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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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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眉冷對千夫指安能辨我是雄雌

賀小梅半開玩笑半認真的一句話讓令狐沖放了心,隨即又正色問道:“皇宮禁衛森嚴,你怎麽知道自己一定能來去自如?再說,你不通藥理,就算真讓你摸進了太醫院,你難道就能找到黑玉斷續膏?”

令狐沖沈吟片刻,才道:“我沒想那麽多。”

賀小梅好玄沒氣得直接一口血噴到他臉上,掄起拳頭就想砸他腦袋,在空中頓了頓還是放下來,只是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著腦袋道:“如今世道真是愈發不好了,再沒人把天子放在眼裏,隨便來個阿貓阿狗就要去皇宮闖一圈了。”

對面被點名的那位阿貓阿狗面上訕訕,尷尬地笑著道:“其實萬全之策也不是沒有。”

“願聞其詳。”賀小梅的語氣分明是“鬼才信你”。

“我曾立誓再不上黑木崖,但我可以自斷左手腕骨,在黑木崖下讓人傳信問盈盈討藥。她再懷疑,甚至哪怕她猜到了我的用意,也會立刻把藥給我。那時我見機行事,把藥送來給你,你把我們兩個一起治了不就得了?你不是說,碎骨後立刻救治,便不會留下傷殘麽?”

賀小梅越聽眼睛瞪得越大,好半天才楞楞地道:“令狐沖。”

“怎麽?”

“你才是瘋子。”

這般談話要能商量出個周詳計劃那才是有鬼,最後也不過是說好令狐沖先行離開,取到藥後再回來與林賀二人會合,但若取藥之事花了超過半月之期,就留在京師等候——左右黑木崖與皇宮都在同一個方向。賀小梅則是留在鳳陽替林平之治好眼睛,一個半月後再帶著他一路往京師。至於會合的地點,賀小梅提出要在浮生酒坊,令狐沖未有異議。

賀小梅送他出門的時候,“惡狠狠”地說了一句:“要是在浮生酒坊等了半個月還不見你,我就直接把林平之送上黑木崖去。”

令狐沖大笑著離開了,賀小梅瞧著他那樣子,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心思:不知這次再赴京師,能否見到故人?

與賀小梅商定之後,令狐沖這才磨磨蹭蹭挪到林平之面前,支支吾吾講了自己的打算,當然,沒提什麽斷腕的事,只說兩處相近自己當見機行事。林平之聽後微微皺眉,躊躇道:“本也不急在這十天半月的,你何必這麽迫不及待呢?或者,等我的眼睛好了……”

令狐沖搖搖頭,一想林平之看不見,又俯下身來拍拍他的手背,柔聲道:“這事早一天了結,我也早一天放心。再說,你自己難道不想早點治好麽?”

林平之咬緊下唇,突然冷笑一聲,道:“是啊,早一天治好便早一天了結,你就再也不欠我什麽了,你是這樣想的吧?”

“平之你……”令狐沖沒料到他會是這樣反應,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也好,早治早了,從今以後你我便再無瓜葛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令狐大俠已然對我仁至義盡,任我自生自滅你也心安理得了對不對?”林平之的手一點一點握成拳,說的話也愈發惡毒起來。

驀地,有一股溫暖覆上他的手背。令狐沖突然伸出手,握緊了他的,並且微微笑了笑道:“放心吧,我只是去幫你取藥,很快就回來。我既然答應過你爹娘要好好照顧你,那就絕不食言,除非你自己覺得煩了不想再看見我了,那時候我一定遠遠走開不礙著你的眼,否則,我是絕對不會丟下你的。等我想辦法取到靈藥回來,那時候你的眼睛也好了,豈不是自在得很?”

他的手勁恰到好處,既不至於抓疼了林平之,又讓他掙不開來。那兩聲不經意的“回來”好像兩支連環小箭,後箭緊咬著前箭的箭尾,一下接著一下在他心裏釘得死死的,泛出一陣陣酸疼。這酸疼忽而漫上了他的鼻尖,潤濕了他的眼眶,幾乎就要洇上雪白的紗布。

“令、狐、沖,”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輕喚他的名字,“你這個不自量力的傻子。”

“傻子好啊,都說傻人有傻福,我的福氣可不是一向好得很?你就別替我操心啦,我是誰?獨孤九劍傳人,黑白兩道通吃,還怕什麽?你就安安心心和賀公子一塊兒等我的好消息吧。”令狐沖說著,又在林平之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林平之低下頭去想心思,半天沒擡起來,令狐沖也就半天沒放開他的手。終於,他轉頭準確地“看向”令狐沖說道:“如果真能如你說的一般順利,那事成之後,你能帶我去個地方麽?”

“好說,哪裏?”

“我想…回家。”林平之低緩的語調瞬間把令狐沖帶回了那間黑暗陰濕的地牢,讓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少年那帶著微微哭腔的一聲輕輕的“爹,娘”。他的心猛地一抽,明明這個字的含義那麽多,他卻像是心有靈犀一般,一瞬間就懂了這句話所指。

“好,等你的眼睛和手足都治好了,我就陪你回福州走一趟。”令狐沖答應著,言下之意卻是去了福州之後,仍舊要叫林平之跟著自己回去的。

回哪裏?杭州梅莊麽?林平之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忽然像是不經意地隨口一問:“那若是治不好呢?”

令狐沖毫不猶豫:“那我就照顧你一輩子。”

林平之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恨自己的失明——他實在是很想看見,令狐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究竟是怎樣的神態。他甚至開始懷疑,令狐沖到底是不是猜到了一點自己的心思,才會說出這麽一句讓自己又喜又怕內心激蕩翻湧若斯的話來。可他什麽都看不見,只能努力回憶著記憶中那人一臉鄭重堅定的模樣,日子太久,他發現自己腦海中的令狐沖已經有一點模糊了。

他情不自禁想要擡起手去確認一下那人的輪廓,卻被令狐沖誤會是要甩開自己的手,而下意識地捉得更緊。林平之也沒有太執著,輕笑了一聲道:“一輩子,太重了。”他不相信令狐沖真能做得到,更不相信自己會有如此的幸運,可他還是忍不住存了一點小小的奢望,對這個承諾的微弱的渴望和對這份溫暖滿滿的貪戀。

至少,再讓自己貪戀一陣子吧。他想著。他沒有那麽貪心,想要一個一輩子,他給不了,他受不起。可他實在是舍不得放開這份溫暖,那麽至少,在那三年的期限過去之前,讓他把這個夢,做得久一點。

令狐沖離開的前一日晚上,賀小梅帶著他的百寶箱來到那兩人房中,捋起袖子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的模樣倒是把那兩人嚇了一跳。

令狐沖給林平之梳好了頭發,放下梳子上下打量了賀小梅幾圈,這才認真道:“賀神醫,看這架勢,我都快以為明天出發的是你了。”

賀小梅嘖嘖兩聲搖了搖頭:“令狐兄想多了,在下一沒有黑白通吃的廣闊交游,二武功稀松本事低微,何德何能擔此難於登天的差事,不過是打算靠著不入流的小小花巧,勉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罷了。”說著,他轉向林平之又道:“我沒有令狐兄那麽神通廣大的武藝,但也定當全力保得林公子你周全,只是說不得得委屈一下公子了。”

“無妨,賀兄請便。”

賀小梅聽得此言,興致勃勃地拿出一應工具,當場就在林平之臉上塗抹起來,後者雖疑惑,也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不發一言,唯有一旁觀看的令狐沖不時現出驚異神色,兼而發出嘖嘖嘆聲。約莫過了一刻,賀小梅這才滿意地挺直了腰,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再看他面前,那玉樹臨風俊俏秀氣的少年早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幹癟瘦削的老頭,面上的麻皮掩映在黃褐色的老人斑當中,額角的紋幾乎可以夾死一只蒼蠅。賀小梅上下左右欣賞了一遍,覺得自己的手藝實在是不錯,這才給林平之重新上藥纏紗布,覆又在他的脖頸雙手如法炮制,叫人一眼再看不出任何破綻。林平之一片茫然,令狐沖則是嘆為觀止,對這出神入化的易容手段讚不絕口,借著誇讚之機也讓林平之明白了七八分。

賀小梅又在自己的臉上鼓搗起來,一邊解釋:“林公子身子多有不便,想來容易引人註目,若是扮作年邁老者,出入起來也就自然許多。再者說,咱們這一回就是越掩人耳目越好,令狐兄你看這張臉,可不是叫你看了一眼便不願再看第二眼?越是如此,這易容就越不容易穿幫,有百利而無一害啊。”他一邊說,一邊手上的動作不停,沒一會兒一個佝僂著脊背的老太太就出現在了房中。令狐沖乍一看只覺得這老太太略微有些眼熟,再一想,可不就是那日塞布片給自己的那位麽!

老太太顫顫巍巍走了兩步,咧開幹枯的嘴唇笑了兩聲,慢條斯理道:“我老太婆可憐吶,兒子上京趕考沒有消息,媳婦抱著孫子跑了,沒奈何,只好帶著我這風癱的老伴一路從老家趕來,到京城找兒子來啦!”嗓音活脫就是那麽回事兒。林平之嘴角抽了抽,非常篤定地在一旁“眼不見為凈”去了。令狐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甚至還大著膽子上下其手了一番,仍是沒有找到絲毫的破綻,驚訝之餘也不免想起了另一個同樣精通易容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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