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掩著嘴鼻撥開前頭的人走上前去。

果然。

之前她曾聽裴老板說起過沈厚德的死狀，一模一樣。

整個屍體呈綠色，臉上與脖子上面的屍斑呈褐色，一塊塊的雜亂無章的分布，並且現在還能夠看出這屍斑正在逐漸加深。他身上穿著的是黑色壽衣，因用的是較好的材質的緣故，在棺材裏竟還能夠泛出淺淺的光澤來，將目光移到上面那張慘綠的臉上越發覺得詭異，並且能夠看出那壽衣包裹著的是一具極幹癟的屍體。他整張臉都凹進了骨頭，所以不由得讓人篤定脖子以下屍體上的各個部位也已凹進了骨頭裏，好像將裏面的血肉都抽幹凈了一般，只留下薄薄的一層皮貼在骨架上。森然可怖！

“怎麽會！”

“怎麽會是這種死狀，這屍體的顏色.....這人到底是怎麽死的？！”

江離之前或許見過凝香坊的老板，但無關緊要的人她素來不會往自己腦子裏記，現在看著這具幹癟的屍體她更是想象不出這人生前是一副什麽尊容。

“你這惡婦，到底用了什麽邪術殺害了自己的親夫？！”那捕快頭頭質問蘇婉道。

江離只見蘇婉像一塊木頭般站在那，看向棺材內屍體的目光有些渙散。“不是我。”

“不是我娘親！”

“小風！”從蘇婉的語氣裏很明顯能夠聽出她並不想讓孩子當晚所看到的公之於眾。

“不是我娘親殺的，是那個女....”

江離的心口顫了顫，緊接著聽到女人出聲阻止。

“小風！”

“龍哥。”一捕快察覺到這事有些玄乎，湊到那捕快頭頭身邊詢問意見。

“將人帶回衙門審問！”

“不要抓走我娘！你們不要抓走我娘！”

“小風你不要跟上來，回去！”

“娘！”

江離沒有回頭。

外面小男孩拼命地扯著那個被手底下兄弟稱作龍哥的人，因為他擋著他不讓他出門。

長得如此精致可愛的小男孩並沒有換來男人一絲一毫的憐愛，小男孩最終被男人推到在地上。

靈堂內的人群跟著捕快散了，不約而同地前去衙門看熱鬧。

這時靈堂內就只有江離一個人。

她看著棺材內的那具屍體，一步步走上前去。

屍體之所以沒有散發出腐味是因為上面灑落了許多香料，但屍體固有的腐臭味並沒有消散幹凈，反而因為濃烈的香料味道的混合產生出的奇怪味道令人更加作嘔。

江離伸手將那層厚厚的白布重新蓋在了屍體身上。

她從靈堂內出來看到外面站著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正看著她。

她知道自己臉上面無表情，就這樣與小男孩擦身而過。

那一刻她想，只要她足夠理智，她的心腸便會足夠硬。

江離像是靈魂脫殼了一般，臉上神情木木的，跟著前面一群人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把折扇擋在了她的面前，帶著淡淡脂粉香氣。

“你這兩眼無神的，像是具行屍走肉一般，若你沒反應，我懷疑你在這晴天大白日的被其他同類奪了魂魄呢。”

江離渙散的目光聚焦在金玲瓏身上。

金玲瓏易了容，女扮男裝，身著一襲絳紫色長袍，墨發高束，手拿折扇，若不是這嬌媚的聲音江離絕對不會認出她來。金玲瓏身形高挑，寬大的長袍將胸脯上波濤洶湧的那兩團蓋住，臉上在經過一番修飾裝扮成男子確實像模像樣。江離每每見她，這張臉上總是濃妝艷抹，艷麗妖媚，現在即便扮成了男子臉上也不忘擦上一層脂粉，想必金玲瓏的化妝術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就是不知卸去這些妝紅金玲瓏的本來面目是什麽樣子的。此時江離看著眼前這張臉腦補出一張被一桶熱水澆在上面，胭脂水粉完全褪去露出布滿麻子的一張臉，心裏頓時生出一陣惡寒。

金玲瓏看到江離對自己的打量覺得好笑，將手中的折扇收了收，問：“可還英俊？”她並沒有將合上的折扇收到袖中，而是順著側顏眉宇位置一路慢慢滑下去，挑逗的意味十分明顯。

“金玲瓏！”江離伸手一把按住金玲瓏那只拿著折扇不安分的手。江離本來想說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大街上你對著我發情出來的時候腦子是不是被門擠了！關於金玲瓏，江離在之前也不過與她僅有過幾面之孽緣，除了知道她與自己同樣是見不得光的邪祟之外對她幾乎是一無所知，不知道不分男女對人動手動腳是她的一個什麽毛病。

金玲瓏：“美麗的女人不能讓你動心也就罷了，這麽英俊的男人竟然也撩撥不動你，小江離，你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疾啊？”

江離：“金玲瓏你可真夠惡心人的。”

“有那具屍體惡心嗎？方才看你的樣子想是在靈堂內看過那具屍體了吧。”

在認識金玲瓏這個妖女之前，江離真的不知這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別用這麽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我，昨晚我不是和你說了嗎，那男人就是我殺的。”

“理由。”江離瞪著金玲瓏冷聲道。“現在你該將理由告訴我了吧。那蘇氏根本就是無辜的，你好意思把這頂黑鍋往人家腦袋上扣嗎！”的確，江離今日前往凝香坊就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什麽情況。或許在與金玲瓏接觸的這幾次中，她不相信金玲瓏會沒有理由的隨隨便便將人給殺死。從靈堂吊唁的那群人口中，江離感覺得出真相或許比自己之前揣測的要覆雜的多。

“在這世間凡事牽扯就不會存在誰是無辜的，我沒有將黑鍋我往那女子腦袋上扣。凝香坊的靈堂中你也看到了，是她有意堵住自己兒子的嘴不讓真相公之於眾。”

金玲瓏無視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仿佛調戲眼前這個小姑娘對她來說是十分有意思的一件事。與自己這張濃妝艷抹遮蓋住本來面目的臉不同，面前少女這張臉未施粉黛，由內而外的清新脫俗，因為年紀尚小，整張俏麗純凈俏麗的小臉顯得人畜無害。一個女子的臉長成這樣，不僅能輕而易舉的激發一個男人的保護欲，並且對同樣身為女子的同類也沒有任何威脅，反而會惹得垂憐。

看到面前少女眉宇緊蹙的樣子金玲瓏湊了上去，貼在她的耳旁，輕聲細語道：“同樣身為邪祟，重活一世，擁有比其他人多一世的記憶，難道你還沒有看透嗎，在這世上根本就沒有誰是無辜的，皆為因果報應。那個男人曾要了我的身子，雲雨之時說即便因我而死也值了，我懶得去管他說這話是有心還是無意，反正我是當了真。既然他之前說過願意為了我去死，那我如今用他的命續自己的命也算是幫他實現了曾經在床榻上對我的承諾。那一夜，我前往凝香坊，南陵百姓眾所周知我成了過街老鼠，他當然也知道。他以為我是去投靠他，擔心我會牽連到他，害怕歸害怕，卻是色膽包天，想要將我留在他那個小小的凝香坊中做他私人的玩物。他想要我這副身子，而我卻想要他的命，所以一開始對我動手動腳的時候我就任由著他去，而當他對我開始上下其手的時候他妻子正好在屋外，不過沒有進來。我知道她的臉就緊貼在窗戶外，一雙眼睛肯定恨不得將那面前的窗戶紙給戳穿，但她並沒有進來。就在那見不得光的地方看著裏面我與她自己的相公在榻上交纏，並且還眼睜睜地看著我全身赤*裸*裸的跨坐在她男人身上作為酬勞將他的精氣全部吸幹，最終變成一具幹癟的屍體。從窗戶的縫隙中我看出了她那雙眼睛裏面的恐懼，但她自始至終沒有吭一聲，我想當時她一定用雙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露出一丁點聲音。這樣的一個女子是不是很可笑？為什麽不出聲？之後為什麽不報官？又為什麽冒著被人懷疑的危險也要給自己相公的那具屍體蓋上白布以免其他人看到相公的死狀？是不是驚訝於女人行為的莫名其妙？那是因為兩世你都未曾像一個真正的女人那樣接觸過男人。希望你餘生也不會。”說完金玲瓏慢慢從江離耳畔離開，她看到不遠處有一輛馬車向這邊駛過來，通往縣府衙門的青石板足夠寬廣。馬車內的人用手挑開車簾，外面的人很容易能夠看到裏面人的臉。

江離未發覺身前金玲瓏的身子有些僵住了。

看多了話本腦子便會習慣性的根據描述性的話語自動進行腦補。

聽完金玲瓏貼在自己耳畔所說的江離只覺得一陣惡心。

這時不遠處的那輛馬車緩緩地駛過來。

江離無意的偏過頭，看到了馬車內安無憂那張臉。

胃裏的一陣翻江倒海使得她幹嘔出聲。

馬車外駕車的陳情惡狠狠地瞪了江離一眼。

而馬車內的安無憂則是一臉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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