還沒吭聲，趙游金先道：“不行！”

她剛坐下，不得不又站起來，被平成公主盯得膝蓋軟，腳下一滑，就撲在金雪懷裏。

金雪笑著從後邊抱她，“誒呀小心肚子。小心肚子。”

趙游金顧不上金雪，雙手撐地，直起腰板，口中語無倫次道：“你別打他，真的你不許打他，打了我讓你後悔，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平成公主面色本有些陰沈，聽到她這話，竟露出幾分蒼涼，“趙游金。你讓我後悔一輩子？你怎麽讓我後悔一輩子？我最後悔的，是生不逢時。我生下來就在後悔。後悔到我死。”

說完看向可汗，“就這兩個條件。”

所有人都看向可汗。唯獨趙游金看向金雪。心臟越跳越快。

金雪從始至終看著趙游金，像是狀況之外，見她回望自己，就歪了歪腦袋，齊眉束三指寬抹額，馬尾紮得很高，落到肩上，像一面黑緞。左耳戴一只拇指大小的明藍寶石墜。隨著動作，一晃又一晃。

趙游金其實有好多話想說。但說了都沒用。

趙游金咬了咬嘴唇，對平成公主道：“你的侍女打了我三耳光，還踹了我兩腳，我只還了一耳光。我問心無愧。你要是敢打金雪。我一定讓你後悔。一定。”

從所有人的表情來看，這句話可信度存疑。

下一刻，平成公主撥開趙游金，手臂一揮，啪地甩了金雪一耳光。

藍光從趙游金眼前飛閃而過。

她不願意想明白那是什麽。

金雪仍舊站得筆直，臉都沒有偏一下。

整個人像皮襖裹鋼刀，風吹過，皮襖亂動，鋼刀巋然。

一道長長血痕，劃過他左臉。由頰直頜，由淺至深。

破碎的耳垂滴滴答答往下淌血，淋紅了左肩。綢皮襖不吃水，一滴滴往下流。

臉上的傷口也在淌血，金雪左眼之下幾乎都是紅的，血線蔓延了小半張臉，終於匯聚在下顎。

金雪口中輕輕一嘖，雙眼深望公主，伸手抹了把血，很慢很慢地笑了一下，血流進去，左半邊牙齒都是紅的。

趙游金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側身抱著金雪，往後退了半步，“公主。你會後悔的，我會讓你後悔的。一定。一定。”

平成公主冷笑：“我本想問你，要不要一起走，現在看在是不必了。”

趙游金只是道：“你會後悔的。”

平成公主簡直恨鐵不成鋼，“你知道他殺過多少漢人？我打他一耳光你就看不下去了？你就要來伸張正義了？那他殺人的時候呢？你去哪兒了？誰給那些死去的族人伸張正義啊？”

趙游金擋在金雪身前，“你就很清白嗎？你就很幹凈嗎？！河堤是誰挖的？甘肅、陜西、河南的冤死鬼，都該找誰，找誰？！”

平成公主道：“父皇已經下了罪己詔！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趙游金打斷她：“平成，你以為，什麽都是你的？別人只能跪下來等賞？否則就是偷？就是大逆不道？我警告你平成，你們的齷齪手段，我不是不會。你敢打他，我一定——”

“···”

趙游金一字一句：“讓你輸得更徹底。更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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