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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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完全降臨了。

夜間山林氣溫下降,冷了不少,寶祥把外衣脫下來披在顧喆身上,尋了出背風的小坑窩,又弄來一些雜草枝椏蓋在兩人身上,作掩護。

做好一切,寶祥才後知後覺地覺得渾身酸痛得厲害,但心裏也慌得很,不知道他們幾人的情況如何了。

一宿沒睡,聽著山吹過樹林的沙沙聲,聽著不知名的蟲兒窸窸窣窣的鳴叫聲,神經在極度繃緊後,回歸一片虛無,忽覺眼前的一切也是飄渺。

寶祥忽然很想看到顧章,覺得他在眼前,自己就會心安。

這一宿,寶祥把所能想得起的神明都求拜了一遍,不奢求什麽,只求神明保佑大家平安。

其實沒有什麽比求神憐憫更不切實際,沒人能知道神明是否存在,更沒人能與其交流,光憑一股意念向其傾訴一番心願,就會實現的事,在接受科學教育的師生看來,不亞於是一場天荒夜譚。

但偏偏有人願意去相信,也許心情就像寶祥此刻一樣,緊緊是一種寄托,一種在走投無路後的無計可施,唯有從更加虛無縹緲中,找到一份慰藉。

第二天。

陽光闖過茂密的枝葉,穿過騰騰濃霧,照射出了奇熠的光芒,光芒籠罩一片,看到似乎可以觸摸的輝瑞,在剎那的恍惚間,寶祥以為天仙下凡了,忽然之間眼淚掉下來,他想,大家都應該平安無事了。

寶祥擔心日本兵還沒撤退,一直不敢輕舉妄動,他摸摸口袋,裏頭有兩塊饅頭,在他跳窗時,看到窗邊餐臺上有還沒來得及吃完的饅頭,慌亂就塞進了口袋裏,他從小就逃過饑荒,經驗使然。

便把饅頭遞給了顧喆。

顧喆餓極了,狼吞虎咽幾口,忽想起他叔全給了他,便把一個饅頭遞回去。

寶祥搖搖頭,“我不餓,你說吧。”

顧喆硬是塞在他手裏,“獨吃,還沒好好照顧你,回去肯定會被爹打死了,哎喲餵,叔,你就好好心,吃了吧,你也不是不知道爹下手有多重的。”

寶祥被他逗笑了,“好的不學,就跟你爹學貧嘴了。”

“貧嘴也是為了逗你開心嘛。”

一直到中午時分,兩人才動身靜悄悄地憑記憶沿路返回。

往返的路走得很順利,寶祥估計日軍應該是撤退了,除去在山道邊上幾具被亂搶打死的屍體,越是接近鐵軌路,血腥味越是濃重,忽然聽到樹叢中枝葉撥動折斷的聲音,寶祥瞬間驚覺,將顧喆護在身後,輕手輕腳靠近,握緊手中的木棍,隨時準備拼命。

腦袋剛鉆出來,寶祥猛然襲擊,忽看到是店裏的夥計,趕緊脫手拐了個方向,揮打出去的木棍險險擦過那名夥計的頭皮,要是這一棍下去,估計馬上去閻王殿報到了。

那夥計也瞬間癱軟在地上,思維跟不上嘴皮速度,結巴道,“老板,我我我,躲過日本兵,差差差點折在你手裏了。”

寶祥也因為脫力不平衡,整個人狗啃泥地摔在地上,他擦擦冒了一頭的冷汗,“他們呢?”

那夥計哭喪著臉,“三娃和平哥,好有那幾個運貨的夥計,被打死了,除掉跑散了那幾個,就剩下我、小關小光和李爺四個了。”

“媽媽妹妹和張姨呢?”顧喆著急道。

“少爺,我不知道啊。”

“帶我去和他們匯合。”寶祥道。

剩下的三人情況也不太好,負了傷,其中小關那小夥子傷得最嚴重,整個腰側被打破了,用粗布堪堪包紮著,血水流了一地。

小光和小關是親兄弟,小關受了很大刺激,摟著他,不停地低語,“哥,挺住,不要睡覺了,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人了,我怎麽辦……”

寶祥黯然,握著他的手,顯得因無能為力而無措,安慰的場面話,說再多也是蒼白無力。

他聲音嘶啞,問著傷情較輕的李爺,手臂被打傷,但傷口包紮過,也無礙了,只是無力地垂著,“見著唐小姐幾人嗎?”

李爺搖搖頭。

一旁沈默的小光道,“我看到她們三個被日本人拖走了。”

一道晴天霹靂閃中寶祥,大腦空白幾秒,聽著自己不真切的聲音響起,“你,你沒看錯”

小光沈默了,隨後眼淚就掉下來,“沒看錯沒看錯。對不起,沒能保護好她們。”

顧喆扁著嘴,扯著寶祥的衣擺,還沒說話,就哽咽地直喘氣,“叔,叔叔,我們去找回她們!不要讓那些混蛋犢子帶走她們,我要娘和妹妹!”

寶祥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任顧喆哭鬧也沒了反應。

顧喆轉身就沖出去,李爺眼快一手撈住他,大聲呵斥,“胡鬧啊,你爹在戰場上,你是他唯一的種了!”說著,便把他推搡在寶祥身邊,“老板,你看緊他,我跟鐵柱去尋尋。”轉頭又沖著鐵柱,道,“走!”

鐵柱一頓驚魂未定,又要被使喚出去,雖面露難色,但看在寶祥一家對他的恩情份上,也硬著頭皮上,剛做好自我催眠,打好心理防線,就聽到寶祥沙啞的聲音,“你留下來吧。”

鐵柱平時過得沒心沒肺的,但看到寶祥踉蹌的步伐,就知道他有多痛苦,心裏也不禁泛起了酸。

八月初的艷陽高照,照射在樹頂上,散光形成一個個光圈,偶有小鳥飛過,嘰嘰喳喳的。

走著走著,寶祥忽被折射而來的一到強光迷了眼,炫光過後是眼前一陣發黑的恍惚,恍惚間,看到唐詩詩牽著顧貝的背影,張春茗紅著眼圈欲言又止,顧貝念念不舍的回頭……

寶祥忙伸出手想要拉住,但恍惚過後,一切消失殆盡,不留痕跡。他快步向前走,拾起那塊造成光線反射的小鏡子,那是顧貝的,她很喜歡這塊西洋小物件,每天都會隨身帶著。寶祥緊緊抓住小鏡子,發了征一樣叨念著,“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他四下心慌,但怎麽也不敢張望,很害怕,害怕會看到難以承受的一切。

越是害怕,越是偏偏會發生,世界就是這樣,人的意志不論多強烈,也不能阻止半分。

一眼餘光,足以摧毀一切。

寶祥幾近昏闕過去,回過神智,已經摟住顧貝的冰冷的屍身痛哭流涕。

李爺憋著氣,被頂在胸腔的惡氣,頂得難受,即使用最粗俗的言辭也表達不出對敵兵的痛恨了。

是一場□□,一場連小孩也不放過的□□。白皙的軀體上,被手指甲撓出道道血痕,渾身淤青紅腫不堪,胸腔後背上被用刀砍出見骨的刀痕。

陽光燦爛,半掩在潔白無瑕的雲層後,泛出耀眼的日暈,風夾著熱浪撲過來,暖洋洋的,但寶祥覺得渾身冰冷,冷得渾身疼痛不堪。

李爺躬下身,“給她們擦洗身子吧,不要臟兮兮的走了。”

寶祥呆滯,目光找不到焦距,潰散得失明一般,李爺嘆了口氣,轉身往鐵路方向走,那裏有條河,取點清水,好料理後事。

鐵路火車爆炸,燒得只剩下車殼子,圍繞在火車附近,死屍最為多,夏日炎炎,不過日半,空氣中散發出陣陣腐臭味。

李爺脫下外衣,走到河邊泡濕,他的右手不方便,連擰幹也沒擰,直接水珠滴答地撈起往回走。

寶祥接過濕衣,怔怔跪坐在張春茗的屍身旁,目光觸及她滿是血跡的臉龐,回憶走馬觀花地在腦海浮現,那年,她不曾老去,一身風塵,帶著幾分精明潑辣笑語吟吟,穿得花枝招展地站在燈紅酒綠的樓臺邊,“喲,這位小客官,又來啦。”

眼淚又模糊了一切,當鮮血掩蓋鮮活,生命便是如此消逝,而不可挽回了。

濕漉漉的麻衣擦過血跡,底下的傷口觸目驚心,橫橫道道交錯割裂,寶祥的動作遲緩輕柔,明知人死不可覆生,但就是害怕會弄痛了她。

李爺折斷了根木丫,在不遠處挖著土坑,人死了,雖是流落他鄉,但總歸要有個長眠之地,讓靈魂得到安放。

唐詩詩死不瞑目,雙眼瞪得銅鈴大,只空洞得失去神采,寶祥不可抑制地不停流眼淚,他想,怎麽辦,顧喆怎麽辦?

他伸手去闔上眼簾,觸及冰冷一片,他緩緩道,“唐小姐,我知道我一直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起……”翻來覆去地道歉,除了道歉寶祥哽咽得不成聲。

“貝貝,貝貝……”寶祥一聲聲呼喚著,雙手顫抖地抱不住她幼小的軀體,心他的痛到極致,連呼吸都疼痛不堪。

雙手越是脫力,越是想要摟住顧貝,拼盡全力地將她摟在心窩口,寶祥不止一次次幻想著她長大成人的樣子,顧章也不止一次次提及,丫頭長大後一定不能遠嫁,得去招個上門女婿,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麽辦?

寶祥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抱起顧貝的情形,自己慌亂,抱得十分別扭,但又不敢亂動,僵硬得像木頭人一樣。

他的貝貝很聰明的,從小不用他操心,在顧喆被他爹追打得雞飛狗跳時,她就學會了撒嬌哄人開心,甜甜糯糯的,怎麽就死了?

寶祥狂怒不已,在木已成舟的事實面前,明明是知道,但就怎麽也接受不了。

他顫抖地拿著那塊小鏡子,眼淚決堤般,洶湧澎湃,胸腔裏梗著的怒氣交織著悲痛,沖垮了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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