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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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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死病中驚坐起,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不出林平之所料,事情得從大街上令狐沖反常的表現說起。那個老婦人抓住令狐沖的手後,往他手中塞了一張寫了字的絹帛,上面寫著請這位兄臺只身前往燕閣一敘,商討林平之病情雲雲,又特別強調因為林平之情況棘手,故切不可讓他知曉此事,免得他再添心病雪上加霜。待看清落款是個“賀”,令狐沖擡頭,人流中早已失卻了那老婦的身影,他也是一時著慌沒了計較,這才不加解釋就把林平之送回了客棧立刻前去赴約。到了燕閣,就見一個有些眼熟的小書生在那裏等著自己,卻想不出究竟在哪裏見過。小書生讓自己在外廳稍候,自己就轉進了廂房,令狐沖等得心焦,桌上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幾杯,這才有人出來——竟還是那小書生。

令狐沖本來耐性就不好,只是有求於人這才強壓著沒發作,仍是抱拳道:“敢問賀神醫何時才能來見在下?”

小書生笑笑:“神醫雲雲,在下可不敢當,兄臺謬讚了。”竟原來他就是那個留書人。

令狐沖也不知道他弄什麽玄虛,只得問道:“兄臺既留書約我前來商討平之病情,可是有什麽不妥?”

書生坐到桌邊,拎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開口問道:“我只是好奇,你與林家有何淵源,竟這般維護於林平之那奸徒?”

令狐沖立刻反駁:“賀兄誤會了,平之雖殺了許多青城門人,但那實在是事出有因,確是那些青城派賊人罪有應得,餘滄海與木高峰兩個老賊更是死有餘辜……”

“呵,天下人人知道,林平之修煉邪功出手毒辣,行事大有魔教之風,你竟然還回護於他,甚至帶他千裏跋涉尋醫問藥?我瞧你也不像奸邪之輩,該不會是被他三言兩語,迷惑了心智吧?”明明是個及冠少年,說話不知為何恁的老氣橫秋。

令狐沖也被他這話激起了氣性:“平之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很清楚。他對我所說,句句是真,並無一絲瞞騙於我。他從未對不起我,我卻欠他良多。就算天下人都不信他,我令狐沖也絕不會不信我這個小師弟!賀兄你若願出手替他醫治,在下自然感激不盡,刀山火海任憑先生驅策,如若先生執意不肯醫他,也不必多費唇舌詆毀於他了!“說著,就想拍案而起,卻發現自己身上氣力全無,連站立也是不能。

那書生手中折扇在掌心一擊,笑道:“你竟然是令狐沖?有趣,有趣。”語罷,一抹臉,竟也成了一個“令狐沖”!

令狐沖瞧著眼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一張臉,心下大駭,急道:“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書生嫣然一笑,眼波流轉端的是風華無限——如果他不是頂著令狐沖的臉的話,“自然是去會會你這位寶貝師弟了。”聲音儼然與令狐沖一般無二。

說罷,他就出了門,獨留令狐沖一個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也不知道他下的是什麽藥,令狐沖想要逼毒時竟連一絲內力都找不到,想要掙紮卻只覺得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一般,直到過了足足半個時辰,他才覺得藥力漸去,又過了一盞茶功夫才恢覆了內力,當下運起輕功趕回了客棧。

原來如此。林平之點點頭,卻又覺得不對,問道:“你既知我是誰,又如何會不曉得他的身份?”

賀小梅聳聳肩:“我一開始確實不知道你們是誰,只是那日在酒樓裏聽見令狐兄你打聽我的事情,又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這才留了心,一路跟你們到此。我借著住店的機會瞧了你們的名字,衛服,紀彪,倒過來可不就是福威鏢局?再看你的年齒、樣貌與眼睛,不難猜出你是誰吧?之後你們又找了那許多包打聽來,你們能問他們買消息,我也能問他們買你們的消息,知道你們要找‘醫術高超’的戲子,目的何在不是昭然若揭的事嗎?”

令狐沖驀地想起自己是何時見過這書生的了:就是那日他第二次去陶然居時,在門口撞見過的書生!他不禁又後悔又慶幸,老天保佑這位小神醫是個好奇心重的,否則可真是失之交臂了。

林平之疑道:“你這話裏有兩個問題,第一,你說你是先知道我的殘疾這才找的包打聽問話,可從你所言聽來,你那時只見過令狐沖未曾看見我,又是從哪裏知道的?第二,你怎麽會那麽巧也帶著寧香?”要不是寧香的味道,他早在賀小梅一進門時就能聞出破綻來,要說這是巧合他決不能信。

賀小梅又笑:“你這兩個問題我只用一個答案便夠了——那兩個香包本就是我送你們的。”

“你是,那日的店小二!”令狐沖驚道,“你莫非那時就計劃了今日之事?”

“令狐兄這可把在下想得太過高瞻遠矚了,”賀小梅搖搖頭,“這寧香其實還有一個名字,叫離香草。離香草,離鄉草,離壽陽越遠氣味越濃,我若是丟了你們的行蹤也容易找。”

“有江湖人找你不知意欲何為,你不遠遠避開也就罷了,居然還如此費盡心思跟著我們,賀公子,這好像不是好奇心可以解釋的吧?”林平之語調微微上揚。

“說實話,其實從我第一回 見到令狐兄就註意他了,他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也就是因為如此,我才覺得他絕不會是壞人。”賀小梅的語氣很真誠。

二人聽他並不多解釋這位故人的身份,也不去追問,心下卻已然信了八分。

“那,賀神醫你看,平之的眼睛……”令狐沖好不容易想起這兜兜轉轉一大圈究竟所為何來。

“這是怎麽傷的?”賀小梅一談到行醫,幹脆利落得簡直像換了個人。

“不知神醫可聽說過塞北明駝木高峰?他背上有個毒水囊,平之就是刺破那水囊時被毒水濺入了眼睛。”

“木高峰並不以使毒聞名,我在關外學過數年醫,也接觸過不少那裏的毒物,想來這種也八九不離十,只是中毒這麽久,我卻也沒有太大把握。”賀小梅挽起袖子,“把手給我。”

林平之苦笑了一下,賀小梅恍然道:“對了,你的手傷腳傷又是怎麽回事?筋脈盡斷?”說著,伸手從他手腕到肩膀輕輕摸了一遍,“斷人筋脈也就罷了,怎麽這樣毒辣,連骨頭一起給你鉸碎了?”

令狐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正打算承認,賀小梅探了探林平之的脈象又開口:“不過你也算因禍得福,虧得有你臂上這些骨頭擋著,筋脈雖傷卻沒有斷,還有救。”

這話一出口,不止令狐沖,連林平之都是異常激動,語聲都顫抖起來:“賀兄所說,當真?那我以後,還能……”後面的話卻是說不下去。

賀小梅倒像是看穿了他心思一般:“動武你就別想了,你以為骨頭碎了是鬧著玩的?最多也就是讓你恢覆自理的能力,日常起居不必再全仰賴他人。”見林平之欣喜的神色,他又補充,“不過你可不要高興得太早,你這是骨碎,不是骨斷,自己是長不好的。哪怕有我的醫術,也需找到一味外傷奇藥,這才能治得一二。”

令狐沖忙道:“請問是何藥?神醫放心,再難找的藥我都會全力以赴,不找到此藥誓不罷休。”

賀小梅摸出一包銀針:“這藥名叫黑玉斷續膏,源出西域,可制法據說已經失傳了,極其稀少,我平生也只見過兩次。找是不難找,不過整個中原恐怕也只有兩個地方有,就看你有沒有本事拿了。”

“哪裏?”

“第一處,是皇宮大內太醫院,第二處,是日月教。”賀小梅鋪開針包抽出一根,“第二處比第一處更不好去吧?哦,令狐兄可不一樣。”

林平之心裏一緊。賀小梅一針紮在他的人中,撚了撚又拔出來,將針尖湊在鼻端嗅嗅,點頭道:“毒不覆雜,只是霸道。”

這話讓兩人心中都燃起了莫大的希望,然而誰也不敢先開口。賀小梅自然明白他們所想,嚴肅道:“這毒本身不難解,但不意味著情況不兇險。一,毒從眼入,離腦極近,稍有不慎那就幹系重大,別說眼睛,丟了性命也未可知;二,積毒日久,中毒之後不曾好好拔毒,毒性糾纏郁結,可不是那麽容易能祛幹凈的。”

林平之抿緊嘴唇,不知該如何作答。賀小梅盯住令狐沖,忽然開口問道:“令狐兄,你內功夠不夠高?”

“要多高?”

“高到,能替人續命。”

令狐沖眼睫微微一顫:“續多久?”

“一個時辰。”

“拼盡全力,可以。”

“好,那我們,就賭上這一回。”賀小梅笑了,這回的笑,除了他一貫的戲子柔媚之外,還帶上了三分江湖兒女的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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