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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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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春正月癸酉,郊祀上帝於安邑,大赦天下,改元建安。

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墻壁間。州郡各擁強兵,而委輸不至,群僚饑乏,尚書郎以下自出采穭,或饑死墻壁間,或為兵士所殺。

八月庚申,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

建,立也。安,定也。

建安。

這個年號並沒有給天下帶來期許中的太平與安定,或許,它只是一個象征,象征著在東漢末年近百年戰亂歷史中一個英雄輩出,群雄逐鹿的時期;一個充滿傳奇,留給後人無限追憶的時代。

一幅亂世畫卷,一段青史傳奇,緩緩於這個時代開啟,我們的故事,亦從這裏開始。

建安三年九月,曹操東征呂布。冬十月,屠彭城,進圍下邳。呂布戰敗,於是固守不出,曹操攻城不下,加上士卒久戰疲敝,乃生退兵之意。

連營幾裏,風雨肅殺。

曹營外的一片衰草叢生的高地上,青衣謀士眉頭輕鎖,負手而立,二十七八歲的模樣,面容清朗英俊,隱約透著絲病態的蒼白,身姿頎長,微有些瘦削。他遙望著下邳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如幽深的潭水,似乎有洞察世人敏銳,卻不能讓世人看清他心中所想。天空灰沈沈的,一團團烏雲簇擁著沈重的緩緩的移動,仿佛將要壓到摧毀這座古城,北風挾裹著刺骨涼意吹得枯草叢嗦嗦作響,儼然一片山雨欲來之勢。

自中平六年以來,董卓逆惡昭彰,禍亂京都,西遷長安,各州起兵聯盟伐董卻有始無終,轉而割據地方,相互攻伐,傳承四百餘年的漢家天下分崩離析……而這徐州更成為東部兵家必爭之地,也難怪曹操,呂布,劉備在此爭奪不休。

半響,從良久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青衣謀士擡袖拂去臉上沾染的雨絲,喃喃自語道:“呂布驍勇銳不可當,城防堅固,城中糧草充裕,看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只是可憐城中百姓。”沈吟一瞬,他又彎起嘴角,浮起一個戲謔自嘲的笑:“自古兵禍苦百姓,罷了,上兵伐謀,唯有如此才可最大的減少我軍損失。”說著,他一拂長袖轉身向營地走去。

曹營中軍大帳內,一幹將領謀臣正在為是戰是退爭論不休,然而坐在正上方主位坐榻上的中年男子卻是一言不發,閉眼假寐,他兩鬢微白,細眼長髯,身材並不高大魁梧,卻有一股難以描繪的逼人氣勢,棱角分明的臉雖布滿風霜的痕跡仍不減威嚴。

忽然,一軍士快步入帳,跪地稟告:“稟主公,河內太守張楊出兵東市,欲聲援呂布,其部將楊醜反叛殺之,並欲獻其首級於主公,不料張楊心腹眭固又糾集眾人殺死楊醜,北通袁紹,反投犬城去了。”

帳內剎那安靜下來,眾人不約而同的望向主位上的那個人,暗自猜測他的想法。曹操緩緩睜開眼,略顯疲憊的眼神中帶著懾人的光芒,仿佛天生的一股霸氣,讓人不敢直視,他揮了揮手,沈聲道:“知道了,下去吧。”

“諾。”軍士頷首,恭敬退下。

曹操起身離座,來回踱了幾步,若有所思道:“雖然張揚已死,然北方有袁紹之憂,東邊有表、繡為患,且久圍下邳無法攻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孤想暫且息戰回許都,諸位以為如何?”

話音剛落,軍師荀攸便急忙站出來躬身一揖,阻止道:“不可。呂布有勇無謀,如今多次敗北,銳氣已失,三軍以將帥為主,將軍士氣已衰則軍隊便無奮戰之心。”他上前一步,繼續道:“呂布雖有謀士陳宮相助,但陳宮有智謀卻反應遲鈍,現要趕在呂布士氣未恢覆前,陳宮計謀還沒定下時,趕快進攻,自然可擒住呂布,萬不可在此時退兵。”

曹操停在了一幅巨大的輿圖前,微瞇起眼,陷入思考,他何嘗不知這是消滅呂布的好時機,可下邳城高且固,久攻不下,強攻定要折損大批兵馬,可若罷兵,又給了呂布喘息之機,後患無窮。

他輕聲嘆了口氣,看著眾人,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口詢問道:“奉孝怎麽還沒來?”

眾人中有幾個小聲議論,大概是說郭嘉不治行檢,目無軍紀,主公召眾人議事竟敢缺席等等。

這時,門口處突然傳來一個溫潤明朗的聲音,“嘉讚同公達的意見。”隨之深衣峨冠的青衣男子信步而入,向曹操作揖行禮,神態自若,嘴角含笑,絲毫不在意方才眾人對他的言論。

曹操並無責怪之意,隨口笑問:“奉孝何故來遲?”原來此人正是被曹操讚嘆“使孤成大業者,必此人也。”的潁川郭嘉,郭奉孝。

“嘉方才遠眺下邳城,思制敵之策,一時忘了時間,還望主公見諒。”郭嘉又作了一揖,嘴角彎下淡淡的弧度,雖是道歉的話面上卻看不出半點歉意,一笑一拱手間,自然流露出清風皓月般的隨意灑脫。

曹操點頭,嗯了一聲,示意他接著剛才說下去,郭嘉淡笑著繼續道:“昔日項籍七十餘戰,未嘗敗北,一朝失勢而身死國亡,是因為恃勇無謀。如今呂布每戰輒破,氣衰力盡,內外失守。呂布的威力不及項籍,而困敗卻超過他,若乘勝攻之,呂布可擒。”

曹操拈須問道:“奉孝可想出計策?”

郭嘉眼中浮起胸有成竹的笑意,半邊唇角勾起,拂了拂衣袖,昂首道:“嘉有一計,可破下邳城,勝於二十萬雄師。”他的聲音不大,然而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似一塊石頭投入沈靜的湖面,激起漣漪陣陣。有人面帶質疑,有人竊竊私語,有人震驚呆楞。這郭嘉不過是小小軍師祭酒,口氣竟如此狂妄,可偏偏主公卻欣賞他這種個性。

荀攸看見帳外飄起了小雨,茅塞頓開,笑了一聲,拍手道:“奉孝的意思莫不是……”

“不錯。”郭嘉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向眾人朗聲道:“決沂、泗兩河之水,灌入城中。”現下雨季已至,河水暴漲,此計實施並不困難,不僅是斷糧,而且更重要的是制造恐慌,乃攻心上策。

曹操眉頭舒展,撫掌大笑,淩厲逼人之感頓減,反而顯得溫和敦厚:“此計甚好,立刻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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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軍拔營遷往高臯處,幾百士兵以最快的速度決堤灌城,決堤的河水如被突然激怒的猛獸湧向這座古老的城池,昔時的護城河如今變成催命符,冰冷汙濁的激流呼嘯而來,濤濤不絕,淹死不少來不及躲避的百姓和軍士。不到一日,下邳城變作水鄉,城中守軍皆惶恐不安,更加無心作戰。

在洪水的圍困下絕望與不安瘋狂滋長,而且因為圍城斷糧,城中已出現百姓餓死的情況,不出幾日,城中果然發生叛亂,呂布的三名部將率兵捉住陳宮,開城乞降,呂布得到消息後急登白門樓,見樓下已是遍布曹軍,大勢已去,無可奈何只好投降。

曹操身披黑色戰甲,腰懸利劍,騎馬入城,立即下令退水安民,與諸將進入大帳,看見身材高大被捆作一團的呂布,冷哼一聲,不禁對身側的郭嘉、荀攸笑道:“此次多虧公達、奉孝,孤定要重賞你們。”

荀攸連忙作揖道:“主公過獎了。”郭嘉卻懶洋洋的笑道:“主公要謝便賞嘉兩壺美酒吧。”

而此時被幾名士卒押住跪在地上的呂布,雖仍舊不減曾經的英武,但由於被縛得太緊,直不起腰,顯得狼狽不堪,向曹操討饒請求松綁,曹操負手踱步到呂布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似笑非笑道:“奉先啊,縛虎怎可不緊。”

呂布垂下頭,極力掩飾眼中的慌亂,蓬頭垢面好不狼狽,忽然想起什麽,擡眼急忙道:“明公所患不過在下,布今已心服了,天下不足憂,公為大將,布為公副,何愁天下不定。”

曹操也素知呂布勇猛,乃不可多得的武將,意欲收用,可呂布輕狡反覆,又擔心留他一命,將來被他反咬一口,心中不免有些躊躇。正巧一人挑簾入帳,約莫四十多歲,身長七尺餘,雙手過膝,面容平和,神色恭敬,他向曹操欠身行禮,並不看呂布一眼。

呂布眼中一亮,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急道:“玄德公!你為座上客,布為階下囚,為何不替我一言,從寬發落?”

曹操淡淡瞟了劉備一眼,漫不經心的問道:“玄德以為如何?”

劉備聞言微笑道:“明公難道忘了丁原、董卓之事嗎?”一語中的,曹操於是點頭表示讚同,下令縊殺呂布,梟首送往許都。

呂布被士卒們拖了出去,在越來越遠的“大耳兒”的咒罵聲中,郭嘉斜目瞥向依舊一臉從容平和的劉備,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冷笑。

士卒們馬上又把陳宮推入帳中,陳宮明顯要受禮遇許多,並沒有被綁起來,曹操看著這個昔日輔佐他的好友,也是曾背叛他差點讓他丟了整個兗州的敵人,臉上不見一絲怒氣,反而像闊別多年的好友般笑道:“公臺,你自詡足智多謀,如今怎落至這般田地?”

相反,陳宮卻是面帶怒容,冷冷看了曹操一眼,嘆恨道:“呂布不聽我言,所以致此,若肯聽從我的計謀,何至於被擒!”

曹操面色漸漸沈了下來,像是自語也像是問他,緩緩說道:“那今日當如何處置?”

陳宮雙眉緊皺,面容嚴肅的幾乎有些嚇人,重重一揮袖,並沒回答。

一旁默默看著此情此景的荀攸忽然開口,小聲評論道:“陳公臺昔日與主公交好,主公愛才,我看多半會饒他一命。”他捋著須髯,對身邊的郭嘉低聲問道,“奉孝怎麽看?”

郭嘉雙手籠袖,一副看戲的慵懶神色,淡淡答道:“陳宮性情剛直,主公就算想留他也不會領情。”荀攸眉一挑,嘴角帶笑的看他,“哦?如此肯定?”

郭嘉亦含笑看了他一眼,很直白的說:“我看人一向很準。”

荀攸捋胡須的手頓住不上也不下,這麽毫不臉紅的誇獎自己的也只有鬼才郭嘉了,他心裏覺得好笑,故意端出一個長輩的架子好心勸道:“在長者面前還是謙虛點好。”

郭嘉面不改色,“公達雖然年長於我,但我與文若是好友,按輩分你又是文若的子侄,所以也該是我的晚輩。”

荀攸一噎,心嘆荀彧認識了郭嘉這麽多年卻沒被郭嘉這性子帶偏……果然是十分難得啊!正想著,突然聽見那廂陷入沈默的陳宮毅然開口,大聲道:“唯死而已!”

曹操負手而立,聞言目光一凝,頗為惋惜問道:公臺啊公臺,你不怕死,但你死後你的老母幼子又怎麽辦呢?”

陳宮慨然一笑:“我聽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他人父母,聖王施仁,罪不及孥,我老母妻子存亡,全在於公。”說罷,拂袖轉身即欲往外走。曹操問他往哪兒去,陳宮毅然答道:“出去就死,尚有何言?”

曹操不禁上前一步,望著陳宮坦蕩蕭索的背影,眼中隱有一絲淚意,不過一會又恢覆了慣常的冷然霸氣,沈聲吩咐:“即送公臺老母妻子回許都養老,怠慢者斬。”

立馬有屬下恭敬的領命下去安排,旁邊的郭嘉一直默默註視著曹操的神情,微不可查的輕嘆了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嗯。。周郎是我的大本命,嘉嘉是我的二本命,反正本文周郎是男主,所以就讓嘉嘉先露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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