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酒液順著方琰的臉頰一股股地往下淌, 把她因怨毒而猙獰的面龐襯得更加可怖。

有幾個年紀小的女孩忍不住驚叫出聲, 但馬上就被相熟的同伴拉著躲到了一旁。至於那些老油條們，則早在方琰上前挑釁時就開始裝聾裝瞎。

這種場合臥虎藏龍, 誰有什麽背景誰也說不好，人家言總和賀總都沒說什麽, 他們自然也得識趣點。

可惜這個道理方琰不懂。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汙糟不堪的裙子, 再看看依舊明艷動人的阮瑭, 終於怒不可遏地撲了上去。

“你竟然敢潑我？你這個賤人！”

現場的安保人員反應極快，方琰剛邁出一步就被架住了胳膊拖到一旁。

方崢和李蓁蓁聞聲趕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方琰被反剪著雙手, 臉上身上一片狼藉。

“琰琰！這是怎麽回事啊？你們快放開我女兒！”

安保人員無動於衷, 李蓁蓁試圖上前撕扯，被擋掉之後一趔趄，剛好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阮瑭。

“你怎麽會在這裏？！”

方崢也怔住了：“瑭、瑭瑭？”

阮瑭沒應聲，不鹹不淡地掃了他們一眼，輕輕把空酒杯放回到桌子上。

方琰見爸媽來了，頓時又來勁了：“爸，媽！阮瑭那個賤種欺負我！爸，你快打她啊！爸！”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在方崢身上。

結合之前方琰的那幾句話和方崢李蓁蓁二人對阮瑭的態度，大家對他們之間的關系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同父異母的兩姐妹不合不算新鮮, 可方琰這句理所應當的“打她”是什麽意思？

方崢神色慌張，連聲呵斥她：“你給我閉嘴！胡說八道什麽？！”

方琰被親爸吼得一楞，發現親媽竟然也對自己不理不睬後瞬間來了脾氣：“你竟然吼我？難道你還想護著她？你當初娶我媽時是怎麽跟我保證的？你說我才是你最寶貝的女兒, 她什麽都不是！”

話音剛落，方崢和李蓁蓁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旁觀的眾人也都從這句話中咂摸出了一點不尋常的意思。

一直默不作聲的阮瑭突然笑了：“他娶你媽時你才五歲，哪會記得這些，這話該不會是你自己編的吧？”

方琰被激紅了眼，對李蓁蓁的暗示置之不理：“難不成他還最寶貝你？別做夢了！爸爸根本就不在乎你媽，更不在乎你……”

“方琰！”李蓁蓁撲過去想捂她的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要不然怎麽你媽剛死他就把我媽娶回了家，要不然他怎麽會不養你不要你！”

四周一片嘩然。

“搞了半天這男的出軌？這女的是小三？”

“而且聽這意思，這小三在外頭至少養了五年了，上位的時候私生女都五歲了。”

“那這個黑衣服的小姑娘就是原配生的了？怎麽能不要親生女兒啊？”

“有後娘就有後爹……”

“這男的是誰啊？”

“方正實業的董事長，之前還一直標榜自己是寵愛妻女的好男人，嘔，惡心……”

阮瑭喝了一口飲料，竭力壓抑著胸中翻湧的情緒。

她沒想到會在這遇上方家三口，也沒想再和他們有什麽瓜葛，可方琰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實在讓人無法容忍，既然如此，那就幹脆撕破臉吧。

方崢和李蓁蓁的畫皮被剝落的那一刻她是痛快的，可眼底的酸澀卻更加強烈，她想媽媽了。

言晗離得近，註意到了她發抖的指尖，他跟賀古對了個眼神，賀古點了點頭。

方琰也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了禍，一時又驚又懼，哆哆嗦嗦地喊“爸媽”。

方崢面色鐵青，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言晗跟前：“言總，小女年少無知沖撞了您，我替她向您道歉，還望您高擡貴手放開她，我這就帶她離開。”

“這事我說了不算，”言晗轉向阮瑭，“您覺得呢？”

方崢和李蓁蓁俱是一震，看向阮瑭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阮瑭淡漠地回視方崢：“要放人可以，先讓令愛為她之前的出言不遜向我母親和我道歉。”

不等方崢表態，方琰直接叫喊道：“我不要！我才不要跟那個小賤人道歉！”

“嘖，”賀古不耐煩地皺眉，“張口閉口就是臟話，方先生，令愛可真不像是富貴人家錦衣玉食教養出來的……”

方琰被這句話刺得臉色一白，“釣金龜婿”的夢想頃刻間就化為泡影，她惡狠狠地盯著阮瑭，譏諷道：“阮瑭，你可真厲害啊，勾搭了這麽多男人幫你出頭。想讓我道歉是吧？我偏不，現在可是法治社會，難不成你還想把我關起來？”

一道低沈嚴厲的嗓音忽然響起：“那就法庭見吧。”

言晗和賀古對視一眼，挑了挑眉。

陸景行的到來讓在場眾人措手不及，賓客們驚訝的同時自動自覺地讓出了一條路，陸景行便暢通無阻地走到了阮瑭跟前。

“沒事吧，寶貝。”

所有人都傻眼了。

感情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陸董寵得不行的新婚妻子。

“沒事，”阮瑭呆呆地搖搖頭，“你不是要開會嗎？”

陸景行牽住她的手：“不急，先來接你。”

方崢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單純用震驚來形容了，他當然認識陸景行，他還記得當年陸家老爺子跟阮瑭的外公有些交情，還定了一門荒唐至極的娃娃親。

可都二十年過去了，誰能想到這門親事竟然真的成了？

言晗打了個手勢，安保人員放開方琰，退到後邊。

方家三口人正一頭霧水，就聽到隨同前來的林丞說：“方先生，給令愛的律師函會在明天中午前送到府上，請記得查收。”

方崢不解：“什麽律師函？”

林丞：“方小姐在派對上公然捏造並散播陸太太與其他異性存在不正當關系這一虛構事實、侮辱陸太太的人格、破壞陸太太的名譽，影響之惡劣已經構成誹謗，鹿為集團法務部會正式對方小姐提出訴訟。”

方琰頓時傻了，扯著方崢的衣角哭求：“爸，爸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爸。”

李蓁蓁也慌了手腳：“陸董，我們家琰琰還是孩子啊，這要是立了案，這檔案裏要跟一輩子的呀！”

方崢看著阮瑭：“瑭瑭，琰琰雖然不懂事，但她到底是你的妹妹……”

“妹妹？”陸景行嗤笑，“方先生，兩個月前您提出跟瑭瑭斷絕親屬關系，公證書上寫的一清二楚，瑭瑭早就跟方家沒有關系了，哪裏來的妹妹？”

私語聲再次響起。

“什麽？還斷絕關系？”

“肯定是不想把財產分出去啊！”

“錯過了陸董這個姑爺，這下他腸子都悔青了吧……”

方崢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只想趕緊離開這裏，他一把拉過小女兒，厲聲道：“方琰，道歉！”

方琰戰戰兢兢地看了眼陸景行，終於低頭說：“對不起。”

阮瑭點了點頭，就不再看他們了。

方家三口狼狽地離開，言晗笑盈盈地走到臺前招呼賓客，眾人也就不約而同地繼續聊天喝酒、裝作無事發生。

賀古搭著陸景行的肩膀，嘻嘻哈哈地活躍氣氛：“我說你這命也忒好了，單身了三十來年，然後直接娶了個這麽好的媳婦。”

“嗯，羨慕去吧。”陸景行甩開他，然後捏了捏阮瑭的掌心，“再玩一會嗎？”

其實阮瑭現在比較想回家，可是如果她走了商宛宛就落單了。

商宛宛忙說：“瑭瑭，你回去休息吧，我沒事！”

走過來的言晗也接茬說：“小嫂子放心，我會照顧好宛宛的，一定把她全須全尾地送回家。”

阮瑭這才點點頭，和陸景行一起離開。

到家時已經快九點鐘了，阮瑭洗完澡出來發現陸景行也換上了睡衣。

“哥哥，你今晚不用加班嗎？”

“不用，我歇一天，”陸景行拍拍旁邊的枕頭，“過來陪哥哥躺會。”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阮瑭突然開口：“最開始李蓁蓁帶著方琰嫁來方家時，大家都以為方琰是李蓁蓁和她前夫生的孩子……”

陸景行摸摸她的頭：“嗯。”

阮瑭：“直到有一次，方琰不知道怎麽翻出了李蓁蓁和方崢抱著她拍的周歲照片，被保姆阿姨撿到了，這才洩了底……可方崢當時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我爺爺奶奶也什麽都沒說，除了我，一個在意的人都沒有……”

懦弱沒擔當的生父，有恃無恐的後母，還有冷漠的爺爺奶奶……當年的方家，就只有一個年幼的阮瑭在憤怒。

陸景行抱緊她，親了親她的額頭。

阮瑭埋進他懷裏，眼淚浸濕衣襟：“哥哥，我想媽媽了……”

陸景行撫摸著她的背脊，輕聲哄：“媽媽就在天上保佑著你呢，瑭瑭這麽努力這麽優秀，媽媽都知道的。”

阮瑭：“哥哥，以後，我們會分開嗎？”

陸景行：“不會，哥哥會永遠陪著你。”

阮瑭：“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也會死的，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陸景行：“那也不會，上窮碧落下黃泉，不管你走到哪裏，哥哥都能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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