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圓在現場看著林銳演戲， 今天這一場是林銳跟何宇的對手戲，想著平日裏何宇總是找茬，小圓神經繃緊了一些。

從上次在門口把林銳接回來後， 到現在已經半個月了。但小圓依然還記得那會兒乍一看到林銳的臉色， 自己驚呼出的喊聲。

雖然黃哥已經囑咐過她見到林銳什麽都不要問， 但林銳的臉色讓她實在不能視而不見， 所以最後她還是問了一句，但是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只字片語。

這是在林銳身上從沒發生過的， 林銳對她很好，也很尊重她，從來不會對她視而不見，更別說是現在這樣跟他搭話，卻連個回答都沒有。

這只能說明林銳是根本沒聽見， 或者是根本都沒有看見她。小圓把視線轉向司機，司機只是對著他搖了搖頭， 然後就上車開走了。

小圓就這樣跟在林銳身後，直到到了林銳的房間，看著林銳開門進了屋，卻完全沒有註意到她跟在後面。

直到第二天， 小圓去敲門， 林銳還跟她說了一句，“怎麽昨天沒見到你？”小圓只是對林銳笑了笑，回了句，“我來敲門的時候可能你已經睡了。”

林銳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就帶著小圓去了臺詞老師那裏。

聽到馬老大聲的‘哢’一聲後， 小圓從自己回憶裏回過神來，甩了甩頭， 都過了半個月了，沒想到自己還會想起那天的這事。

小圓視線搜索到林銳的時候，林銳已經離她很近了，疾步迎了上去，“怎麽樣，何宇有沒有又給你使絆子？”

說著小圓回頭向著何宇那邊望了望，何宇也在望著他們這邊，臉色還不太好。小圓收回了視線，何宇雖然是新人，但有時候表現出來的忍耐讓小圓有時候都有些害怕。時不時給林銳找麻煩使絆子，還偏偏一點痛處都抓不上，至少明面上沒辦法把何宇怎麽樣，根本不是唐沐那種沒什麽腦子的人。

“何宇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你沒給他占到便宜？”小圓露出了一點笑容。

“拍戲的時候他不敢太鬧騰，否則根本不用我反擊，馬老第一個就收拾他。”林銳走在前面，腳步有些急。

小圓也加快了步子，“臺詞老師今天請了一天假，你現在過去他也不在，要不然今天你就休息一下吧。”

自從上次見過顧夜回來，林銳就成了現在這個狀態，不但對顧夜只字沒提過，還天天纏著臺詞老師幫他對戲，然後不停地跟馬老要求加快他拍戲的進度。偏偏馬老對林銳的這個要求十分配合，只要是林銳一個人的戲，林銳又準備好了，馬老就會抽時間先給他拍掉。

一開始，小圓還以為林銳是想用工作麻痹自己，但看了半個月後，小圓漸漸明白了林銳這麽做的用意。既不提顧夜，又拼命的拍戲，只是為了讓自己能更快地回到顧夜身邊。

但林銳這樣一天只睡幾個小時，不斷跟自己較著勁，臉色有時候差得需要化妝師不停地補妝，而拍戲時的狀態都是全憑著那股氣吊著。

小圓看得很心疼，所以今天一早就跟臺詞老師商量了，讓臺詞老師‘請假一天’，但是沒想到即使是這樣，林銳也沒有半分要休息的意思。

林銳腳步不停，只跟小圓解釋了一句，“我去找聶哥，他下午才有戲，這會兒應該在休息。”

“林銳哥！”小圓在身後喊了一聲，但林銳根本沒有半點停頓，只能繼續急急地追上去。

林銳找到了一直在化妝室等著的聶義，“聶哥，今天臺詞老師有點事請假了，你能幫我對一下臺詞嗎？”

聶義正看著劇本，聽見林銳的聲音才擡起了頭，一眼就看到了林銳即使塗了很多層粉，但依然發黑的黑眼圈，“我看過了，下午沒有你的戲，回酒店去休息！”

聶義很少對林銳這樣強硬的語氣。

林銳卻跟沒聽見一樣，“聶哥，我這段回憶你能不能幫我看看要怎麽表現比較好？”

聶義合上了劇本，站起身走到林銳跟前，“小銳，我說了，現在回去休息，你不知道自己臉色有多差了嗎？化妝師給你塗了這麽多層粉，你的黑眼圈都那麽重，你有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個覺了？”

林銳看著聶義，眼中帶著請求，“聶哥，你幫幫我吧。”

聶義所有的怒氣一下子跟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小銳，你到底想要做什麽？把自己逼成這樣，你不累嗎？”

“聶哥，我不累，我覺得我精神特別好，真的！你相信我，你就幫我看看這個畫面吧，我單獨的戲份，這個是最後一場了。”林銳看著聶義，“聶哥，我想早一點回去。”

“你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了。”聶義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即使你不這麽趕，我們也就只有一個月就該殺青了，你就不能再等……”

林銳：“不能。”

“聶哥，你們不是都擔心我為什麽不提起他嗎？我想即使我不說，你也猜到了，我是不敢，我怕自己一旦提起他，想到他，接下來的戲我就沒法拍了。”

“那天，我從醫院回來後，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真的是害怕。可能你們都會覺得我怎麽這麽沒用，但是看著他躺在那裏，對你的所說所作沒有一點反應，心底的那種恐懼怎麽也揮散不去。”

“晚上我也不敢想他，所以我每天都把自己搞那麽累，這樣一回酒店，躺到床上，我就能睡著了，這樣就不會想到他了。”

一旁的小圓聽著林銳這半個月來說得最多的一次話留下了眼淚，雖然能大概猜到這半個月林銳的心情，但親耳聽到，小圓覺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來，低聲地喊了聲，“林銳哥……”

聶義一開始還看著林銳，最後眼神瞥開了些，然後答應道，“好，我跟你對。”

小圓跟小蘇站在離兩人不遠處，看著林銳一遍又一遍地跟聶義討論的各個動作，林銳雖然著急，但是更想要把戲演好，不然他即使早回去了，顧夜也不會開心。

所以，林銳雖然要求進度，但是沒有一點敷衍，每一場戲都準備的很充分。

“小圓，林銳哥這樣，我真怕他會累得病倒。”小蘇望著林銳不由得擔心道。

“在見到他想見的人之前，他是不會倒下的。”小圓肯定地說。不過話雖然這樣講，但小圓不可能不擔心。

終於在聶義拍戲前，林銳得到了自己比較滿意的那種表演方式。等聶義那場戲結束，林銳就找上了馬老，“馬老，最後一場我的戲，我也已經準備好了。”

馬老深深地看了一眼林銳，就在林銳擔心地以為馬老會拒絕他的時候，馬老朝著他點了點頭，“好，你準備一下，我給你拍掉。”

但這一次拍攝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之前已經想好的表演方式，到真正拍攝的時候，林銳卻覺得哪裏都不對。在又一次被馬老NG後，林銳低下了頭，對著馬老鞠了一躬，“對不起，馬老，是我心急了。”

馬老從攝影機前站了起來，對著林銳招了招手，“你跟我來。”

林銳跟在馬老身邊，一路走著一路被風吹著，冬天的風在晚上更是冷得刺骨。

“你埋頭拍了這半個月戲，都忘了馬上快要到過年的日子了吧？”馬老很少有這麽平和的時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慈眉善目了。

都要過年了嗎？從顧夜出事到現在，林銳就沒有關註過日子，只是想著拍戲，現在想著怎麽快點拍完戲，完全忘記了正常的生活。

看著林銳默不作聲，馬老斜眼看了一眼，又開口道，“是不是已經都忘了？”

林銳點了點頭，過年本身對他也並沒有什麽意義，他人生這麽多年，只有最小的時候有過過年，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過年了，即使一開始跟顧夜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逢年過年也都是他一個人。

只是沒想到有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這個年依然還是只能自己一個人過。林銳終於忍不住想到顧夜，想要問問顧夜，你會醒來陪我過這個年嗎？

馬老沒有再管林銳為什麽不說話，自顧自地開始說道：“這半個月很累吧？知道我為什麽明知你狀態不對，還這麽配合你嗎？”

這句話終於把林銳的目光吸引了過來，“馬老。”

馬老轉頭忘了林銳一眼，“我是想替顧夜看看，你到底能走到什麽地步。顧夜對你抱著的希望很大，看好你的未來，現在他還躺在那裏，我就幫他看看你的未來到底能走多遠。”

林銳震動，停下來看向馬老，“馬老。”

馬老也停下了腳步，跟林銳面對著面，“會不會怪我太偏向顧夜？”

林銳搖了搖頭，“顧夜有您這樣對他，我替他開心還來不及呢。”

馬老沒說什麽，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去，“跟顧夜遇見也算是一次意外，那個時候顧夜也不過就是你這樣的新人，比你慘的是他沒有任何人能幫他，本來跟他一起奮鬥前行的人半路拋下了他。”

林銳知道，馬老這說得是駱煒。

“但那個時候顧夜所有奮鬥的目標都是為了那個人，顧夜身上背負著什麽我想你應該都清楚吧，想要給那個人提供幫助，遠在國外，那麽能給得最好的幫助就是給錢。”

“那個時候，顧夜比你這半個月還要瘋狂，新人戲份不多，所以他經常同時往返多個劇組，還要表現到最好，這些都是需要時間的，你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平衡好的這些時間。有一次，他進了我的劇組，戲份也是不多，但是你知道的，不管是多小的角色，我都是不允許離開劇組的，更何況是這樣多個劇組輪軸轉。但最後顧夜卻說服我了。”

“他是怎麽說服你的？”林銳聲音被冷風吹得有些零散。

“他說，如果他能做到最好，能不能讓他多跑幾個組。”馬老的聲音透著一些回憶的味道，“然後我問他，什麽叫最好。”

林銳還沒問，馬老自己先笑了出來，“顧夜說只要演得讓我說不出不好，就是最好。還說我這樣的人是不屑跟年輕人計較的，不至於即使演得好也說成不好，三言兩語就把我所有的路堵死了。”

林銳有一些吃驚，但嘴角也忍不住勾了起來，“這算是耍賴嗎？”

怎麽也想不到顧夜會有這樣的時候。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耍賴，可是最後顧夜用事實告訴了我，他的確能做到讓我反駁不了的好。”馬老收了笑，臉上露出一些落寞。“從業這幾十年，我沒見過比他更能吃苦的人。”

“但為什麽偏偏是讓他遇上這些？他沒有對不起一個人，也沒有做傷天害理的事，活得這麽認真這麽努力，為什麽要給他設下這麽多坎坷？”

不等林銳說些什麽，馬老看了一眼林銳，繼續道，“我知道你這麽著急地找我趕進度就是為了能提早回去他身邊，所以我配合你。除了一開始跟你說的想知道你能到什麽程度，也是我真的希望你能早一點回去，回去喊醒他。”

“這麽好的人怎麽能就這麽一輩子躺在那裏，我不允許，那麽多苦都吃了，那麽多累都受了，這一關怎麽就能闖不過。”

這會兒林銳是真的說不出話了，“馬老，不會的，他會醒來的。”

馬老停下腳步，拍了拍林銳的肩膀，“回去吧，回酒店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我就把你所有涉及的戲份提前拍，爭取這一周讓你全部殺青。”

林銳這才發現跟著馬老已經走到了片場外，小圓已經在那裏等著他，林銳把視線收回來望向馬老，“馬老，我……謝謝”

馬老擺了擺手，“快回去，好好睡一覺。年輕人，要堅強一點。”

林銳看著馬老背影走遠才回過身走向了小圓。

“林銳哥，馬老不跟我們一起回酒店嗎？”小圓看到馬老還繼續往著片場裏走去，問了一句。

“嗯，馬老還有點事。”林銳回頭望了一眼，已經沒有了馬老的影子，但林銳知道，馬老回去肯定是為了剛才跟他說的事，把他的所有戲份提前，是需要重新安排的。

林銳上了車，望著窗外，腦中顧夜的身影又不自覺地跳了出來，林銳對著腦中露著微笑的顧夜道，馬老對我這麽好，我都有些不知道要怎麽報答他了。

那就好好拍戲吧，顧夜對著他上揚了一下嘴角。

——

林銳早上一睜眼，好像這半個月連軸轉的疲憊都沒了，取而代之地是全身用不完的力氣，望著窗口灑進來的陽光，林銳勾起了嘴角，顧夜，等我，最多也就這周結束，我就能回來陪你了。

林銳到片場的時候，難得的重要的演員也基本都到了。林銳到了之後，馬老就直接把最新的計劃說了出來。

林銳接受著所有演員投來的註目禮，但卻沒有人開口問一句。大家每天都在同一個劇組，自然知道林銳每天都會等當天拍攝計劃結束後找馬老趕進度，但是馬老只要沒有表現出不樂意，其他人也都會很有眼色地當不知道，因為那些並不影響他們。

但是現在，要配合林銳提早把戲份全部拍完，那就涉及到所有的演員，林銳的戲份擺在那裏，幾乎跟所有演員都有關聯性，所以有些人就站不住了。

“馬老，怎麽這麽突然，有部分戲我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恐怕這一周拍不出來。”有人站了出來。

林銳朝那人看過去，是平日裏跟何宇走得比較近的一個。那人的視線也朝著林銳望過來，還帶了一些挑釁，林銳直接收回了目光，然後瞥了一眼何宇。

何宇也正望著他，不等何宇再做出多的表情，林銳轉開了目光，看向了正在走來的聶義。林銳對著聶義笑了笑，喊了聲：“聶哥。”

聶義走到林銳跟前停下腳步，也笑了笑道，“氣色好了很多。”然後看了一眼馬老後，問道，“昨晚我走後發生了什麽？”

林銳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在聶義脖頸轉了一圈，然後看著聶義問了一句，“昨晚是不是尹陌來了？”

註意到林銳的目光，聶義扭了扭脖子，隨口應了聲，“來這邊辦事，順便過來吃了頓飯。”

林銳把眼中的笑意深深地藏進心底，然後對著聶義一本正經道，“原來是這樣。”

“什麽原來是這樣，就是吃了一頓飯。”聶義又解釋了一句。

“聶哥，我沒說什麽呀。”林銳看著聶義，嘴角掛起了可疑的笑容。

聶義看著許久沒有露出這樣笑容的林銳，唇邊洩出了溫柔的笑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還沒有的事，別給我胡思亂想。”

林銳就看著聶義笑，直到笑得聶義都轉開了目光，林銳才說道：“聶哥，看到你這樣真好，你一定要幸福。”

聶義轉過頭，拍了拍林銳的肩膀，林銳看著聶義落在自己肩上是手，聶義已經很久沒有摸他的頭了，林銳笑了笑。

聶義對著林銳用力道：“你也一定會幸福的。”

“嗯，我們都要幸福。”林銳揚起了笑容，對著聶義道。

然後林銳轉過了身，望向那一道一直盯著他背的視線，林銳知道是何宇。而本來出頭的那個人，已經被馬老訓地遠遠地去了一邊。

何宇現在看著他的目光帶了比之前直白了很多的刺骨，林銳擡起腳步，向著何宇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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