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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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分,夏日炎炎,風偶爾吹過,帶著熾熱的浪,熱得人神不守舍,昏昏欲睡。恭喜在雜物房支起了一張小床,平時沒事幹時,就躲進去打個盹。

午睡正睡得淋漓酣暢時,一個打雜工搖醒他,“喜哥,喜哥,快醒醒,那個黃團長叫人給你帶了幾個炊事兵。”

“他奶奶的,老往這邊塞人。嗷!”恭喜打了個打哈欠,嘴咧得嗓子眼也讓人瞧見,又十分不滿地道,“不要,送回去。”

“不行不行啊,這次是黃團長特意交代的。我我不好交差。”打雜工為難地道。

“他娘的,真欺負人。”他肥胖的身體,艱難的翻過身,床板支撐不住他的體重,抗議地發出吱呀呀呀的響聲,“不行,地去好好跟他講講道理。”隨即做了個跟上的手勢,出了門。

遠遠地看著前面的人,恭喜看不清前人的臉,疑惑地想,怎麽好像很熟悉,隨即又嘆氣,要是軍長看到了,估計又要難受。

恭喜氣勢洶洶地出來,結果在看到寶祥後,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兩百多斤的胖子哭成了小孩,哽咽著,“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寶祥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心裏一酸,擺擺手,“沒事了沒事了。”

“走,我帶你去找軍長。”

一路上寶祥才知道,原來大家都以為自己和顧喆也遇難了,猝不及防的相遇著實令人窒息,被苦盡甘來的甜味充斥得喘不過氣。

恭喜在軍營中混得臉熟,橫沖直撞的也沒士兵攔阻,左拐右拐,走到一院門前,“軍長在裏面養傷,待會見著可能會激動一些,你好好擔待……”話沒說完,寶祥瞬間沖了進去,顧喆跟跑在身後,只留下恭喜楞在原地。

推開房門,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中藥混著西藥,刺鼻而熏人。

顧章沒想到睡眼朦朧中,依稀看到寶祥牽著兒子,他勉強咧嘴一笑,“怎麽不帶上貝貝一起來”

寶祥鼻子一酸,嘀嗒嘀嗒的掉眼淚。

顧喆看到他沒了精氣神,渾身紗布纏身,“爹,你怎麽了”

“你再喊我一聲。”

“爹。”

顧喆看到他爹忽然楞住了,又小心喊了聲,“爹,你怎麽?”

驀然,顧章驚坐,像個木乃伊一般,奔著沖了過來,喃喃,“我不是做夢!我真不是在做夢啊!哈哈,做夢是不會有回應的!”他擡起因動作激烈而冒血的手,帶著小心翼翼的姿態,撫摸在寶祥臉上,暖呼呼的,帶著實感,又一把摟住顧喆,他想不是在做夢,“哈哈哈哈……”忽然瘋癲了一樣,大笑不止。

寶祥和顧喆被嚇壞了,看到顧章身上不斷冒血,顧喆二話不說馬上沖出去找人。

顧章一直抱著寶祥不肯松手,寶祥被他嚇得劫後重逢的溫存喜悅全無,只好他喚一聲應一聲。

顧喆沖出去撞見了錢蔭,自然而然一傳一十傳十,有職位的軍官都知道了,還順帶抓來軍醫,以防萬一。

於是,一群人進來看到的不是溫情脈脈的你問我答,而是他們的顧大副軍長除了包紮傷口的紗布,□□地掛在寶祥身上虛弱著。

也不難怪,畢竟顧章傷到生活無法自理,穿衣脫衣的麻煩又折騰,年近古稀的軍醫看透塵世,自然不把這點小事放在眼裏,幹脆讓他光著。

寶祥順著他們灼灼的目光,才註意到如此令人發指難堪的一幕,瞬間臉紅,顧喆默默脫下外衣遞給他叔,他叔再默默給他爹圍上。

此時此刻,當然要把軍醫推出去,緩解一下尷尬,胡子花白的軍醫,“……”

軍醫越是檢查越是生氣,職業病犯起來,天皇老子也不給面子,“說了多少遍,要臥床休息,不能亂動,你怎麽就這麽牛呢?還百米沖刺,你放不下被人端屎端尿伺候的感覺啦,”然後吹著胡子瞪著眼,把顧喆推到他眼前,“不聽老人言,你兒子將來就一輩子給你端屎端尿。”

顧章,“……”

顧喆,“……”

人老氣起來就是嘮叨,末了,眼看著老軍醫要急喘氣了,寶祥趕緊安撫一下,向他保證一定會督促顧章好好養傷的。

眾人一起嘻嘻哈哈了一會,進入了整題,寶祥把當日的情形說了一遍,惹來一陣唏噓不已。

散去後,只留下兩人獨處,顧章一直拉著寶祥的手,連寶祥去倒水給他喝也不準離開。

“你瘦了。路上很苦吧。”

寶祥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聳聳肩,“你忘了我什麽出身的,什麽沒經歷過,這算啥,要是沒被你們軍營抓壯丁進來,我還能徒步南下呢……”

話吐在嘴邊,顧章輕輕一吻,寶祥眼眶就濕了,帶著委屈的哽咽,裝作若無其事的盔甲被打破,“你怎麽不早點來。”

顧章嗓音低沈,柔聲道,“對不起,我沒能守住家。”

寶祥伏在他肩上,姿勢很別扭,可是不想松開,看到顧章,就像一團棉花糖裏看到了鉆石,他就是那顆鉆石,堅硬,讓他找到依靠。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軌,而後,又傳來了唐將軍中風偏癱的消息,唐將軍是接受不了事實,他的女兒死得太慘了,為人父,一閉上眼就是看到女兒鮮血淋漓的求救,後顧章吩咐發電報給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得知顧喆沒死。

唉,戎馬一生的老人最後竟以這樣的方式消停,不禁嘆聲世事無常。

唐詩詩和顧貝的死沒再談起過,這一頁被逼著要翻過去,活在回憶的美夢裏與死去的殘酷中,只會徘徊不定的糾結過去,道理都懂,只是需要時間接受。

鐵柱知道原來這軍營是顧章的以後,就動了點心思。其實寶祥也很關照他,第二天就將他調去了當個不憂吃油水足的炊事班,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好的,就不自量力想要更好的。

軍營戒備森嚴,普通人不可以隨意走動,從炊事班到主營房的一段距離,鐵柱從沒踏足,想“問候”下寶祥也沒逮到機會。

這天,陰雨綿綿,營中所有士兵突擊訓練,後營一下子空曠了很多。

鐵柱想,可能是老天爺給的指示,但又擔憂想想,萬一被抓住,會受杖刑,可轉頭一想,自己手裏還捏著張王牌,瞬間又底氣十足,一路走得□□生風。

他估算,寶祥應該留在了軍長的房中,於是一路還是提心吊膽偷偷摸摸,看到一間房子,明顯和其他不同,十有八九應該是軍長休息的地方。

他輕手輕腳拉開窗簾,看到寶祥伏在桌面上,看樣子應該是睡著了,他把頭伸進來,沒有發現軍長,於是膽子肥了,再一次認為是老天爺的神祐。

鐵柱推開門,不由自主就咧嘴笑得一臉猥瑣,伸出油膩的手,推醒寶祥。

寶祥的臉被手袖印出衣痕,半睡半醒間睡眼迷離,一見看清是鐵柱,“怎麽”

“出去,有事找你聊聊。”鐵柱壓低聲音。

寶祥不情願,動身站起來時,驀然,顧章是聲音響起,不大聲也不突兀,但把鐵柱嚇得透心涼。

幔簾後,顧章翻書半倚在床邊,道,“鐵柱是吧,你過來一下。”隨後又對寶祥道,“我渴了。”

寶祥猶豫一下,出門給他倒杯茶水。

寶祥端著茶壺回來時,發現鐵柱已經走了,他略帶緊張地問,“他說了什麽”

顧章笑笑,“他說在廚房裏工作很開心,要謝謝你安排這一份好工作給他。”

寶祥半信半疑,眉頭一皺,顧章失笑,擡手揉揉他的眉目,“還不是因為你走得太慢了,鐵柱要著急著回去準備晚飯,要不,有空去問問他,方正感謝之類的話,我替你代收了,不過他也應該不介意再說一遍的。”說著,伸手摸摸寶祥。

寶祥被他一摸,思維就帶偏了,當即捂著胸口,“你不要忘了你還是個病人!”

顧章哈哈哈大笑,笑意盈盈的眼裏,蕩漾出一湖柔情似水。

其實,鐵柱的心思,顧章明白,無非是要要挾寶祥,他在自己面前不敢提,幹脆就摞下狠話,讓他永遠不提。寶祥向他坦白了,說的話,嗡一聲,頭腦內旋轉作響,寶祥說的話,他忘記了聽,只記得他哭了,哭得一塌糊塗很傷心的,他的心跟著抽抽作痛,他很心痛他的寶哥,即使心存芥蒂也不敢表現出來,這又是一頁,又是只能被逼著含糊翻過。

日子一日一日過去,顧章慢慢的可以下床走動,寶祥驚慌不定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兩人常常一起偎依在山崗上,對著一片寬闊海域,看著日落。

夕陽餘暉,暧昧而溫暖,橙黃色的光撒在臉上,虛化了風霜的痕跡。海風撲過面龐,繼續吹過,卷起雕落的樹葉。

顧章問,“知道為什麽婚姻的婚是一女一昏。”

“不知道。”寶祥啃著棵玉米,含糊不清道。

顧章輕吻他耳墜,“因為摟著老婆看黃昏啊。”

寶祥被他酸道,把玉米塞到他嘴裏,作出嫌棄狀,但嘴角的微微上揚出賣了他,他早就心裏樂開了花。

顧章養著傷,寶祥照顧他養傷,顧喆一夜之間被逼著長大了,投在了那個矮壯的漢子團下,原因是他跟自己的爹有摩擦,更不會偏袒自己,於是每天混在軍營中,跟著一群新兵蛋訓練,不想被人戳著脊梁,說是靠著當軍長的爹,貪早摸黑地訓練,別人跑二十圈,他跑三十圈,別人訓練十個小時,他訓練十二個小時,就是要強地比別人更努力。

顧喆也長得更結實更高大了,地到了團長的賞識。

團長,姓黃,名荻。別名碧霞,也就是皇帝被稱為陛下諧音。

黃團長本命雖然威武,但不及別名的傳廣度。

為此三大五粗的漢子也很苦惱,但作為男人嘛,從來不將小事表面,只放在心裏,也不能為這點小事明面計較嘛,但可以背地,於是就能依舊保持瀟灑,偶爾被人捏著嗓子,裝成翠滴滴地喊聲,碧霞。

他笑得一臉人畜無害,但轉過身搞得那人夜夜不敢獨睡。

總而言之,就是面相跟不上心思的玲瓏。

但是也是多虧了這副忠厚老實的相貌,一路坑人坑得容易。

但是他也不是一個草包,至於顧章在命懸一線被求出,他功不可沒,至於兩人間的摩擦,無非是戰略布置的矛盾。

黃荻團長視察訓練場時,經過顧喆跟前,“小子,聽說腿拐了,別給我受點罪就在你爹面前哭哭啼啼啊,我不吃你這一套的!”

顧喆站著不說話。

黃團長道,“你什麽態度啊。”

“放了屁,難道去聞”

黃團長一下子拐不過彎,沒理會他,繼續巡察,路上再想了遍,“媽的,這小子罵我說的是屁話!”

覆110章 終章

風吹浪花朵朵,帶著海獨特的氣息,越過千山,悠悠蕩蕩,吹走了夏日炎炎,吹來了秋風蕭瑟。

四季輪轉,時光留下筆墨,一點一滴。

安逸,會迷惑人,令人覺得日子還很長。

很多年後,寶祥總會回憶起這段在戰火連天中,間隙偷空的安逸時光,想起顧章低頭看書的模樣,陽光懶散,恰好映照在他的發梢上,渡上金邊般燦爛,也會想起一群軍官士兵在狂歡醉後,林林總總捧腹大笑的趣事,想起臨行前,顧章的低頭一吻。

這些在時光的洪荒中,揮之不去。

這段時間,匆忙而又慢悠悠,以為一直會延續下去。

但,沒有。

那天,清晨,陽光不燥,微風正好。

顧章接到政府電報,要求前往吳州支援部隊,日軍在嵩陽反攻了,千軍萬馬,席卷而來。

顧章緊急召開會議,相量時宜。

黎川斂起了笑意,平時他一向嬉皮笑臉,看起來似乎是樂天一派,“我令軍前去,軍長,你就負責護送難民一事。”

顧章本是降職為副軍長,但正軍長殉了國,又被提拔為正職,在亂哄哄的場面中,帶著逼不得已,臨危受命的意味。

顧章緩緩道,“不行,你去負責難民一事。”

“可是……”黎川擔心他的傷情。

“沒有可是,軍令如山。”他繼續道,“三團團長張超殉國,現由三團二營營長馬克暫代。各個團長聽命,清點人數,帶上軍備,早上六時準時出發。”

“是!”整齊劃一的聲音響起。

“我也去。”錢蔭舉手道。

“你是後衛隊,負責護送難民一事即可。”顧章道。

“我在吳州土生土長二十年,那裏地形我最熟悉了,我去對大家都有利。”

顧章衡量再三,頷首。

散會時,黎川一把抓住錢蔭的手,低聲咬牙切齒地問,“為什麽擅作主張!”

“大家都是人,我並不比別人不一樣,或許,或許,我給他們認路,死的人會少一些呢?”

“可是……”

“沒有可是的,我上次沒能並肩作戰,這次不會了。”

“你是後衛兵,你的職責不是上戰場。”

“可我家鄉是吳州,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被日軍欺淩吧。”

黎川的手慢慢松開,脫力般垂下,勉強咧嘴一笑,但笑得太難看了,放棄了微笑,板著臉,覺得什麽表情也做得不對,“我明白了,我等你回來。”

“嗯嗯嗯。”錢蔭用力擁抱他。

秋天的夜色撩人,金黃的月亮高掛,像月餅裏的鹹蛋黃一樣,誘人。

李洪濤回到住處,收拾行李,他其實並沒有什麽要收拾,但覺得出發前翻翻東西,會帶來好運,就像游子出行,母親打包行李,因為有個牽掛有個盼頭,過了一段時間,就會平安歸來。

理迪漫不經心地吹了聲口哨,“洪濤·李,怎麽娘兮兮的收拾閨門。”

“等閨郎唄。”

理迪被他的不要臉,刷新了下限。

“不跟你吵鬧了,乖,哥哥明天要出征了。”李洪濤笑笑道。

理迪也笑了,哈哈大笑,“正好我也想吱一聲給你,明天我也要隨軍了。”

“……”李洪濤沈默,半響難以置信地擡頭,瞪著眼睛,“你是看上了哥哥的雄姿英發,為了追隨哥哥,而昧著良心去奔赴戰場的嗎?”

理迪給他翻了個白眼,“軍醫年紀大了,奔波不起,怕半路折了。你這麽幽默風趣就別浪費錢,趕緊去哄哄老軍醫,大夥不讓他去,他哭了,一臉褶皺子更褶皺了。”

李洪濤求饒狀,“老軍醫人老心不老,氣可長著,哥哥還是抓緊時間補個美美的覺。”

理迪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李洪濤看著他背影無聲笑笑。

月亮越爬越高,寶祥在房間裏跑來跑去準備東西,他不知道該要準備什麽,單偏偏想要折騰,除了折騰,他不知道該幹什麽,不知道該幹什麽,就會胡思亂想。

顧章單獨和顧喆談完話回來,看到他的寶哥,坐立不安的,便從身後摟住他,親昵地輕吻耳廓,“不要擔心,我會回來的。”

寶祥用力點頭。

顧章嘆了口氣,“兒子大了就是難管教,以後要你費心了。”

寶祥用力點頭。

“剛才他一直鬧著要跟軍隊去打仗,可他還太小了,我不肯,就連他娘和妹妹也搬出來,說要報仇雪恨的,保家衛國的。他這幾天可能會鬧脾氣,又要你當他的心靈導師,好好開導了”

寶祥用力點頭。

“明天,你就跟黎川他們南下,吃住方面都安排好了,有什麽需要直接跟他們說,還有,那小子去到那邊就送去軍校讀書吧,整天沒點文化的,不好。”

寶祥用力點頭。

“南方氣候潮濕,要多加註意,你腿上的傷,冬天老犯毛病,不要忍著了,找軍醫看看,開點藥。”

寶祥用力點頭。

“寶哥,你就回頭看看我嘛。”

寶祥還是用力點頭。

顧章無奈,扳過他的腦袋。寶祥鬧起了倔,不肯扭過頭,顧章把手覆在他眼上,濕漉漉一片,他的寶哥又在哭了,無聲無息,只有眼淚簌簌。

顧章更用力地將他擁進懷裏,柔聲喃喃,“不要害怕,沒事的,最久最久,明年開春就回來。”

寶祥的眼淚洶湧,泣不成聲,“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哭了,不哭了,姨娘說過,哭著送別不吉利,不哭了……”他胡亂用手腕擦幹眼淚,淚水不止,衣袖都濕透了。

顧章笑笑,逗著他說話,“我爹每次出征,我娘和姨娘她們都哭得稀裏嘩啦的,連鼻涕都冒圈了,我爹也平安回來,所以我爹說得對,不能讓愛你的人流淚,就會拼盡全力地活著,所以不僅活著,還榮歸故裏了。”

“真的。”

“當然了,有聽過哭嫁嗎?”

寶祥搖搖頭。

“就是新娘出嫁時,要哭著出嫁,哭得次數也多,嗓門越大就越吉利。”顧章擦擦他掛在眼簾的淚水,一本正經地道,“要不,你嚎兩句。”

寶祥轉過頭,用手錘著他的肩,“盡是胡說八道的騙我。”

“哪裏敢呢。”顧章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情。

無論多麽不情願,時間還是分秒過去,不為誰而停留。

一聲號角,留下漫天飛揚的塵土,軍隊終究出發了。

寶祥站在山崗上,一路目光相送,直至背影消失在地平線上。

戰爭一開始就是慘烈異常,戰區設在了繁華的都市上,隨意一個炮彈就能造成無辜居民命喪黃泉,日軍包圍了整個嵩陽城,以數以幾十萬的生命作為籌碼,要挾救援軍隊,裏面的人逃不出來,外面的人不敢貿然以炮彈攻擊。

一開始就是不公平。

取舍兩難。

中方迅速調整戰略部署,放棄正面進攻,采納了從斜切面,試圖打開日軍的一個缺口。

戰事呈現出膠著狀態。

在一連幾天的戰鬥中。首批中軍敢死隊趁著夜黑,向地形最為多變的城市西側進攻,西側是山地,地勢高低起伏,叢林茂密,善於隱藏。

最後在一支一百人全軍覆沒的敢死隊開路下。日軍於16日退守江灣以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為中心的據點,中日雙方在嵩陽城一地不斷投入軍隊。

你攻我守的形勢改變,日軍主動應戰,為贏得戰事先機不斷拉長戰線,妄圖包圍中國軍隊,已達甕中捉鱉之利。

此役國軍方面先後投入8個集團軍又48個師、15個獨立旅、9個暫編旅、中央軍校教導總隊、炮兵7團、財政部稅警總團、憲兵1個團、嵩陽市保安總團、嵩陽市警察總隊、江蘇省保安團4個團,3隊海軍艦隊,兵力總數在60萬人以上。

日軍投入5個師團1個旅團達13萬人。

但是這冷兵器時代,憑人數取勝,只會淪落炮灰,在海陸空三軍的武器裝備對比中,中國軍隊勢力實弱,憑血肉之軀難以對抗。

日本僅一支艦隊協助海上特別陸戰隊就有如下兵力:

第三艦隊旗艦“出雲號”、第八戰隊(鬼怒號、由良號、名取號)。

第2驅逐隊、第21驅逐隊、第一□□戰隊(川內號、第9驅逐隊)。

第1警戒隊(八重山號、堅田號、保津號、二見號、 栂號)

第2警戒隊(勢多號、熱海號、比良號、鳥羽號、蓮號、栗號)。

第八戰隊的鬼怒號、由良號、名取號都是排水量5570噸的輕巡洋艦,每艘軍艦裝備射程19100米的50口徑三年式140毫米単裝炮7門、射程10800米的40口徑三年式76.2毫米単裝高角炮2門、三年式6.5毫米機關槍2挺。八重山號排水量1380噸,裝備120毫米炮2門、12毫米機關槍2挺。

而驅逐隊的軍艦都為1600噸左右的一等驅逐艦,每艘軍艦裝備射程18445米的127毫米連裝炮2基4門、射程18445米的127毫米單裝炮1基1門、40毫米機關炮2門。

而中國軍隊裝備方面:最先進的火炮是炮兵第10團的,FH-18 32/L型150毫米重型榴彈炮,該火炮最大射程為15100米。但是開戰之初,炮兵第10團只派去一個營8門150毫米炮,而且火炮運輸到中國時,每一門火炮只有200枚炮彈,根本不夠打的。

日軍除了海軍軍艦外,協助海軍陸戰隊作戰的還有一支龐大的海軍航空部隊。

航空部隊為:

第一聯合航空隊(木更津航空隊、鹿屋航空隊)

第二聯合航空隊(第12航空隊、第13航空隊、第21航空隊、第22航空隊)

第一航空戰隊(龍驤號航空母艦、鳳翔號航空母艦)

第二航空戰隊(加賀號航空母艦)

第十二戰隊(神威號水上母艦)及第22航空隊(7月28日編入第三艦隊)

在揚江上的日本海軍巡洋艦

不算第十二戰隊(神威號水上母艦)、第22航空隊以及第三艦隊各個巡洋艦上的飛機,在嵩陽的日本海軍航空兵擁有各類飛機212架,而當時中國空軍全部實力也只有各類飛機305架。

每日,中軍以數以千計的生命抵抗,鏖戰兩個月後,日軍依靠強大的火力最終突破中國軍隊防線,繼續南下進攻。

九月下旬,為奪取當時橫亙在日軍兩個登陸場之間的長塘城,日軍派遣軍司令松井石根命令步兵第68聯隊配屬獨立工兵第10聯隊在吳州鎮北方登陸,登陸之後,遭到吳州鎮獨立旅的誓死捍衛。

日本海軍馬上以由良、名取、北上三艘輕巡洋艦為主力,開始對吳州鎮、炮臺灣附近進行了一個小時的密集火力炮轟。

這支部隊這是由顧章組建的一支正規軍,迅速從各個戰場糾集的殘餘部隊編制,轄兩個團又一個防禦大隊,實力相當於一個旅(約五千人左右)。然而這支部隊之前參加過對日本陸軍戰隊的反攻戰,後因戰略需要,被派往吳州鎮負責禦敵防務。

但因時間倉促,戰壕以及圍墻的防禦工程並未完工,故此,顧章將兵力重點駐守在防禦薄弱的地帶,布下兩邊細長,中間積厚的馬蹄鐵狀,並一團團長黃荻鎮守右翼,三團團長馬克鎮守左翼,而他和李洪濤鎮守最為兇險的中部。

吳州是錢蔭的家鄉,沿海城市,縱有鐵路溝通南北,橫有水路連同東西,極具戰略地位,是作為捍衛長塘的第二道防線,第一道已經失守了。

首批日軍敢死隊6人在玉川忠芳和成田茂樹兩名老兵的率領下乘坐兩艘汽艇登陸,剛剛登陸後就遭到了顧章指揮的官兵殊死抵抗。

日軍原本以為之前的炮擊已經足以把所有中國軍隊送上天,沒想到剛剛登陸就被早已瞄準的輕機槍壓制的動彈不得,玉川忠芳拿著爆破筒決死攻擊,終於炸掉了中國軍隊的碉堡,但是隨後即被機槍彈洞穿,死在了吳州鎮灘頭。

第二天日軍繼續向前進攻,負責進攻吳州右翼一帶的第6聯隊、第68聯隊遭到一團的重創。負責確保橋頭堡的第68聯隊第2大隊長矢主少佐戰死、聯隊長鷹森孝大佐負傷、進攻紀家、小吉鋪的第6聯隊第3大隊機槍第3中隊村瀨大尉咽喉部位中彈戰死、大隊長吉西少佐負傷,各個大隊、中隊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為此,日軍以山炮兵、野戰炮兵部隊對中國軍隊陣地進行猛烈轟炸。

防守的中國軍隊漸趨不利。

東面沿海是日軍三艘輕巡洋艦的密集火力轟炸,北面是日軍裝備精良的陸戰兵、坦克、炮車數輛,而上空是轟炸機。

而顧章僅有迫擊炮和少量山炮。根本無法抗衡,數以千計的官兵被日軍強大的炮火所殺傷。

三面受敵,千鈞一發,血液裏的野性被激發,即使是沒有勝算,能拖幾個敵人落地獄,就多拖幾個,用野蠻的文明侵略國土,就要讓敵人見識文明的野蠻。

激烈的攻防戰持續了整整一天,下午三點,五個小時的激戰就把兩團一隊幾乎打光,吳州陣地失守。

但是顧章並不甘心將陣地拱手送給日軍,隨後投入保安總團直屬特務大隊配合保安總團第1團反擊,雙方在登陸場的肉搏戰一直持續到深夜,肉搏戰中第1團黃荻團長親自上陣廝殺,身負重傷依然死戰不退,終以身殉國。

然而日軍源源不斷的登陸,將日軍趕下海的目標並不現實,當天吳州鎮失守。

顧章聽取錢蔭建議,暫率殘餘百來人的部隊退守吳州炮臺,等待援軍,伺機反攻。

一名前往吳州鎮采訪的日本同盟社從軍記者看到了令他震驚的景象:

“吳淞鎮已經化作了死之城,每一條街道和道路上都是敵軍中央軍士兵的屍骸,碉堡崩壞後散亂的混凝土塊已經被血染成了黑色。走了幾步,靴子上就已經到處都是肉片和內臟。散落在地上的屍體,面部皮膚和肌肉已經完全剝離,頭上只剩頭發和頭皮還算完好,幾乎判斷不出是敵軍還是我軍,這些為了祖國和同胞奮戰至死的勇士們,可惜連完整的屍體都不能保全……另外的屍體頭被砍掉了一半,露出慘白的頭骨,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淒慘場景。”

僅僅是一天一夜的登陸戰,日軍第68聯隊就損失數百人,小小的吳州鎮已經化作了日軍記者眼中的死之城。

此時雖然吳州炮臺被日軍三面包圍,但是守軍戰鬥意志十分高昂。

日軍第11師團司令部與旅團司令部、聯隊本部之間的通信線頻頻被切斷,到了中午,顧章的團司令部與各個集團軍隊完全失去聯絡,這意味著不能發電報,不能發電報,則無援軍前來支援,顧章不怕死,唯恐吳州鎮失守,落入敵手。

錢蔭肩頭中槍,他垂著手臂,“我去找援兵。”

三團團長馬克嘴唇幹裂流血,遲疑道,“三面圍攻,走南面要繞過重重疊疊的山川大河,時間上來不及。”

“不,我從西面走,抄近路,不過四十裏路。天亮之前一定能把消息傳遞出去。”

“可是……”馬克下面的話,說不下去了。重重的日軍包圍下,能跑出去的機會,渺茫。

錢蔭急了,“你不讓我去,我找顧章去說。”

“軍長暈過去了,還能說啥。”他沈默了會,算是同意了。

錢蔭馬上出發。

顧章的情況十分差,舊傷未愈,新傷又加,撤退時,被一名敵兵擊中胸口,醫療兵缺乏手術物料,只能取出子彈,勉強包紮,嚴重失血,使他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理迪渾身上下被血液浸濕,不是他的血,在搶救傷員時,染了一身。

他剛剛包紮完一名傷員,走出簡陋的臨時搭建的醫療站,心裏驀然跳動一下,猝不及防,看到一堆犧牲的士兵屍體中,一具熟悉的身影,他趴伏在地上,後背被打爛了,斷了一根腿,理迪看不清他的臉,強烈的不詳感湧上心頭,失了魂一樣,快步走上前,是他,是李洪濤孤單單地趴伏了在地上。

理迪摟起他失聲大喊,“來人,快來人啊,救命!救命!””

一個小兵匆忙跑來,看到他摟著李洪濤的屍身,“李哥他走了,搬過來的路上就斷氣了。”

理迪茫然看著他血淋淋的臉,一剎那的恍惚,覺得此時的他無比陌生。

理迪將他放下,對小兵嘆氣道,“打盆水過來吧,這人啊,活著時就不修邊幅,都要走了,好好整理下吧,總不能臟兮兮就走。”

小兵便跑去了打水。

為徹底消滅獨立旅,跟隨香月青思的趙鵬建議組建步兵和工兵的混成敢死隊,應乘勝追擊,便決定在夜半時分突擊,敢死隊攜帶□□進行決死沖鋒。

部隊現在只有馬克坐鎮,他馬上召集射擊手,不著急著殺敵,一來射程太遠,打不中浪費子彈,二來,要殺個措手不及。

然而第一次沖鋒的敢死隊雖然成功突破第一層鐵絲網,但是在突破第二道掩體時被機槍壓制,全軍覆沒。

在趙鵬的建議下,日軍並無取得成功,反而造成士兵戰鬥力低落,香月青思為折損的三百名敢死隊,震怒不已,更為激發士兵奮勇前進,舉起了手中的□□。

趙鵬知道伴君如伴虎,一直摸不清香月青思的心思,還沒來得及辯解,就被他一槍爆頭,臨死前,他瞪大缺了一塊眼皮的眼睛,面目一如既往的猙獰,他轟然倒地,思維還沒散掉,滿腔是不甘,但也無可奈何了。

生如臭蟲,死如螻蟻,趙鵬聽到人間最後一句話,香月青思如是說。

中軍的士兵發現錢蔭時,他爬得一路血跡,右手手掌斷裂,殘肢連著皮肉虛虛掛著,左腿膝蓋一下血肉模糊,像是被坦克大車碾壓過,裏面的骨頭全部粉碎,沒人能想像到,他是怎麽突圍出來,裏頭的險象環生估計是常人難以承受。

消息是傳遞出去了。

趕至吳州炮臺外的中國軍隊眼看日軍火攻,心急如焚。

第6師派兵一營增援,雖然數次向炮臺內沖殺,然而仍然無法與炮臺內守軍取得聯絡。

戰至中午,68聯隊第5中隊長棚橋茂雄大尉親自率領第三批敢死隊沖殺,終於殺入吳州炮臺內,吳州炮臺內的守軍一百餘人彈盡糧絕,最終全體殉國。

而日軍這個200餘人的中隊也只剩5人還能戰鬥。

後世的影像只是撕開戰爭的一個小口子,

足以挽歌宛轉心傷念殘影。

時間無法沖刷一切,

以時間推移感情,時間越長,仿像一壇發酵的烈酒。

文書無法反映過往的萬分之一。

冷冷夜裏北方吹,

殘酷槍林,泯性彈雨。

多少忠骨衛青山,英魂落成衣冠冢,

十萬青年,十萬兵,

百萬凡軀,萬裏長城。

多少血淚落成陰陽相隔,

一寸山河一寸血。

寸膚縫補寸江山。

寶祥隨軍去到了南方的宜州城,暫無日軍進犯。

他一直記住顧章說,明年開春就回來,由於通訊的阻隔,他等過秋冬,到了春天時,卻是傳來了顧章的噩耗。

宜州城的春天很美,滿山遍野開滿了鮮花,有叫得出名的,也有很多不知名的,百花繚亂,春色撩人,連風也是多情的,輕輕揉揉撩過心扉。

寶祥很想告訴顧章,宜州城還有很多特色小吃,大部分都是甜膩膩的小吃,他想挽著顧章的手,一同走過這裏的春風細雨,還有很多話,想同他說。

你不是說,來年春天就回來了嗎,怎麽就失約了

寶祥對著濕潤的空氣問了數十遍。

唉,你走得痛不痛

前路很黑對吧

不要忘了我

還認得來這裏的路嗎

要不我去陪你。

……

寶祥眼皮抖動,適應不了眼前的一陣炫光,哦哦,顧章,我來了,你在哪

隨後耳邊聽到陣陣騷動,又是陷入昏昏沈沈中。

再醒來時,顧喆握著他的手,曬得黝黑的臉上,兩道烏黑的眼圈清晰可見,他不過十二歲,但已經像個小大人一樣,他沒提寶祥自殺一事,咧著嘴笑笑,他笑起來很像顧章,寶祥看著他,滿腦都是顧章。

“叔,餓不餓,醫生給你洗了胃,這會,可能胃裏難受對吧。要不要吃點粥,就看在我親手熬的份上,吃一點吧。”

寶祥看著他的笑容,也想對他笑笑,可一咧嘴,眼淚就湧出,淚流不止。

顧喆抱著他,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不停地說著話。

爹出征前,就告訴我,他要是有什麽不測,一定要好好看著你。

你看,爹都為你想好了,不要辜負他,好嗎。我就剩下你一個親人了,我還小呢,個頭又沒別人高,被人欺負了,沒人幫我出頭。

叔吶,你看看我,你是是我叔,我爹說了以後你就是我爸,唉,我爹還真是個傻大個的,不用他說,我都把你當成我爸了。

還有啊……

寶祥梗得難受得很,再難,可真是看著顧喆,他怎麽也做不到撒手了。

顧喆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個下午,直到寶祥在藥物的作用下,睡去了,才出門。站立在醫院的窗臺上,深沈地望著北方方向。

夜又降臨,群星璀璨,老人說一顆星是代表一個人的靈魂,這異常璀璨的星河,觀看者沒了那份驚喜的欣賞,天災人禍,戰亂紛飛,流離失所,哀鴻遍野,妻離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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