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向來不善於察言觀色，可偏偏能從明溪說話時閃爍的言辭中察覺到他有所隱瞞。

反正整顆心已經掉進了冰窖裏，她不介意再又一盆涼水澆在上面。

當江離向郭輔打探諜線樓之事時，江離以為自己臉上的神情收斂的足夠幹凈，但老人還是從她的臉上察覺到了什麽。

這是江離第一次約見郭伯，這麽多年的暗中相助，江離已經從心裏對這老人產生了信任。

從茶樓出來，江離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是飄的。

眼前竟浮現出那日在清心道觀所看到的三清殿內的景象，裏面那三尊被世人供奉的神像，世人以為只要虔誠就可以讓自己超然物外活的通透如仙。還有，了癡那張望著自己總是一副愁眉苦臉像是自己欠了他八百兩銀子招人厭的神情。

難怪之前去找包打聽，包打聽一無所知。

朝堂中的秘事市井百姓與一般江湖人確實不配知道，因為就沒有消息渠道。

自己問，郭伯便告訴自己，江離想自己這一世的那個娘親當真是為自己積德。她一直覺得郭伯對她諸多遷就是因為自己這一世的娘親與父親兩人伉儷情深，即便是自己克死了母親，但自己畢竟是他曾經女主人的親生骨肉。

這一世自從自己出生，這老天爺就開始變著花樣沒完沒了的將天譴砸在自己身上。她雖違反了天道，卻從未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就因為自己執著帶著上一世的魂魄延續著上一世的記憶、利用索靈鏈以他人精魂續命，異於凡人便是邪祟就應該遭受天譴。

當年她死的時候不過十三歲。

做出選擇沒有人會告訴她對不對，在暗無天日陰冷恐怖的陰間她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拋棄了的小獸，憑著那份帶有溫情的記憶煎熬，她之所以執著，是因為除了那份記憶她什麽都沒有。記憶裏面的溫情賦予她存在的意義，給她變強的勇氣。也許是幾十年，也許是幾百年，在那個陰暗潮濕不見陽光的陰邪之地，那份記憶裏面的溫情最終融進她的三魂七魄成為一種執念，煉成索靈鏈與其說成是機緣，不如說成是她執迷不悟的結果。

今世的她已經十六歲。

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看著形形色色的人群，恍惚中她似乎頓悟到了什麽。

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幹擾了她的思緒，所頓悟到的一瞬即逝，她終是沒能抓住。

小女孩八九歲的年紀，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灰頭土臉，好像一只從地下爬出來的野老鼠。是個小叫花子，蜷縮在街角，面前擺著一只豁了口的破碗，江離把目光定在她身上時，有幾個乞丐朝這邊走了過來。不大，都是些半大的毛頭小子。

“去去去，一邊去，這是我們的地方。”

“滾，再不滾小心我們揍你啊。”

“醜八怪，自己醜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出來要飯。”

“......”

南陵是淩越國除了帝都外最富庶的地方，之前江離在大街上幾乎很少看到乞丐。有也是因為好吃懶做裝瘸裝瞎忽悠人的。這裏階層之間所過的日子天差地別，但窮人最起碼的溫飽問題還是能夠解決的。江離許久不曾上街溜達竟不知南陵現在街上有了這麽多乞丐，郭伯給自己燈籠坊開了一個後門，江離以前沒註意每月上自己燈籠坊要稅的官員臉上的表情同他到其他店鋪要稅的表情相比簡直堪稱和藹，苛捐雜稅落不到燈籠坊，江離想不會是因為苛捐雜稅太重所以南陵現在許多貧民淪為了乞丐？

“這個地是我先占的。”

不似一般小丫頭的聲音，小女乞丐聲音有些沙啞粗嘎，很難聽。

“呦，這醜八怪現如今膽子變肥了，竟敢還嘴了！”

“不會是仗著前兩日施舍給你一兩銀子的公子吧，這叫什麽來著，守株待兔。兄弟們這醜八怪在這守株待兔呢哈哈，那人只不過人傻錢多隨便扔到她破碗裏一兩銀子，對他那樣衣著光鮮的公子來說根本不算什麽，人長得醜就算了還傻不拉幾的，竟還奢望著那公子會再來。醜八怪，一條街上就屬這裏最骯臟，人公子那天往這裏來已是覺得臟了自己的鞋，沒看見那公子一身幹凈的和什麽似的，他那樣的人拐到這條街實屬偶然，就你這醜八怪傻不拉幾的還在這等著。”

那小女乞丐長了一雙金魚眼，眼球往上凸，一瞪起來顯得分外可怖。不過在那樣一張臟兮兮的小臉上呈現只覺得十分滑稽。

“你們滾開。”

“公子他，他沒說不來，我就在這，就在這等著。”

想是沒人給她開化，這麽大還不能夠將字組成句子。

聞言，那幾個半大的毛頭小子哈哈大笑。“那人家公子也沒說來啊，長得這麽醜還非要自作多情，不行了，笑死我了。”

江離看著兩行清淚從那小姑娘臉上流了下來，將臉上的塵垢沖刷的亂七八糟。

不知回憶起了什麽，就像是一根針猛地落在她的心上，紮的生疼。

看著這小醜八怪哭了起來，幾個小乞丐不耐煩了，這個時辰街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沒準會有心善的人到這來施舍給些銅板饅頭，這醜八怪在這張著嘴巴哭算怎麽回事。

這時他們看到不遠處白襦紅裙的姑娘向這邊走了過來，那張明媚靈動的臉會不由得使人忽略掉她身上的衣裙所用的衣料其實很廉價。她高高束起的墨發上並沒有什麽發飾，微風吹拂著齊劉海微顯裏面光潔的額頭和不描而翠的黛眉。明明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穿著，走在人前卻讓人有一種絕對是有錢人家千金的錯覺。

江離走過來時，一毛頭小子臟手正拽著那小女乞丐的衣領，想把她一把薅著扔到一邊。看著江離從這邊走來手竟不由得松開了。

她從荷包裏拿出一兩銀子給幾個毛頭小子當中長得最高的那個。“把錢平分了，既然都是同類，相互之間就更應該尊重。”

接過錢的那少年看樣子是這群乞丐的頭頭，別管什麽階級，最上面的那個人永遠都不用動手動嘴，在臉上擺出一副臉色就夠了。

而這時方才臟兮兮的臉上還一臉冷峻的少年突然紅了臉，接過江離遞過來的銀子，用手勢招呼手下的兄弟換地方，臨走時看了江離一眼，然後便迅速低下了頭。

江離把目光放在蜷縮在地上的小女孩身上，自然不知自己此舉竟使得一位少年情竇初開。

雖然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但是‘乞丐’這兩個字就像是一塊怎麽擦都擦不掉的烙印。

“你在等那個施舍給你錢的人？”

江離蹲下身子與小女孩平視。

明明截然不同的一張臉，江離卻從對面小女孩的臉上看到了往昔那個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眼前的姑娘剛剛為自己解決了麻煩，但小女孩臉上並沒有半分感激的意思，那雙渾濁的金魚眼裏面充斥著厭惡。

“你要施舍，扔錢在碗裏，不施舍，請走開。公子會來，我討厭你站在這裏擋著。”面前這個少女太過耀眼，像那位公子一樣耀眼，她迫切的想要再看一眼公子，卻不想身側有這麽一個美麗的姑娘。

江離沒有一分好脾氣，但卻因為讀懂了這個小女叫花子的惡意而能夠設身處地。

只不過江離的自卑似乎永遠只對一個人。

他那麽好，就像是天上的月亮，而自己不過是地上一塊汙泥。他將她帶回府，看到那些衣著光鮮亮麗貌美如花的女子，她只想隱藏在屋內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她知道自己比不上那些女子，只希望自己能夠躲在那個小角落裏偷偷的看著他就好了。但嫉妒仿佛是人的天性，盡管沒人教過她，看到那些衣著光鮮亮麗貌美如花的女子想方設法湊到他身前噓寒問暖想討歡心，嫉妒就像是帶毒的藤蔓慢慢纏繞著她的心，莫名的邪氣上湧會使得那藤蔓勒的心越近。江離能夠設身處地理解眼前這個小姑娘眼睛裏充斥的惡意，是因為曾幾何時，她也曾不加隱藏的將嫉妒坦然暴露在臉上。

當年江離不過十歲，心智也不過比哭著鬧著向大人要糖吃的天真無邪的小孩因為出生的環境而在心性上多了一份陰暗。她會努力記著他對自己的溫情，恨不得將一點一滴都珍藏在心底。但溫情的背後不是她這個在當時不過十歲的小丫頭能夠猜得透的。

當時都沒想過的事情，經過幾個輪回連痕跡都早已被滄海沖刷了個幹凈。

當年自己怎麽由一個畏手畏腳空有一顆嫉妒心的‘野老鼠’變成一個在陽光下越來越活潑的‘小白兔’已經無跡可尋，那段歲月他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天神，掌握著她成長的行跡。

而他一旦消失，她也就不知該如何存在了。

她至今還沒有發覺，有些關於往昔的思緒在她腦海中如同憑空飄過的白羽，上面似乎留有筆墨，但是她卻抓不住。

此刻，那轉瞬即逝的思緒使得她有些怔忡。

“我在想什麽？”江離喃喃出聲，只覺得心神有些恍惚，使她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處的那顆索靈鏈。

“他會來嗎？”

江離像是在自言自語，而那個小女叫花子卻以為她這話是在問自己。“會來的，我相信。”

“等不到怎麽辦？”

“那我就繼續等。”

“繼續等，時間太長，變化太大，又當如何呢。”

江離在小叫花子那只破碗裏丟了一兩銀子。

小叫花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大大的松了一口氣，而後抓著蓬亂不堪的頭發覺得這個姑娘好看是好看，但委實太奇怪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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