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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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一笑泯恩愁你既無心我便休

由五仙教眾人協助著速速換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後,接下來的幾天裏賀小梅幾乎要忙得腳不沾地,任盈盈那裏有藍鳳凰一幹人照顧,他只負責每天把把脈開開藥倒還輕松,只是林平之雖然自稱“不是個男人”,這貼身的種種活計也斷不會交給姑娘們去做。再加上令狐沖失血過多又透支過度,整個人破破爛爛得簡直如同一條有年頭的老抹布,至今臥床不起,昏睡的時候比清醒的多,讓賀小梅肩上的擔子又重幾分。幾人仔細推理了那天晚上一些沒有來得及想清楚的蹊蹺之處,立時得出結論最近教中十分不太平,為了防止消息走漏,賀小梅再辛苦也只能親力親為了。

雖然清醒過來的任盈盈對著賀小梅承諾自己不會再向林平之下殺手,後者還是出於種種考量和林平之同住了一間房,把令狐沖安排在了隔壁。林平之雖然擔心,卻也絕不好意思讓他背著自己前去探望,只每日聽聽賀小梅述說令狐沖的情況,知道他並無生命危險便罷了。任盈盈解除走火入魔之虞,終於服下十香軟筋散的解藥,在那個多事之夜過去整整十天之後,一個人走到了林平之和賀小梅房中。

她坐下來,定定地註視著林平之,後者雖然不解,卻也明白她並無殺心,於是也只安靜地回望。良久,任盈盈突然道:“真奇怪,你殺了這麽多人,為什麽還能有這麽幹凈的一雙眼睛?”

林平之失笑道:“任教主希望我怎麽答?因為我問心無愧?”他搖搖頭,又道:“大概是因為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吧。”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極度的孤獨與寂寞,大概,和死亡也差不多吧?既然死過一次,前世種種仇怨,不也就往事隨風煙消雲散了麽?

任盈盈仿佛要在他臉上盯出一朵花來:“你那天對我說,這世上如今只有梅梅和…他真心待你好,他們對你來說,誰更重要?”

林平之垂下眼去,輕笑一下道:“任大小姐,當年若是有人問你,你父親和令狐沖誰更重要,你怎麽答?”

任盈盈被這回答說得一楞,隨即神色黯然道:“你果然……”

“是,我也喜歡他。你不就想問這個嗎?”林平之看著少女的神色,忽然想起了新婚後岳靈珊的模樣,心裏沒來由的一疼,神情也變得柔和起來,目光中甚至帶了一分疼惜。

任盈盈全沒註意他神態的變化,只想著自己的心思,半天後又問:“為什麽?”

看似沒頭沒腦,林平之卻聽懂了。他仔細地思索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誠實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任盈盈看著他的目光一閃,隨即閉上眼睛仿佛在仔細咂摸這短短五個字裏一層又一層的含義:“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才好啊。”

正在這時,賀小梅推門進來,看到桌邊的任盈盈也是嚇了一跳:“師姐,你怎麽……”

“他怎麽樣了?”

“已經基本上清醒過來,也可以和人說話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說…說什麽了?”任盈盈咬咬牙,還是問出了口。

賀小梅明白她的心思,歉疚地看了他一眼,回答:“他問我你們都沒事吧?”

“我…們?”任盈盈一怔。

“這是他對我說的,原話就是‘你們都沒事吧?’”

林平之好笑道:“任教主你看,傻子的心一般都比別人寬,不曉得只關心自己最重要的就好,非要把所有人的安危都裝在心裏。”

賀小梅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回嘴道:“是啊,傻子只有說夢話的時候才會嘀咕,什麽他對不起師姐,心甘情願把命賠給她,只求她能消解怒氣,大發慈悲賞你點黑玉斷續膏便好。”林平之尷尬無已,臉唰的一下紅透了,與一旁任盈盈一下子慘白的面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現在能去看看他嗎?”任盈盈平靜了一下心緒,問道。

賀小梅下意識地瞄了一眼林平之才答:“可以。”

她緩緩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穩。等她進了隔壁房間,林平之才轉向賀小梅,帶著一種罕見的悲憫一般神色道:“其實,你師姐看得比誰都通透。”

卻也是,比誰都更癡。

那兩個女孩子,一個什麽都不明白,另一個其實心裏什麽都明白,怎麽就能一模一樣的死心眼呢?

“沖哥,你……你覺得怎麽樣?”任盈盈想去握起令狐沖的手,卻發現它已經被包紮得一層又一層,叫她壓根不敢碰,生怕觸到了傷口。

“賀兄弟和我說,並沒有大礙,只要再將養上半個月便能好利索,不過左手上這個傷口太深,他也只能盡力而為。幸好我是只用一柄劍的,要是像你一樣使一對短劍,那可就糟糕之極啦。”令狐沖努力作出輕快的樣子,只是他昏迷已久剛剛清醒,聲音裏那濃濃的沙啞便很不給他面子。

任盈盈很勉強地勾了勾嘴角道:“其實別說是左手,就是你使劍的右手,你的性命,為了他你也是可以舍的是不是?”

“盈盈,我……”令狐沖望著她的眼睛急著想說什麽,卻又一時語塞。良久,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上眼慢慢道:“我其實一直沒想通,直到那天藍教主趕到之前,我滿心以為這次斷然再無幸理只剩下絕望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腦中想起的,眼前出現的,全都是……”

“別說了!”任盈盈一聲厲喝,隨即眼淚就再也收不住地落下來,語氣頓時軟了下去,“沖哥,我求求你,不要說出來。”

令狐沖凝視著她,眼裏滿是愧疚與心疼:“盈盈,對不起。”

任盈盈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沖哥,我就再問你一句,你到底有沒有真的對我……對我……”

“我……”令狐沖本想立刻點頭,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半天才道,“我……如今我自己也看不清楚了。”

“沖哥,你一直都是那麽真,哪怕明知道我不愛聽,也從來不會騙我。你這樣,我很歡喜。”任盈盈居然露出了一個比之前自然得多的微笑,“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對我有敬重,有感激,有愧疚,有喜愛,甚至有過片刻的心動,只是,你從來不曾真正地愛上我。”

“盈盈……”

“我早就知道啊,可那又怎麽樣呢?你那小師妹,不管林平之如何待她,也總是全心全意對林平之好。我對你一往情深,不論你如何待我,我也只一心一意地盼著你開心,盼著你平安喜樂啊。”她情緒激動之下,平時絕不出口的許多直白言語,竟全然不加避忌。她說完這些話,突然趴伏到令狐沖身邊,把頭埋進臂彎裏痛哭失聲。

“盈盈……”令狐沖沒再勸慰什麽,只是艱難地擡起沒受傷的右手,就像哄孩子一樣在她頭頂溫柔地撫了幾下。

好半天,哭聲漸漸止歇下去,任盈盈悶悶的聲音從她臂彎裏傳來:“令狐沖。”

“在!”

“我這副樣子,你若是敢告訴第三個人知道,我就弄死你,不對,我就餵你吃三屍腦神丹。”

“哦。”

林賀二人在房中幹等了半天,賀小梅是想看不敢看,林平之是敢看也看不了,直到日頭偏西,任盈盈才終於帶著極嚴肅的表情走進來,瞟了林平之一眼道:“你在這待著,梅梅你跟我過來,有事跟你商量。”她話音未落,林平之就驚奇地看見,這個前幾天剛往他師姐身上打了三根暗器的賀小梅,仿佛一個小媳婦一樣騰地站起來,大氣也不敢出,亦步亦趨地跟在任盈盈身後又進了令狐沖的房間。

想通其實很容易,生死關上走一遭,再想不透的也都想透了。所有潛藏在心裏,戰戰兢兢地不敢露出來給那人看見,卻又魂牽夢縈怎麽都舍不得放下,直到仿佛纏進了每一根骨頭的那些奢望,如今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林平之忽地感到無比釋然,就好像久居黑暗之後,一下子站到光明當中,雖然眼睛一時刺痛,但隨之而來的便是天地無限的寬廣空闊。可他又忍不住有一點小小的竊喜,為著那人原來和自己有一樣的心思,為著唇畔似乎還殘留著的一點溫暖,為著他那些荒唐卻又叫人鼻子泛酸的夢囈。

回來的時候賀小梅是孤身一人,卻再不是平常笑吟吟的神情,而是滿面的凝重,帶得房中的空氣仿佛也悶了幾分。他在桌邊沈默了許久,終於憋不住開口道:“你都不問問我們說了些什麽嗎?”

林平之笑笑:“若是我該知道的,你自然會告訴我,我又何必要問?”

賀小梅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林平之,我不過一個多時辰沒看見你,你怎麽就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好像立時便能上武當出家去了。”

“為何不是少林?”林平之不解。

“你風格不對。”

令狐沖終於能走動的時候,由任盈盈扶著走到了林平之房中,兩人這才在那驚魂一夜後第一回 碰了頭。他拿出一個墨玉的瓶子放在桌上,望著林平之道:“平之……我要和盈盈到黑木崖去了。”

林平之心裏微微刺痛一下,面上卻是露出了微笑:“大師兄你路上小心。”

“你…你叫我什麽?”令狐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師兄。岳不群雖不配做我師父,可我到底還是願意認師娘,叫你一聲大師兄不算錯。”

“這是黑玉斷續膏,我們離開之後,賀兄弟會留下來,給你治好傷。還有這個,”他說著掏出一封信,“這封信是給武當沖虛道長的,請他在武當山上收留你們一陣,這樣既能讓你安安穩穩地治傷,我和盈盈也能放心些。”

林平之一聽“武當”二字,下意識地回頭看了賀小梅一眼,心想這位除了易容和醫術,莫非還會算命?

令狐沖見他反應平淡,露出了一點點失望的表情,問道:“你,你就不問什麽嗎?”不問之後如何,不問自己為何要去黑木崖,不問自己把他置於何地,不問…那說好的事情,還做不做數。

林平之笑了笑搖頭,令狐沖有點悵然若失,任盈盈卻在一邊露出了一點幸災樂禍的表情。賀小梅在旁邊圍觀了這三人截然不同的模樣,終於忍不住了,扶著額頭道:“你就不能做出一點泫然欲泣失魂落魄滿腹幽怨無處訴只願君心似我心的樣子嗎?你師哥為了換你的藥,都把自己賣給我師姐了,你如此平靜,你師哥現在肯定特別寒心,滿腦子的平之心裏沒有我卻叫我衷情更付予何人說,是吧?”說完,還揶揄地瞄了令狐沖一眼。

任盈盈握杯子的手一緊,上面立刻出現了兩三道裂縫,她淡定地放下來,又換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上茶,一邊說道:“梅梅你話可得說清楚些,如何講得我倒像那逼良為娼的老鴇子一樣,他在我這裏可是賣藝不賣身的。”

令狐沖的頭幾乎要埋到桌子底下,林平之瞧瞧他,又瞧瞧任盈盈,終於開了尊口:“小梅與我提過,大師兄你曾經發誓不上黑木崖,這次卻要破例,恐怕是再危急不過的事情吧?再聯系到上次小梅說過,任教主你甘冒奇險強提功力,想來手底下也不大太平,這次,莫非是終於要快刀斬亂麻了?”

沖盈二人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半晌,任盈盈同情地望了令狐沖一眼:“我現在終於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了,那日思過崖上,你這小師弟確實是不想殺你。”

“呵,呵呵。”令狐沖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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