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清明時節雨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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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化雨,杏花林中仿佛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煙霧。

江離打著油紙傘站在杏花林外,白襦紅裙與淡淡粉色的天地相融。

遠處墳頭前立著的玄色身影,是她不敢觸碰的禁忌,杏花樹的花枝將那一抹身影遮的只餘下一星半點,她看不清,那冷冽卻如同實質一般穿過層層雨霧紮進她的心窩。

她一直等到那抹玄色身影離開。

江尋之妻王氏之墓。江離蹲在墓碑前,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將那墓碑上累日濺上的泥點一下一下擦幹凈,上面的字跡一筆一劃猶見當年立碑者的錐心刺骨之痛。

“娘,你的墳頭有他放的一束杏花,十五年了,從來沒變過。”

她一個人對著面前的墓碑自言自語。

“只有死過的人才知道世人每一年清明所祭拜的不過是地下棺材中早已經被蟲子啃噬幹凈了的一堆枯骨,裏面的魂魄早已入了下一世。”江離笑了笑接著說。“我明明都知道,卻依舊效仿世人,一堆枯骨能與我說什麽呢。”可這些年來卻成了習慣。

江離貼近胸口的索靈鏈一直在輕輕地抖動,是共鳴。她能夠感知到正站在自己墳地前等待親人給自己掃墓的亡魂,也有四處亂竄怨念極深的游魂。她再也不會感受到一絲熟悉的氣息,在自己那個爹續弦的當日,她就再無法感知娘的魂魄,說明已經進了輪回。

“娘親,我終於等到了哥哥。”

“逆天改命有違天道,但那又如何,我還是實現了我的願望。當年那臭道士還勸我放下心中的執念,說人這種凡夫俗子是最經不得執念的。”江離眉梢眼角彎彎如月,露出裏面的洋洋得意。“可我偏偏就做到了不是嗎。”

她將衣內緊貼著心臟處的索靈鏈拿了出來,細白的指尖安撫著與此處幽魂產生的微顫共鳴。“人死之後,三魂七魄就會脫離肉身經過忘川水的洗滌進入到下一道輪回,我親眼目睹過那一具具亡靈三魂七魄中的七情六欲被忘川水沖刷的幹幹凈凈,上了岸變成了沒有記憶沒有過去的幹凈魂魄。不知娘親現在是哪家的小姑娘,算算時間,娘親如今與江離可是一般大呢。娘親不會再記得自己上一世有一個女兒,也不會記得有一個最後負了你但仍深愛著你的丈夫,我們對娘親來說便是與你今生再無牽絆的上一世。”她到底是無法理解娘親與爹之間那種感情。既然深愛,爹為何後來續弦娶了別的女人?既然深愛,娘親為何這麽輕易的選擇放手?“上一世的點點滴滴那麽好,我要自己永遠記著。”

江離與這一世自己這個娘親只有一面之緣,也就是她出生當日。

後她在燈籠坊的搖籃裏,貼近心臟的索靈鏈能夠感知到環繞在她身側的游魂,她甚至能感知到穿透進自己眉眼那雙已化為無形仍想觸摸的手。

當時她將肉肉的小手伸出,近乎於心靈感應,那是絕美卻透明一張臉。

墳地下面的那一堆枯骨曾與自己血脈相連,或許這正是她每每來此聊以蘊藉的緣由。

不知不覺,江離對著面前的墓碑碎碎念了許久,杏林中似有響動,或是野兔竄過。

江離從墳頭前站起身,打著油紙傘從杏花林中穿過,看這一片杏花林枝繁葉茂,江離心中也頗有成就感。

王婆婆的墳地在山腰,上來之前江離先去王婆婆墳前拜了拜。王婆婆似乎將生死看得很透,看她奄奄一息江離抽抽涕涕淚流滿面,她當時不解,看著王婆婆將自己手中的索靈鏈推開,她願意用自己的命為王婆婆續命。“傻丫頭,我這一生走盡了,心已經老了,最後怎麽死都算是圓滿。 ”江離看她朝自己似是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最後一次撫摸自己的頭,而後那只老年斑遍布的手從自己的肩上滑落下來。

一路走下來江離心中郁積的那堆心緒被山間的清風吹得七零八落。

手伸出傘外,沒感覺到一絲涼意便將傘收起來,這便瞧見了不遠處有一人倒在了地上。

江離快步走了過去,近處看原是一個老伯。頭發斑白,面容滄桑,硬朗的眉目上條條皺紋蹙在一起仿佛縛上就永遠都解不開的結,身上的玄色錦袍用的衣料是市井百姓難得一見的雲錦。“老伯你這是怎麽了?”江離蹲在他身前檢查他傷在了哪,他膝蓋下面有一塊尖利的石頭,上面浸透了濃稠的血漿。他用手捂著自己膝蓋處的傷口,但血卻從他的指縫中滲了出來。

摔得這麽重都不帶哼哼一聲的,這老伯的骨頭挺硬啊,江離瞧出他臉上其實在不住地往外冒冷汗。“在這等我一會。”

江離在周圍薅了一些可以止血止疼的藥草,去小溪旁連同自己的那塊帕子洗洗幹凈,將搗好的藥草放在大葉子上,將另一個大葉子折成碗狀盛了幹凈的溪水。

“這草藥一開始會有些刺激皮膚,老伯你忍一下,等一會草藥發揮了效用傷口清清涼涼的就不會那麽疼了。”交代好了江離便開始專心致志地給他清理包紮傷口,傷口很深,這麽大一個人了怎麽走個路這麽不小心,一想下雨地滑,沒摔著是自個運氣好。

“好了。”江離擡起小腦袋,見老伯正看著自己便禮貌的笑了笑。

“老伯也是一個人來掃墓的嗎?”

江離瞧這老伯只沖自己看也不接話,八成是因為疼,江離也不覺得尷尬,扭頭看了看周圍沒見與他同姓的人。

“這草藥只能夠稍微止血止疼,不知道老伯有沒有傷筋動骨,我攙著老伯到山下藥房去看看吧?”

“不必了。小傷,不礙事。”

他臉上的微笑不堪一擊,江離只覺得這老伯的臉色著實不好看。

“來,我扶你起來,小心些。”這老伯身板單薄,但身量頎長,一把骨頭硌得江離肩膀咧了咧嘴。

“老伯都這麽大年紀了,下次再上山還是帶著自己兒女一起來得好。下雨天山路滑,並且初春時節那些冬眠的蛇呀就開始出來溜達了。我也是聽街坊鄰裏說的,這南山上蛇蟲極多,把整個淩越國的蛇類包括了個差不離。那銀環蛇蛇皮在各地藥房稀罕的不得了,在這南山卻是一抓一大把。我方才下來的時候還瞅見一條銀環蛇,吐著信子眼睛賊亮的盯著我看,我就站在那裏,突然低下身子扮了張鬼臉嚇了它一下,然後它就呲溜溜地遁了。”蛇類大多狡猾,想到方才那條被自己嚇破膽的銀環蛇江離忍不住笑了笑。

安靜下來江離覺得氣氛多少有些尷尬,但她扯著扯著不知扯到哪裏去了,仿佛在這寂靜無人的山野間聽著自己的聲音就可以蓋掉來自身旁莫名的尷尬。

離山下還有一小段路,江離以為自己一路嘰嘰喳喳的,老伯定是聽煩了,便不再言語。

“小姑娘對這南山熟悉得很?”

江離聽老伯主動同自己講話還挺開心。“那是因為我娘親和嬤嬤 都葬在這裏,我每年清明節都會上來對著她們的墳頭絮叨絮叨。小的時候無聊也時常來南山打打鳥或是捉捉野兔,前些年市面上短藥草我會上山來薅些藥草賣給藥店。南山上雖常有蛇蟲出沒,但風景還是不錯的,飛禽走獸的肉也很香,溪水裏的魚比家裏池塘養得魚鮮美多了,想想那段饑荒的歲月可全靠這山間的小家夥們給打牙祭了。如果不是在集鎮上有個店面,我呀有時還真想坐吃山空,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這裏空無一人,一塊塊墓碑立在山上,若是吃飽了想要散散步消消食,山風一吹瞧著那一個個墳頭上面的草左右晃動委實令人心悸,消化定然不良。”

江離說話有時就像是盛夏冰鎮的新鮮梨汁,甜而不膩,流淌進人的心裏不覺會使人舒爽的會心一笑。

見老伯面容上似有笑意,江離的心裏莫名感到一陣輕松。

到了山下,那老伯輕掙開江離坐在一塊石頭上,朝她微笑說:“我之前交代過府中下人,到了時辰他們自然會來山下接我。小姑娘,今日多謝你了。”

江離撓了撓腦袋。“老伯,我覺得你的傷還是早些被大夫正兒八經地上一上藥比較好。”

“不用了,已經不疼了,我府下人估計就快要來了,到時自會請大夫診治。”

“哦好吧。” 江離看在這山下他一個人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並且看這老伯並沒有想要繼續與自己閑扯的意思,自覺呆在這也沒什麽趣味。“那我上山采藥了老伯。”

江離臨走之前從旁邊的果樹上摘了幾顆泛紅的果子,扔進那老伯的懷裏,笑嘻嘻的說:“又酸又甜,老伯牙口好的話就嘗嘗看。”說完她就蹦跶著上了山。

一個老頭趕著一輛華麗的馬車走了過來,正是郭輔。

“老爺你這是?”郭輔走上前去攙扶著江尋,擡頭看見了上山的少女,大小姐。

江尋嘆了口氣。“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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