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

＂如果主上吩咐你殺了他，你會照做嗎？＂

明溪垂落下來被衣袖遮住的雙手緊了緊，不語。

陰暗潮濕的地牢中。

＂明公子。＂守在地牢外的侍衛看到青衣少年急忙行禮。猙獰的面具覆在臉上，裏面那雙眼睛如同狼狗的一般精亮，明公子來著地牢探視的次數實在是太頻繁了。

＂他怎麽樣？＂明溪問道。眼睛卻是看向地牢內，只見裏面一人身上裹著一層血衣，血汙布滿整張臉已然掩去了本來面目，他蜷縮成一團，血肉模糊的十指和血衣撕裂處露出的血骨使得他整個就像是一個被困在籠子中身受重傷的怪物。

那侍衛向裏面瞟了一眼，眼神與看一堆垃圾無異，或許看到裏面那個怪物似的血人手指有過一下顫動，眼神中又夾雜著別的東西，也許只是訝異。但回話的語氣已然做到了恭敬。＂給飯就吃，給水就喝。若是換成旁人肯定巴不得給自己一刀痛快的，但是他，似乎即便還有一口氣在，都要使出渾身解數使自己能夠活下去。＂

聽到石鎖被打開的聲音，蜷縮在地上的血人一灘爛肉般的身子有反應，卻僅僅止於那顆腦袋的微微側動。他那張臉唯一能看的也就只有那雙眼睛了，不深邃，卻自始至終的黑亮純凈，在這麽臟汙的環境中卻仍舊如星辰般熠熠。

＂她怎麽樣？＂他的嗓音因缺水變得更為沙啞，如同困籠之獸發出的悲鳴，偏偏殘存著負隅頑抗的韌力。

＂她現在很好，生活的很開心。＂這一世，江離活了這麽多年，從未遇到過一個比這個男人更可憐的人，同情悲憫到連帶著他的心一起疼的人。＂你說你圖什麽呢？她所愛的不是你。你在她身旁守護了十五年，可她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她感受不到你的痛苦，甚至她根本就不知道你對她的感情。而如今，即便你從她的世界消失，於她來說似乎無關痛癢。真的很傻。＂

＂但是值得。＂千夕聽說江離現在平安無事，嘴角裂開，像是一個一場游戲暫時得了勝的小孩子，瑩白的牙齒在混血的口內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很傻，但是值得。明溪品味著這句話，如同品味著一杯自願倒進自己口中的苦酒，確實甘之如飴。

＂你知不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在死之前，你有什麽願望？＂

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麽，明溪嘴角輕扯笑的很無奈。＂我只是好奇，你知道，我是承諾不了你什麽的。＂

＂遺願嗎？＂千夕的眼眸依然熠熠生輝，看不出半點行將木就的征兆，但這副軀體卻呈現著最血淋淋的現實。＂我從來不許什麽遺願的，因為願望終究只是願望。＂

明溪並未體會到他說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當初為什麽同意做她身邊的影衛？＂明溪沒指望他能夠告訴自己，他只是太想知道了。

他果然也沒想著要告訴自己。

＂他對她當真就沒有一點真心嗎？＂如果他的雙手還是完好無損，此時他一定會因為悲痛而死死的攥住，就像是攥住他僅存的一點尊嚴。可是再不能了，他整副軀體根本就提不起一絲氣力。

＂你不會知道，當年親眼目睹先主與先夫人被誅殺的那一刻主上便將自己的良心祭在了手中的劍上。＂主上應該是從那個時候整個心性就被顛覆，是自己覺察的太晚，直到意識到自己早已經做了他精心布置的棋盤上的一顆小棋子按照他的擺弄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千夕突然笑出了聲，聲音中夾雜著某種痛苦，現如今又是這麽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聽起來只讓人覺得膽戰心驚。

＂你笑什麽？＂明溪並沒有氣惱，或許是因為受這聲音的感染，明顯覺得並非是對自己的嘲弄。

＂他這樣的人，不該連基本的愛恨都不能分明，我覺得他可笑。覆仇的手段齷齪，我覺得他可恥。利用江離對他的感情對付江尋，在這世上再不會有人愛他就像是愛自己的生命一般，終有一天他會徹底失去她，而他下半輩子再不會遇到像江離這般的姑娘。＂

明溪看到有兩行清淚從千夕的眼中流了下來，臉上的血汙被沖刷，顯露的是更為可怖的烙痕。是他親自動的手，卻不過只是一個執行命令的人。這世上絕不能有另外一張同主上一模一樣的臉，明溪知道這是主上一直以來盤在心中想要徹底鏟除的結。

受嚴刑的時候他都不曾見他流淚……

飯廳。

風清塵將一塊竹筍夾進江離的碗裏。＂有心事啊？＂

江離不過在看到不遠處那副人物畫的時候心思跟著眼神一起飄了飄。

＂那副畫？＂江離不知那副畫是今日才被掛上的，還是本就掛在飯廳中，只不過自己今天剛註意到。

那副畫筆法朦朧，那一抹黑色為似是而非的男子，在他周遭是顏色極為淺淡的風景。正式站立在天地間的那一抹黑影莫名撞亂了江離的心弦。

風清塵在看向她時目光中那種深情和溫柔仿佛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怎麽了那副畫？＂

因被一陣莫名的情緒所左右，江離幹巴巴的問:＂那副畫是公子親手畫的嗎？＂

＂是。＂

＂上面那人是誰？＂

聞言，男子俊顏上的神情似乎是覺得少女這個問題十分好笑。＂不過只是一個虛化的人物，在現實中並不存在。離兒，看到畫裏的那個人莫非是想起了誰？＂

不知為何與哥哥此刻越發溫柔似水的雙眸相對江離只覺得自己一陣心虛。

她想起了。那個站在月光下的黑衣男子，當晚自己站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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