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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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燈籠坊的那條街上,到了馬大娘的狗不理包子鋪前江離頓住了腳步,轉身看盡是些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來來往往。許是自己被最近發生的這一連串的事給弄得太魔怔了,江離想,她莫名感覺有人在暗中跟蹤著自己。

“離丫頭來幾個包子帶回去?”剛蒸好的一籠包子被馬大娘掀開了鍋蓋,肉香四溢。

江離把左手伸進荷包裏面摸了摸,還有六個銅板,左右用這點銀子也買不成米面了。“來三個吧。”

“哎喲,你這手是怎麽弄的呀?嚴不嚴重?”接過錢,馬大娘這才看見江離被一層層白紗布裹著的右爪子。

江離接過馬大娘用油紙包著的三個狗不理包子。“不小心磕著了,也不嚴重,這不剛去藥房上了藥。”

“那以後可要註意了,這些日子這只手可不能沾水,也不能太使勁了。”

江離笑著哎了一聲。

快到燈籠坊的時候,江離看見了在前面優哉游哉走著的孟祈佑,不是去裴老板的棺材鋪就是去自己的燈籠坊,江離放緩了步子。

她眼瞅著孟祈佑先拐進了棺材鋪。

江離走到自個的燈籠坊前朝對面的棺材鋪瞄了兩眼。孟祈佑剛進去,現在裏面那兩個男人都是站著的,這一會江離想孟祈佑真是沒白吃這麽多年的飯,整個身子把裴老板擋得嚴嚴實實。

所以她不聲不響地進了自個的燈籠坊。

自己的爪子成這樣要是被那兩個男人看到肯定會好一頓消遣!

江離走進去的時候木耳正坐在板凳上做燈籠。

江離想或許是因為口不能言,所以耳朵會特別靈敏。木耳每每在做著旁的事的時候只要自己出現他一定有所察覺,他的耳朵似乎特別靈敏。

“我回來了,在馬大娘那裏給你買了三個狗不理包子,拿著趁熱吃,我在外面吃過了。”她當然丁點沒吃,整碟紅豆酥都進了安無憂的肚子,她連點渣渣都沒吃著。現在她真的是囊中羞澀,能省一頓就省一頓吧,反正餓兩頓又餓不死。她只盼著這兩天來燈籠坊的顧客能多些,這些年她身上該長的地方都長了,小家夥現在正長身體的時候總不能挨餓。

木耳急忙走了過來,目光卻丁點沒投在江離左手托著的油紙上,而是灼灼的盯著江離那只受了傷的右爪子看。

“哦,我不小心碰著了,不過一點都不嚴重,剛在藥房上了藥,現在也不怎麽疼了。一點事都沒有,真的,不用擔心。”江離故作隨意道。小家夥稚嫩的面容上盡顯惶恐不安,江離說不上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只是覺得自己的心有一塊地方有些發酸,卻也很暖。“這狗不理包子要趁熱吃才好吃,快點拿去吃了。”

“我瞧著你這做燈籠的手藝越來越嫻熟了嘛。”江離從地上提起木耳做的幾盞燈籠中的其中一個,笑說:“嗯,不錯!果然是名師出高徒。”

江離看得懂木耳的手語,他在問自己手上的傷到底是怎麽弄得。

“都說了是不小心磕著的了,小孩子不能懷疑大人的話知不知道?”江離站起來用左爪子輕輕地在木耳右邊耳垂上捏了捏。“快點趁熱吃。我回屋睡個午覺,要是老裴和孟祈佑待會來的話讓他們小點聲,打擾我睡覺我要他們好看。知道了嗎?乖。”

木耳看著江離走進了後院。

他咬了一口油紙裏面的包子,很香。

黴運上身,江離現在當然睡不著午覺,不過是想縮在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冷靜冷靜。

雖然上了藥,但沒那炭爐燙傷的右爪子還是一陣一陣的火燒火燎般的疼。

方才她看著木耳,就突然想起了在凝香坊看到的那個小男孩,他與木耳大概差不多的年紀......

江離身上所受過的傷相較於常人要好得快,關於這一點江離也覺得挺莫名其妙。

如她這般有違天道的人不是應該會被折壽嗎?

是現在的她還不知,有時死了反而是種解脫,而活著要受眾多的苦難,且永無止境,直到生命終結。

昨晚江離洗漱全是木耳伺候的,她的右手不能沾水,木耳不過七八歲大點的孩子,江離除了感到暖心倒也沒覺得什麽。不過她發現一個特有意思的現象,木耳近來臉上的表情似乎多了不少,在自己面前整個人變得鮮活了起來。她眼力不錯,在昏暗的油燈下還能看到頭微低著的木耳耳廓微微泛起的紅色 ,小家夥頭發張長了不少,柔軟的發絲蓋在耳朵上,若隱若現的通紅色還是讓她給捕捉了個正著, 她當木耳是弟弟,不由得也去想想小家夥心裏的小心思。嗯,她家的小家夥朋友還是太少了,尤其是小女朋友應該著手找了,小的時候青梅竹馬,再過幾年就能結婚生子了。她有時想想裴老板對自己說的那一套用在木耳身上其實還挺有道理。在這人世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青梅竹馬知己紅顏都是每個階段應該去找尋的,構成一個人完滿的人際。自己始終是個異類,但是木耳不是。他應該同其他孩子一樣有正常的生活軌跡。

江離始終清楚自己命數始終不定。

清楚自己就是那種過了今天不一定還有明天的人。

她以前可以很灑脫的向這個人世告別,違反天道帶著上一世的執念重入輪回她並不後悔,遭天譴死了就死了,永世不得超生也無所謂。

但是現在她在這個人世已經有太多羈絆,她舍不得……

早上江離坐在梳妝臺前拆自己右爪子上纏的繃帶時,木耳剛好端著洗臉水敲響了江離的房門。

"進來吧。"

木耳看到江離正拆自己手上的繃帶頓時大驚,將手中的一木盆水放下後慌忙走了過去。

"不用擔心,已經好了,你看,只有一點疤痕,我本就皮糙肉厚的。"江離仰著臉溫聲安慰稚嫩的小臉上盡顯慌張的小男孩。

洗漱之後,江離換了一套衣裙,也是白襦紅裙,不過因為這套要比換下的那一套價錢上貴了那麽一點點,所以相比較而言要鮮亮多了。墨發高束,光潔的額頭上有劉海遮擋,在空氣下無風自動,晨曦照在上面能看到細碎的金色在那一條條細縫中調皮的躍動。一覺醒來她臉上的愁容掃了大半,眉眼靈動如初,瞧著在庭院內井旁邊打水的木耳眉眼彎彎。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得好好幹活攢錢的一天!"

江離臉上的神情倒影在井旁站著打水的小男孩的雙瞳裏,她並沒有遮掩,面容上面的惆悵經過一晚消散了不少。隨著她,小男孩臉上的神情也鮮活了不少。

以前江離覺得錢多錢少真的無所謂 。但自從養了木耳,她覺得這身外之物還是越多越好。

葡萄藤架下擺好了早飯。

或許是因為不會講話,江離有時覺得木耳這種不動聲色的懂事簡直直戳自己整個心最柔軟的位置。

"昨晚不是和你說過我要減肥的嗎?你吃這碗,我吃這碗。"江離用不容拒絕的語氣一邊說著,一邊將那碗清湯寡水挪到自己面前,將比較稠的那晚地瓜粥推到小家夥面前。"快吃,你可不用減肥的哈。"

江離夾了一塊鹹黃瓜送進嘴裏,覺得帶著一個小孩沒錢的日子委實難過!

自己怎麽著都行。

但不能讓這小家夥整日裏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呀。

以前,她可以啃著幹巴巴的餅就涼水,也可以幾天光喝涼水不吃飯,上一世她十一年的年歲中有一多半的時光是被人扣著叫花子的帽子在垃圾堆裏過活。那時候她整個人渾身上下臟兮兮的,小小的一團活像是一個煤球,沒有名字,沒有姓氏。她從有記憶開始就明白自己同被那些大人放在寺廟旁或是客棧旁的嬰兒一樣,從一出生就註定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上一世她生長的那個國家不比現在的南陵,本就是在風雨中飄搖不定的末代王朝,內憂外患中人命如草芥。即便那些生了不養將自己的親生骨肉繈褓一包扔在寺廟或客棧外,到了白日也不過會眼睜睜的看著那些或確實心善但也確實無能為力的"泥菩薩"將繈褓裏面的那個小東西放到垃圾堆旁。像他們這樣的人能不能續命繼續活下去完全取決於那些稍能衣食無憂每頓吃食之後還有殘羹冷炙能往外豁的人。

那時候的她從未想過明天,每天最慶幸的事就是酒樓生意不錯,垃圾堆裏有各種剩菜剩飯。搶不過那些強壯的少年也沒關系,如果垃圾堆裏面的剩菜剩飯特別多他們就算是胡吃海塞也吃不完的。像她這種身形瘦小,在夜晚同一只黑乎乎的野貓差不多的小乞丐要想安撫自己的五臟廟就要不遺餘力的撿食那些被強壯的乞丐胡吃海塞後實在再吞不下去,從嘴邊掉在地上的剩菜剩飯。甚至有時即便那些強壯的乞丐已經填滿了肚子,但他們就是要將那些飯渣菜渣用他們那雙早已經看不出顏色臭氣熏天的大腳丫子壓住,垃圾堆旁的乞丐餓死一個少一個,省得他們長大後同自己搶食吃。鐘鳴鼎食之家或有為爭權奪利而勾心鬥角,但最起碼錦衣玉食不用為了那些都已經臭掉的殘羹冷炙暴露一個人最最陰暗的一面。

腦海中重又浮現出自己第一次見到哥哥時的情景。

感覺到肚子裏正在發生騷亂,她深吸了一口氣硬是將那咕嚕咕嚕的聲音摁了下去。

碗裏的清湯寡水還剩下最後一口……

每次餓的時候腦海中都會浮現出當日的情景,想著想著自己的肚子好像就不怎麽餓了……

恐怕只要她身上的索靈鏈在,自願禁錮在索靈鏈中永生永世不願超生的那三魂七魄在,她那份記憶就永遠不會被時光磨滅,哪怕再有個十年。

她還未曾想過百年。

她是江離,也是蘇糖糖,前世今生,她也只是她。

蘇雲訣。這是上一世哥哥的名字。而風清塵。是哥哥這一世的名字。

江離還不曾意識到自己想哥哥所用的時間似乎越來越少了。

是因為她現如今腦子裏所塞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以前她只有他一個念想,而現在與她有關的人事都成了牽連擺布她命途的那根線。

葡萄藤下的石桌上,木耳看面前的少女單手支著下巴出神。這一方天地就靜靜的,淡金色的晨曦撒在她白皙清麗的面容上,明媚如畫。所謂歲月靜好也就是這樣了,木耳很貪戀如這般的情景。最好對面的少女所想的人事裏面能有自己,就是沒有自己也沒關系,只要她不管想什麽愁什麽都不介意自己在她身旁就足夠了。

他看著她的眉宇微蹙,那雙比劍眉稍顯秀美的眉梢也不自覺得蹙了起來。

亂七八糟的思緒一圈一圈的纏繞在她的心上,要是擱在以前,她一定會不慌不忙地將那一根根愁線琢磨著解開。此時她晃了晃腦袋,不知從腦子裏面的那塊地方蹦出來晃蕩晃蕩就能把那些煩心事晃蕩出來的幼稚想法……

接著她兩手往自己的臉上拍了拍,微微一笑上面的輕松愉悅像是正兒八經的。

"去幹活了!"她打算今天累死累活的也要做他九十九個燈籠,降低價格如果能夠大量的推銷出去這兩日米缸裏的米也能上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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