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合理”的利用夢境規則，傑諾讓麗桑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她蹲坐在眼前，穿著獸皮的衣裝，白發勝雪盤在腦後，皮膚白皙而不蒼白，骨架也在正常大小的範圍內，一雙明亮的眼眸透露著跨越古今的憂傷。

這是遇到監視者之前的她，還只是弗雷爾卓德的一位戰母，並不是什麽流傳千古的傳奇三姐妹。

見到傑諾，麗桑卓沒有感覺很意外，因為她知道這是在夢中，而在夢中發生什麽都是可能的。

“做你應該做的，去編織美夢安撫監視者。”

傑諾以命令的口吻驅使她，麗桑卓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悠長的一聲嘆息之後，然後又把下巴埋進了雙膝間，緊緊抱著。

“一切都是徒勞的，我苦心經營了近萬年的夢境還不是毀於一旦。監視者已然蘇醒，它掙紮的力度不再是輕柔的夢囈，我已無力將它拖回搖籃中了。”

對比現實中的瘋狂偏執，夢境中的麗桑卓顯得理智多了，傑諾覺得他們之間還有深入交流的可能，而不用他馬上就發動天賦去接管她。

“我帶來了冰雪寶石。”傑諾說。

“冰雪寶石？呵——”麗桑卓笑了，笑得很無奈：“如果你們早點交給我，我只需要用寶石制造一些臻冰修覆冰柱上的裂隙，或許監視者現在仍沈溺於夢……但現在，一塊冰雪寶石已經於事無補了，除非你還能找來一整個雪人族充當祭品，才能將監視者重新封印。”

“但是，你能麽？”她飽含悲傷的質問，讓傑諾無言以對。

冰雪寶石在曾經並不是獨一無二的，許多魔法雪人都擁有著同樣的、與生俱來的寶物，但它們都被麗桑卓榨幹制造了這深淵下的封印之所。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雪人族現在的處境，失去了魔法的雪人只是狂躁而低智的野獸。

“抱歉，我不能。”傑諾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這明明就是麗桑卓一手造成的後果。她的悲傷真情實意，或許將雪人舉族獻祭並非她本意。

“但這是無可逃避的，我們應當拼盡全力去阻止末日，即使會第一個粉身碎骨。”

“我們？”麗桑卓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傑諾，在他身上搜尋著他具有哪種逆轉死局的能力。

可她什麽都沒看到，絕望的低下了頭。

癡人說夢。

一股挫敗感湧上了傑諾的心頭，就好像去相親時女方瞧不上自己的條件，他想不到居然還會有需要證明自己的一天。

既然是在夢中的話，那應該什麽都可以辦到吧？

“麗桑卓，擡起頭來，看著我。”傑諾再次命令道。

本來她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但是一擡頭，眼前所見卻讓她震驚得無以覆加。

她所看見的不再只是傑諾一人——一個由純粹靈魂構成巨人就站在他的身後，他有萬米之高，遠遠超越了她所見的任何舊神，連山脈般巨大的監視者也不及。她仰望著這個巨人，他仿佛伸手就能夠到太陽，倒下就能填滿整片大海。在他的面前，她感到自己萬分渺小、微不足道，就像一場暴風雪中的一粒霜。

但這裏是夢。

“這是真的嗎？不是你在夢中的欺騙？”麗桑卓囁嚅著問，輕輕的顫抖著。

“騙你有什麽好處？我應該急著去送死嗎？”

傑諾給予肯定的答覆，這個巨人是他近些年來收集到的所有靈魂之力的集合體。它們被抹去了各自原本的形狀，剔除了雜亂無用的記憶，剩下至精至純的靈魂精粹，返本歸元。

“可是這仍不足以與監視者抗衡，它的饑餓，足以吞噬整個位面。”

麗桑卓可以說是最了解監視者的人了，但每次在面對它的時候仍會驚厥，萬年來不曾減弱半分。

“只要能把它拉回夢境，我就能將它永世封印，甚至擊殺也不是不能一試。”

監視者能被殺死嗎？麗桑卓並不覺得。

但現在只能相信傑諾，按他說的去做。

她站了起來，褪下華美的長袍，將身材展露在傑諾的面前。

一瞬間，如同墨水暈開，整個冰川迷宮都染上了黑色，然後崩塌，沈入了深淵。

傑諾踏在空處，看著麗桑卓任意修改著屬於他們兩人的夢境。冰川崩塌，碎裂的黑冰飛出一部分貼在麗桑卓的皮膚上，變成了冰制的鎧甲。她戴上繁重的頭套，黑冰的力量由此註入她的體內，她的身體發生了異變，她的肌膚如死屍般冰冷，如新雪般慘白。

變成了傑諾熟知的模樣。

近萬年的改變就濃縮在這短短的幾息之間，傑諾看到了虛空在麗桑卓身上留下的改變。

腳下的深淵升起了山脈，黑色的陽光灼燒著萬物。

他們共同的夢境已經變成了它的。

那個怪物幾乎察覺不到他們的到來，就像某種詭異的新生命正在啼哭。

代表著監視者的黑太陽如日中天，將長長的陽影投在鋪滿灰霜的山脈上。這片土地是扭曲後的弗雷爾卓德，失去了所有生命和魔法……

而那個試圖將黑色火球按回地平線以下的女神，麗桑卓的夢境化身，夢境世界的最後一個黎明……片刻間就被黑焰燒灼了雙手，然後被深淵吞噬。

她發出尖叫，炸碎成黑暗的碎塊，繼而分裂成億萬個麗桑卓，每一個都在碎片的鏡面中的尖叫。在一切空無之下，她們的聲音連悄悄話都算不上。

深淵瘋狂的吞吃著一切，包括這個夢境的根本基石，也在快速崩碎。

“我支撐不了多久，它就快醒來了，這個處於崩潰邊緣的夢境，你來接管。”

如麗桑卓所預料的，她才剛剛將監視者拉進夢境世界，轉眼間它就要沖破牢籠。

醒來之後的監視者抵抗的力度遠超想象，具體就表現在它吞噬的速度上，比之前快上了無數倍。在此之前，無論那張巨口吞掉多少，總是還有更多吃不完。

但是現在，它所吞噬的每一塊碎塊都是麗桑卓的一部分，如果讓它全部吞噬完畢，麗桑卓在現實中的身體也會死去。

到時候，就真的沒有人能在制衡它了。

第一千一百整章 靈魂綁定

在監視者的夢中，只有空無。

還有更多空無。

還有更多空無。

遠方的地平線是空無，地平線上的山脈是空無。在空無的上方，穹廬是空無，密布的雲也是空無。

夢境世界需要一個神來制衡黑日，而麗桑卓所化的黎明女神已然隕落，亟需一個更強的神明來代替。

在一處山脈的背面，傑諾的視線越過麗桑卓，看向天空中的那輪黑日。那陽光灼痛著他，巨口吞噬一切的慘狀讓人驚厥顫栗，但他沒有因此失去抵抗的信念。

“這一次，它不會再醒來了。它會一直沈睡，直到隕落的那一刻。”

話音剛落，山脈的背陽面便爬出了一個撼天動地的巨人。

他站起來就夠到了穹廬，雙眼如水晶般湛藍，清澈明亮閃爍著天界的能量。他朝著黑色的太陽前進，一步就跨越數道山脈，每個腳印都變成一個清澈的湖泊。

他來到黑日的後面，伸出雙手用力的將它按回地平線以下。那顆黑色的火球在反抗，在努力重新升起。它燒灼著他的手指，但還是不敵巨人的力量，被壓到了地平線之下……

黑夜重新降臨，失去了魔法的弗雷爾卓德刮起了風下起了雪，萬物得以在冰中獲得喘息。

“你做到了……”看著巨人成功壓制住了監視者的夢境化身，麗桑卓冰川般的面孔竟浮現出一絲笑容。

她轉身回顧，卻看見傑諾捂著額頭彎下了腰。

在某一個瞬間，一些怪異的影像通過夢境化身傳到了傑諾的腦海中。

九尊之廳中的監視者不甘的沈寂下去，沈溺於夢中。

它睡著了，但是透過它那沒有眼皮包裹的獨眼，以及光滑如鏡的冰層，以一個仰視的角度，傑諾清晰的看見了那些先前被它釋放出來的黑色觸須，正蠢動鬼祟的做著一些事情。

就像密密麻麻的螞蟥在自己的眼睛上到處蠕動。

令人牙酸的聲音在腦海中回響——他看到這些由虛空能量轉化而來的次級生物正在啃噬著冰柱，幫助監視者打破封印……

夢囈。

啃咬。

影像一閃而逝，麗桑卓看見傑諾臉上痛苦的神情，對他展露了些許關心。

“習慣就好，這只是很小的代價，卻能讓那些怪物繼續沈睡。”她微微彎下腰，伸手捧著傑諾的臉頰，並將他擁入懷中。

傑諾還在回憶那絲一閃而逝的影像，他沒有抗拒。而麗桑卓將一絲冰涼註入他的太陽穴，助他鎮靜。

習慣就好，這樣的痛苦她已經歷盡了近萬年。自從當上了夢境使者，監視者的夢囈和啃咬就一直回蕩在她腦海中，讓她不得安寧。

生命。生命是最關鍵的。

它想要鮮活的生命，她就在夢中創造萬靈獻祭給黑色的太陽……

說起來也是諷刺，她用夢境為監視者帶去它們族類唯一渴望的安寧，自己卻永遠的失去了安寧。如今這份痛苦被傑諾分擔了大部分，她終於久違的品嘗到了安寧的滋味。

就在懷中。

她再也不想回到過去了，被夢囈和啃咬侵蝕的歲月。

傑諾感到了冷，他一把推開了麗桑卓。

他們現在的關系似敵非敵，似友非友，模糊不清。他想要劃清界限，因為這種關系只是短暫的戰時同盟，最終還是可能撕破臉皮的。當然友善的擁抱也不是不可以，但起碼也得變回人類的樣子再來吧？

“它還會卷土而來的。”

看著天邊火燒般的晚霞，傑諾知道自己只是暫時壓住了監視者，夢境世界中的實力不對等讓他能夠暫時穩壓一頭。與監視者的對抗每分每秒都在消耗著他的靈魂力量，即使他有海量的魂力可以消耗，也支撐不了多久，畢竟那是足以吞噬世界的存在。

必須讓奧恩開始工作了。

“我要離開這裏了。”傑諾對悲慘的夢境世界沒有絲毫的留戀，他說道：“在現實裏，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那就去吧，我會負責讓夢境分身持續壓制監視者的，如果一有狀況就會馬上告訴你。”

麗桑卓點點頭，突然變得善解人意的她令傑諾很不適應。他對此有些疑惑：“你怎麽告訴我？通過夢？”

“你沒有感覺到嗎？不只是夢境，就連我們的靈魂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連接到了一起。這也是你離開夢境之後，我仍能控制你的夢境分身的原因。”

“臥槽！”

迦娜已經不知多少次為傑諾擦去身上凝結的白霜了，但它們還是很快的又蔓延至全身，就像牛皮鮮一樣難以祛除。

“臥槽！”

忽然，傑諾虎軀一震，猛然驚醒。身上的白霜紛紛震落，無比氣憤的他此刻忘記了寒冷。

“你醒了？情況怎麽樣了？”迦娜看他猛然彈起，仿佛做了噩夢般臉色鐵青，以為出了壞事，對結果的預期也放低了些。

“佐伊！你都幹了些什麽啊？！”

哪知，傑諾的目光直接越過了她，如同發怒的鬥牛一般，死死的盯住一旁無聊等待中吹著泡泡的小蘿莉。

“我又做錯了什麽嗎？”佐伊很困惑，不明白傑諾為什麽要這樣大喊大叫。

“你把我和麗桑卓的靈魂綁在了一起！我沒讓你這樣做！”

“可你不就是這樣要求的？”

佐伊解釋道，但傑諾不相信她的解釋，仍用憤怒的目光註視著她。在這灼熱目光的暴曬下，她的心底生出了一絲屈服，即使她仍不明白這有什麽差別。

大人們的要求好多，真讓人費解！

“我總是不由自主的幹出一些壞事，對不起哦！”她撅著嘴嘟噥著，很沒誠意的向傑諾道歉了，同時把玩膩了的冰雪寶石還給了他。

見佐伊不太服氣的樣子，傑諾差不多相信她是無心的了，沒有再繼續說什麽，只是獨自生了會兒悶氣。

“沒事的，事情都處理好了，監視者再次陷入沈睡，我們抓緊時間回去找奧恩。”見不明所以的卡莎和迦娜兩人在面面相覷，傑諾稍微向她們解釋了一下。在她們相信並放心下來後，他把目光轉向麗桑卓。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再因為任何事情而心態浮動，但在看見麗桑卓的身體時，傑諾還是不免嚇了一跳。

“她怎麽變成這樣子了？”

傑諾指著包裹在殘破長袍下的單薄身軀，一臉的難以置信——麗桑卓已經褪去了一身的黑冰，變回正常人的體型。

而在他目光接觸到她肌膚上的淺藍色刺青符文時，一股輕柔深遠的聲音也回響在他腦中。

“我在夢中等你，記得保管好我的身體——”

這聲音似乎有種魔力，能讓人第一時間記起發聲者的樣貌。

沒錯！正是三姐妹時代的麗桑卓！他們真的被佐伊纏到一起了！

“你問這個啊？怎麽說呢……嗯……在你睡著的時候，寒冰之血的純度稀釋了。不過這樣也好，帶上去的時候輕松一些……”

卡莎並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很平常的說著，但是後面的話傑諾已經沒再聽了。

他的表情像見了鬼一樣，他已經知道了——麗桑卓之所以會變成原來的模樣，還不是他在夢裏被擁抱時，暗自吐槽了一下！然後他的心聲就被麗桑卓偷偷聽了去，她覺得還行便卸下防備，以原本的面目示人。

難道這就是心有靈犀的感覺嗎？

苦澀的笑，回蕩在寒冷刺骨的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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