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那麽不想她死，那個女人本王會保她一命。”手中的茶杯轉動半天，溫度正好，安平王府的下人都不會碰的賤價茶，安無憂此時品來似乎別有一番風味。

江離聞言看著對面的安無憂一時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她眨巴著眼睛有些懷疑方才那不鹹不淡的語氣當真是從這家夥的嘴巴裏面冒出來的。

眼前少女小臉上驚喜的神情使得安無憂有種莫名的愉悅感。

只要那個無辜的女人不會因為金玲瓏所做的孽失去性命，江離心裏的負罪感便能夠減輕些。“那個女人一定會感激王爺的，還有她的兒子，王爺是她們母子的恩人。”

“那對母子的感激誰稀罕，本王也只不過是因為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罷了。”

“你笑什麽？”安無憂見面前少女莞爾一笑本是不鹹不淡的語氣不覺間變得有幾分輕快。

“沒什麽。”江離盡力收緊自己沒繃住的面皮，使勁搖了搖頭。“我就是在想，王爺也沒有外人看來的那麽高冷嘛，是那些人沒找對辦法，飯桌上的王爺還是挺.....仁慈的。”江離似乎篤定了安無憂今天之所以這麽好說話是因為自己先給他買了那盞花燈，然後又請他來這喝茶吃點心，估計平日裏難得有人請他吃東西什麽的，不得不說像他這種陰晴不定的性子與他接觸的人當真需要鼓起極大的勇氣。要不是自己右手爪子被白紗布包的嚴嚴實實她真想給自己今天這突如其來的勇氣豎起一個大拇指。

江離估摸著可能是自己措辭不當，不過安無憂臉上表情轉換的也沒有那麽難看，只是稍微有些難看而已。

“多吃點，省的中午吃午飯了。” 江離笑瞇瞇地將那碟紅豆酥推到安無憂面前。

男子俊顏上的陰沈緩和了不少。

陰晴不定的男人最是磨人，江離想用錦帕擦擦自己額頭上的汗，頓時想起自己那塊錦帕正在安無憂那尊貴的屁股下面坐著呢。

肚子裏面有了動靜，江離估摸著快到午時了，不像是前兩天，今天的日頭沒有那麽毒辣，估計正躺在一堆厚厚的雲層裏面歇著呢。街上的行人逐漸少了起來，買吃食的小攤前人倒是有增無減。

江離一只手支著下巴往窗外看了一會。

再轉過頭來看安無憂面前的那碟紅豆酥已經見底了。

四目相對。

江離以為許是因為紅豆酥吃完了這貨才擡頭看向自己。江離捏了捏自個的錢包，要是再給他買一碟紅豆酥這兩天她與木耳就是喝西北風都不會有人給他們吹，反正蘇婉的事方才他已經應下了，江離不擔心他會反悔。

江離高聲道：“ 小二結賬。”

走出茶館，江離出於禮貌與安無憂客氣了兩句，她不知道安平王府在哪，也沒想著與安無憂同路。

“那王爺，我們回見。”多麽客套的措辭。

安無憂：“嗯，回見。”

此時此刻江離看著男子俊臉上的神情有些想將自己隨便丟出去的話認真的叼回來。

大街上江離有些走神。她不知安無憂所說的保蘇婉一命是用什麽方式。現在凝香坊一案在南陵眾人皆知，必須要給蘇婉一個明確的證據才能夠幫她洗脫罪責。究竟得扒拉出怎樣一個證據才算是明確呢？至今令江離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蘇婉為什麽不把金玲瓏給供出來。早上金玲瓏貼在自己耳旁恬不知恥說的那些話此刻又開始在江離的腦海中飄蕩，留著她就是一個禍害....

從一條小巷子穿過。

前面圍著一群人，江離沒想著湊熱鬧。

聽到圍在外面那群人的咒罵聲，她也並不想多管閑事。

“醜八怪你撒手，再不撒手，我把你這條胳膊給廢了你信不信！”

“把她手裏的香料也給搶過來，我剛才看到她從萃香坊出來，那裏的香料價格可是和凝香坊的價格差不多，就那麽一小包就夠我們吃上一個多月的白面饅頭。搶過來，快，搶過來！”

“你們幾個怎麽回事，傻了吧唧的幹站著做什麽過來搭把手啊，這醜鬼長得惡心，但這力氣真他娘的大，快點過來按住她的腿讓她再亂撲騰。”

“不行這醜八怪的勁實在是太大了，你去找塊石頭過來幹脆將這醜鬼砸暈算了。”

“還是算了吧虎子，這可是一條人命，要是真一不小心砸死了是要被砍頭的。”

“怕什麽，她就是一個醜八怪，還是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看她這傻乎乎的樣子估計還是個傻瓜。像她這種人就活該被搶，我們整天流浪街頭吃不飽穿不暖，而這個醜八怪卻還有的吃有的穿憑什麽，她才不配有食物吃，有衣服穿，就該是我們的....”那個被同伴叫做虎子的人正堂而皇之說著感覺旁邊的一個兄弟往自己身上戳了一下。

一個白襦紅裙的少女走了過來。

外群乞丐面色各異。

被他們圍在圈裏面的那個醜八怪身上坐著一個人，另外，一個人在前面摁著她的頭，使得她整張臉都埋在了骯臟的泥地上，兩個人在後面摁住了她的腿，使得她雙腿動彈不得。銀子早已經被奪了過去，交由在那個被同伴叫做虎子的男孩手裏。但她一只手裏還死死地握著那包香料。而另一個蹲在地上的人仿佛正在使出吃奶的勁將她那只蜷著的手給硬生生的掰開。

“老大掰開了，拿著了。”

“走！”

那個被叫做虎子的人也就是這群乞丐中的老大。

看到迎面走來的那個白襦紅裙的姑娘時表情有些慌亂，匆匆的避開了她的目光，聽到同伴說東西拿到了便急切的想要離開這裏。

江離認識那個男孩，同樣是用暴力去欺負一個人的時候。

剛才男孩稍顯臟汙的臉上的慌亂神情她是看到的。

沒什麽感覺。

畢竟像她這樣的人也從來沒想過去改變一個人，更不會因為自己所做過的而產生所謂的期待。

江離只聽得到倒在地上的女人嗚嗚的聲音，真的是個啞巴嗎？

當那女人從泥地裏擡起頭的時候，江離看見了她那張布滿臟汙的臉，大體能夠看得出本來面目。確實是很醜的一張臉。不過在江離看來也不過只是一張皮囊而已，在陰間她見多了可怖的魑魅魍魎，所以女人這副樣子在江離這裏算不得什麽。也正是因為有過陰間那一場讓她懂得了一個道理：若想了解一個人看表面的那張皮囊沒有用，而是看藏在皮囊下面的那顆心，無法隔著肚皮硬生生地將那顆心從皮囊中掏出來，但日子久了一樣能看到的。

“你還能站起來嗎？”江離問。

女人那雙渾濁的牛眼裏面就像是黃河水正決堤，沖刷著下面的面皮，臉上的斑點星羅棋布般重現。

估計是站不起來了。

“我扶你起來。”江離用還能靈活擺動的左手去攙扶她。“別哭了，先起來再說。”一時之間竟忘記了對方是個啞巴。

或許是因為想到了木耳，同樣是口不能言的啞巴，江離在攙扶女人的時候動作格外小心照顧。

“你身上的傷可嚴重？要不要我帶你去藥房？”江離其實是不大情願再去一趟藥房的，這女人的錢被剛才那一群小兔崽子給搶了，身上肯定沒錢了，而自己荷包裏面的這點錢，暫且不考慮這兩天她與木耳的花銷，依照現如今藥房的收費水平，她荷包裏面的這點錢怕是不夠。可是眼前的畢竟是個大活人....

見面前的女人搖了搖頭江離的心也不見得有丁點輕松。

“如果你想去衙門報官將自己的東西拿回來，我可以替你作證，那幾個兔崽子，我認識。”說完這話江離也有些小後悔，她也不想再去一趟衙門了。看這女人的穿著打扮便能大抵推測出她什麽身份地位來，那銀子與那香料絕對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替自己的女主人買的。要是回去她那女主人見她兩手空空會作何反應。江離內心開始掙紮起來，關自己什麽事，自己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真要學著孟祈佑話本中的臉譜化英雄去做個所謂的好人不成！

江離被自己腦子裏突然蹦出的‘做個好人’這四個字震驚了。

她不過覺得這女人被一大幫小兔崽子欺負心裏有些火氣罷了，江離如是想。

良心這個東西，她從未真正審視過。

江離看面前這個女人淚水嘩嘩的不住往下流，想著她一定會去報官。

再去衙門一趟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誰讓自己就管上這檔子閑事了呢。

但女人聽了江離的話只是一個勁的搖頭。

“你自己不願意去就算了。”雖是這麽說江離也不免好奇她為什麽不去報官，就這麽輕易地放過那幾個侮辱自己的小兔崽子？

女人向江離躬身，江離明白她這是正在向自己道謝。

江離左邊那只爪子很隨意的一擺。“不用謝，我也是正巧趕上了。”

江離忘了究竟是裴老板還是孟祈佑在自己面前說過：這世間所有的巧合都是註定。

後來有一天她這個醜陋的女人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想起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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