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道觀的人並不是看起來像一塊塊白豆腐就真如白豆腐一般好拿捏，在這深山老林中修身養性幾年，武功都特別突出。

百姓們也就仗著這些修道之人以拯救天下蒼生的說頭認為他們理所當然得對他們這些俗人寬容大度，但一群小道長帶劍出來在殿外麻溜的排好維持秩序，他們還真不敢再怎麽鬧騰。

三清殿內。

在眾目睽睽之下江離不好脫身，只好硬著頭皮轉過身來，心裏對自己犯欠的嘴巴做了深刻的檢討，覺得大抵是因為近墨者黑的緣故，所以她將自己嘴巴之所以犯欠歸為孟祈佑那廝帶的。

進了三清殿，江離覺得新鮮就隨便看了看，許是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這三尊神像雕刻的太過栩栩如生，她仰視著只覺得有種莫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殿內的焚香裊裊，開始滲透進江離身上的每一個毛孔。

她轉過身，只見坐在蒲團上的老道長正盯著她瞧。

端的是和藹可親的一張臉，江離卻不覺得有半分親近。

“一晃十六年，施主已初長成了娉婷少女。”

茶桌兩旁各放有一個蒲團，很明顯，他希望這個少女能夠坐下來好好說話。

可江離就樂意站著，聽到他開門見山的說了這麽一句，櫻唇微勾笑得邪氣，圍著坐在蒲團上的他轉了兩圈。“大師這話有意思的很。”

“你也很有意思。”

江離站定，看著白須一把隨著裊裊焚香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意思的老頭。“大師說的這話很不正經呀。”她似笑非笑，輕扯的櫻唇滿含惡意。

了癡伸了伸衣袖，正襟危坐著沈下一口氣。“冥頑不靈，到現在還紈絝不化，想來是還沒有吃盡天譴的苦頭。”

聞言江離小臉上促狹的神色即刻消散，盡顯清冷。

少女的反應似乎令了癡心裏舒坦了不少，這個目無尊長的丫頭！

“若是一般邪祟看到我不是趕緊溜之大吉，就是幹脆來個玉石俱焚，你倒是坦然自若得很。”了癡笑說。

“我討厭這個稱呼。”江離冷聲道。“老頭，你別以為自己瞧出了我是什麽就覺得自己賽神仙了不起。我雖逆道而行但在陽間並未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除了哥哥，我不會幹擾任何人的命格。道教斬妖除魔最起碼得斬殺的有道理，而我自問無罪。”

“牙尖嘴利。”

江離冷哼了一聲。“彼此彼此。”在她面提‘邪祟’這兩個字相當於在揭她的逆鱗，褪去偽裝，這丫頭依舊是個不管不顧不計後果的。

“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入輪回，執著與上一世的人糾纏不清，本就是有違天道。你們這些，存在於世間本身就是一種原罪。”

“因果報應，一次次的天譴還沒能夠讓你這丫頭幡然醒悟嗎？”

“誠然，你與她們不同，可窺得天機不見得就是機緣，是不是幸事你現在心裏應該有數了吧。”

老頭的語氣不輕不重，面對這麽一個脾氣一點就著還牙尖嘴利的小丫頭保持心平氣和委實不容易。

可於江離，就像是在聽老和尚念經，如果她的年歲再往後倒退兩年，她可能會直接捂著耳朵說我不聽我不聽我就是不聽！

一個肉體凡胎只有將其放在形形色色的花花世界裏她終是會真正成長起來。

江離：“原罪？呵，原罪就原罪吧，我不怕。”

了癡：“終有一日你會後悔的，不如放下。”

江離輕笑：“老頭，這世上，勸人趕緊去死的你肯定是第一個。”見老頭臉上的神色不可言喻，江離覺得好笑。“別用什麽放下執念回頭是岸的說辭來忽悠我。從索靈鏈煉成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永生永世都回不了頭了，我怕死，因為死了以後我一定會魂飛魄散。我再沒有重入輪回的可能，所以我才想要在這世上好好活著。我以他人精魂續命，都是一報還一報，之前不曾濫殺無辜，之後也不會。知道你們道教向來以斬妖除魔替天行道自居，我們多少也算是有緣，放心，我一定不會給你惹麻煩。我想以人的身份在這世上好好活著，自然也會做好人的本分。了癡大師守住自己的本分就好，年紀大了省點心力就不要再多管閑事了。”當年這老頭在她這一世父親面前為自己算出的命格她至今都清清楚楚記得，當時剛睜開的肉眼就只瞪著與今日也沒什麽變化的老頭，裹在繈褓裏面的小肉手緊緊地攥著。

當年他突然出現江府僅僅只是巧合？江離知他不是等閑之輩，但靈堂裏他為母親超度完為自己看完相之後便離開了南陵，十六年，都沒再出現在南陵。十六年之後為什麽又突然出現在南陵？

她幹脆直接開口問：“你為什麽又突然出現在南陵？”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旁人聽起來可能會覺得這話說的還真是玄乎，在江離聽來不過就是這老頭打的一個馬虎眼。

江離給了他一個白眼，剛想說‘你老人家愛說不說，不說拉倒’正準備洋洋灑灑的離開時，老頭突然開口了。“有違天道者便是邪祟，邪祟者必遭天譴，不放下執念而選擇一錯再錯。你的同類的結局會告訴你不值得，殊途註定不能同歸，丫頭，你又何必如此執著呢。”

“我說呢，原來是回來看熱鬧的。”江離冷笑說。“不過怕是讓你失望了，金玲瓏早已經逃出生天了。再說，她是她，我是我，她以後結局如何並不能決定我的命數。我既有違天道，索性脫離老天的掌控，偏偏要與他殊途同歸。你們這些人不是最講究凡事光明磊落嗎，那你告訴我，風清塵這個人你是不是早就認識？還有金玲瓏一事你有沒有插手？”她懷疑這老頭與哥哥之間的關系。

“蕓蕓眾生沒人可以脫離老天的掌控，生生世世皆為因果報應。”

“老夫只是覺得你們可憐，不過是來指點迷津，參不參得透就是你們的命數了。”

江離被這老頭的一番話弄得十分煩躁。什麽生生世世皆為因果報應，什麽不過是指點迷津參不參得透就是你們的命數了，神神叨叨！

“參不透，也不想悟。”

“我以他人精魂續命交易公平，能不能繼續活著全靠我自己的本事。我既沒有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就由不得你們這些神棍處置。你們修你們的道，我走我的路，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江離看道德天尊前供奉的香燭已經燃燒了大半，自己竟然在這同這個老頭瞎耗了這麽多時間！

她走出去連聲招呼都沒打。

到了外面只覺得微風十分清爽，方才在三清殿內，焚香和蠟燭的味道使她胸悶氣短。

“故弄玄虛。”江離把腳下的一顆石子提出了老遠。原本殿門外的眾人想是已經被驅逐到了別處，江離一看到排成一排清一色的道士就覺得腦子疼。“這見鬼的地方，我絕對不會來第二次。”江離嘟囔道。

江離現在只想離開這個鬼地方，奈何還是沒有摸清楚路。

七拐八拐，江離已是十分煩躁，這時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抹白色的身影，她想都沒想，直接沖了上去。

“公子！”

風清塵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明溪在風清塵身側，看了一眼驚喜萬分的江離，又看了一眼自家主上，默默地將頭扭到一邊。

江離註意到明溪臉上神情有些古怪，但並沒有多想。

江離跑到他身前，小臉上的驚喜已經被慌張取代。看到他，她總是會一頭腦熱，而後才想起隔在兩人中間的事，遲鈍的可以。“好巧。”她頓時有些想咬自己的舌頭，舌頭瑟瑟發抖，是她不知道怎麽說出口，實在不關舌頭什麽事。

她仰頭望著他，一襲白衣不染纖塵，眉目如畫，溫潤如玉的俊顏上仿佛永遠雲淡風輕。這張臉讓她著迷，哪怕在黑暗中觸目皆是骯臟，回憶起這張臉曾在自己面前顯現出的微笑會給她踏著鮮血勇往直前的勇氣。

江離想，這張皮囊沒變，理所當然裏面的心也沒變。他不記得了沒關系，自己可以努力將自己這個人塞進他的心裏面。

“江姑娘。”

聽到風清塵這麽叫自己，江離神情上有過一絲錯愕。

之前他都稱呼她姑娘，令江離感到錯愕的不是這三個字，而是他疏離淡漠的語氣。

“這兩日關於我的事在南陵傳得沸沸揚揚，想必公子也聽說了。”江離看得認真，在他臉上並未捕捉到一絲情緒。

江離看面前的男子就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不置一詞，她扯了扯嘴角只覺得尷尬。“差點忘了，早先就聽司秋說過，公子深居簡出，從來都不喜歡多管閑事的。”她想是因為她現在做的還不夠多，所以在他心裏才無足輕重。

明溪在旁邊似乎是想開口說些什麽，張了張嘴終是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江離在想如果接下來自己說：公子，你就不想對我說些什麽嗎？自己是不是太犯賤了。

“清心道觀景色不錯，江姑娘可以到處轉轉。”

他這話說的客氣又疏離，當他與自己擦肩而過時，江離看到了他手中拿著的幾本書譜。

三清殿內。

了癡正給道德天尊上香，清心道長從外面走了出來。

清心道長問：“她走了？”

了癡：“走了。”

了癡問：“他也走了？”

清心道長：“走了。”

“她還是執迷不悟。”

“他還是很難堪透。”

兩個老人相視各自嘆了口氣。

清心道長：“我們幾個老頭都不過只是看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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