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兩條胳膊上吊著九盞燈籠的形態確實滑稽，由此招來了涼亭裏坐著的千金小姐的打量。

自己如同突然闖入這片繁華富貴之境的小醜，這種感覺委實不大好。

涼亭裏江離還看到了盛晚晴，果然一個階層一個圈子。

那日去南陵書院送燈籠，江離與盛晚晴有一面之緣。她身上的那種知書達理溫婉大方的氣質不帶有絲毫做作，仿佛天生就是如此。當日江離莫名其妙的被院長夫人也就是她與盛厚德的親娘當成是殺害盛厚德的兇手，她差點被那個發了瘋的女人給活活掐死。是那夫人身邊的丫鬟鬥著膽子將她那發了瘋人事不分的主人的雙手從江離的脖子上掰了開才使得江離幸免於難，之後盛晚晴出現，給了江離五兩銀子當做安撫。

江離對盛晚晴的印象頗深，隱約覺得她像自己上一世所認識的一個人。或許時間太長，或許她上一世在江離十幾年的歲月中所占的部分並不出彩，那回燈籠坊的路上江離想過，但死活記不起來她像自己上一世認識的誰。

奉個茶也是要講究個三六九等的，那邢家管事一開始先應自家小姐的命將第一盞茶端給了江念慈，而後再給自家小姐放在面前的桌上，第三盞茶就放在了盛晚晴的面前。子憑父貴嘛，盛晚晴在這群貴女堆裏地位可見一斑。

涼亭中女子投在自己身上的大量目光讓江離覺得十分膈應。

盛晚晴也同身旁的千金小姐們一樣看向下面鵝卵石小道上提著顏色十分鮮亮的燈籠站著的江離。不過她的眼神和她們的目光有些許的不同，眾人目光中是赤裸裸的不屑與嘲諷，而她那雙一剪秋水似的雙眸中則是一種更加內斂隱秘的情緒。

＂一個送燈籠的怎麽到內院來了？＂邢家小姐問過來回話的門衛道，嬌美的面色上到沒露出什麽不悅的神情來，但是詢問時對於下等人的高傲全部顯現在那聽似嬌柔的語氣中。

是管事吩咐的，門衛不能直接這麽說，要是真的說出口讓人聽著就有那麽一兩分推卸事兒的意思，在這種富貴的大宅院中每一個字吐出來之前都需得過上幾遍腦子。他一邊過著腦子一邊將目光投向了之前吩咐她這麽做的管事。

他這邊正斟酌著怎麽開口，站在小姐身邊的那位管事就已經把話十分麻溜的說出來了。

＂前天夫人命小的去府外采辦些紅燈籠，小姐明日出嫁，到時府中掛上些紅燈籠娘家與婆家都是一樣的喜氣洋洋。小的之前不曾采辦過紅燈籠，所以第一次就想著貨比三家，哪家的好就要哪家的，這丫頭就是將東西送來驗貨的。小的眼拙，小姐眼光一向都是極好的，選哪家的自然還是小姐說了算。＂

聞言江離大怒，當日他可不是這麽說的！她極力克制出自己的怒氣。

＂那邊讓她拿過來看看吧。＂邢家小姐笑了笑。＂正好請諸位一同鑒賞鑒賞。＂

＂好呀好呀。珍兒，我跟你說，按照老一輩人的看法女子出嫁之前在娘家掛的燈籠裏頭的學問可大著呢， 咱們萬萬不能草率，仔細斟酌才是。＂一小姐扯著嬌滴滴的聲線說道。

＂這裏頭有什麽學問說出來聽聽嘛，我都沒聽我娘提起過呢。＂一小姐為了活躍氣氛顛顛地拿著自己的好奇心往前湊。

＂就是說呀，這女子出嫁之前掛在娘家裏的燈籠必須得有喜氣，從娘家出嫁的新娘子到了夫家身上就會帶有喜氣，這喜氣啊能夠讓這家的姑娘在夫家早生貴子一生旺夫使得夫家日子過得越來越風生水起，能佑得自己平安順遂一生。＂

＂這紅燈籠有沒有喜氣怎麽能夠看出來呢？＂有一千金疑惑了。

＂哈哈乍一聽還挺玄乎。＂說這話的千金長相與她的聲音十分匹配，都十分豪爽，在這一堆弱柳扶風嬌滴滴的小姐堆裏她就如同萬花叢中突兀立起來的一支狗尾巴草。

＂你還別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被她覺得玄乎，那位小姐也不見氣惱，臉上依舊是笑吟吟的，比之心思裏三層外三層彎彎繞繞的她到時更喜歡這種說話不藏著掖著直白的這種。

＂這種說法可是由來已久了，現在也就是我們這些沒經歷過什麽事的小輩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真等到成親的時候家裏心思仔細的大人可替我們想著呢。有多少人不註意這事，送女兒出嫁之前在自個家裏掛著的是些不帶有喜氣，甚至還帶有怨氣的紅燈籠。那女子嫁到夫家事事不順，日後不知怎的就招了自己相公的嫌棄，婆婆天天對自己雞蛋裏挑骨頭各種找事，生的兒女也不給自己爭氣，反正就是一輩子都不如意。你們不信？瞧那邱家小姐的邱心蕊不就是一個活生生到最後血淋淋的例子嗎，想是她那繼母作的妖就是不想讓自己這個繼女後半輩子好過。邱心蕊出嫁前兩天她竟暗中囑托府裏的小廝專去那陰氣重的燈籠坊買幾盞最最便宜的紅燈籠掛在府上。＂

＂邱心蕊自從嫁到了韓家果然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就接連著遭殃，先是因為禮儀被自己婆婆嫌棄說她不登大雅之堂，帶到人前不能給自己兒子增光反倒是盡給自己兒子丟臉。之後她相公就開始留戀於煙花柳巷之地，本來是個挺正經的公子來著，卻不知怎麽的曾為了那個妖女金玲瓏一擲千金，可笑的是當年因為沈鏈他連那金玲瓏身上的一口腥都沒偷著，轉嘴對準了紅袖招據說姿色僅次於金玲瓏的葉萋。那妓女葉萋懷了他的孩子，想要母憑子貴嫁到韓家，邱心蕊被自己相公逼得不得不做出讓步，但這葉萋也是個有心計的，自己不過只是一個地位卑賤的青樓女子嫁入韓家做妾還不滿足，人家盯上的可是韓家主母的位置。要麽怎麽說邱心蕊後半輩子慘呢，不僅讓一個妾設計的丟掉了韓家主母的名分，而且好不容易懷上的骨肉到最後也沒保住，竟是因為一次不小心沖撞了上位成正主被家裏下人拳打腳踢像教訓瘋子似的打到流產。“

”據說她現在在韓府真成了瘋子，整日瘋瘋癲癲日子過得的連韓府最下等的仆人都不如。自家小姐嫁過去過成這個樣，家中幾個忠心的幾個老仆也會琢磨，後來那邱家夫人在邱心蕊出嫁前兩日在府中掛不吉利的紅燈籠一事就傳開了。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事到如今，現在邱家也只當沒有這個女兒，總不能為了替一個已經瘋掉的女人把家中當然主母給廢了吧。你們就說慘不慘吧。＂

眾人緊接著開始議論起來。

＂天啊這麽慘，果真就是因為按了壞心在邱心蕊出嫁之前故意在府中掛上紅燈籠才導致她後半生如此淒慘的？＂

＂這邱家小姐我以前也是與她有過幾面之緣的，不過她比我們大上五六歲，與我們不是一個圈子的。我也是因為家裏的長姐才認識的她，她曾是在我長姐所處的那個小姐圈子裏，我幾次在家裏的後花園中見過她，張的挺標致的一個人，說話的時候總是細聲細氣的，一看就是一個溫柔可親的良善女子。這樣的女子按理來說不論嫁到誰家都會受到尊敬，可沒想到她在婆家竟然過得那麽悲慘，當時長姐在我面前提起她在韓家所過的日子豬狗不如時我是丁點不信的，直到那日韓家老夫人過八十大壽，我同母親去韓家給韓家老夫人賀壽。＂

這姑娘說著說著來了個大喘氣。

＂若不是她那雙眼睛，我真的不相信當年端莊優雅相貌標致的女子與那個瘦骨嶙峋面容蠟黃憔悴不堪的女人是同一個人，我到後院去本就是打算瞧瞧她。她住的那所院子破敗不堪裏面雜草叢生，一看就是長年不曾有人收拾的，她身邊沒個丫鬟照顧，我過去的時候她正在同一個狗搶食吃。是那個黑了心的仆人故意的，狗一定是他牽過去的，那個仆人就笑吟吟的站著那看著餓了幾天的邱心蕊被那個狼狗撕咬。當日要不是我大罵他且召集了客人過來主持公道，那邱心蕊怕是在當日就會被那個狼狗給要死。她現在真的是同以前判若兩人，根本就不認識我是誰，並且總是胡言亂語，說的盡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說什麽金玲瓏是邪祟要殺她滅口。最後勾走她相公奪走她韓家主母位置的是那葉萋，和那妖女金玲瓏委實扯不上絲毫關系啊。她算是徹底瘋了。“

她看了看眾人接著又補充了幾句。

”畢竟是韓家家事，我一個外人自然也不好意思插手，而且還因為我當時召集賓客為邱心蕊不平回去之後還被母親好一通教訓。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邱心蕊了。想想覺得實在可惜，她曾是那麽好的女子，怎麽就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了。難道這真的是與她出嫁前兩日掛在娘家的那兩盞紅燈籠有關嗎？＂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覺得這邪祟妖魔在這世上是真的存在，越是老的一輩越是對此事深信不疑，我聽我祖母說……＂

＂咳咳，什麽邪祟妖魔。＂這位假咳嗽的小姐向上位脫口而出直接接話的小姐遞了一個眼神。江念慈在這呢！扯什麽邪祟妖魔，小心禍從口出！

十多年前太守大人江尋便明令禁止南陵百姓談論妖魔鬼怪魑魅魍魎邪祟之類的東西，用此煽動人心者視情節程度判罪，輕則蹲幾年牢房，重則死罪。太守大人執政從來清明寬宥，唯獨在這件事上格外嚴苛殘酷。早些年的時候大批靠妖魔鬼怪邪祟之類掙錢的，比如算命的驅邪的等等，被處置了一大批。對神仙妖魔深信不疑的富貴之家在自個內院中大搞巫術驅邪報平安被人告發後與那些靠著妖魔鬼怪邪祟之類掙錢的一視同仁，視情節程度都有或重或更重的處置。在南陵妖魔鬼怪邪祟一度成為人人口中絕不能吐露的禁忌。

明令從未被廢除。

這麽多年過去了，這項法令雖不作用，但已然成了南陵百姓不約而同人人遵守絕不敢越出半步的標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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