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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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祥回來看到後,又氣又心疼得要命,可兩個崽真真不爭氣啊。

於是送去學堂的日程急需提前了。

小孩子的生命力就是旺盛,一個禮拜左右就結了伽,可傷還沒忘,想要鬧脾氣不去上學,可一看到他倆的爹的表情,話頭自然而然咽下肚子,只是抱著寶祥的大腿默默流淚,用無聲行動抗議著,最終還是抗議無效。

一個月後,顧喆顧貝兩個基本熟悉了學堂,終於對上學不再抱有深深的恐懼與不安後,也不用指名道姓地要求他們的寶叔叔接送上下學了,終於做到可以心平氣和臉上帶著微笑地跟著奶媽子去學堂了。

就在寶祥松了口氣時,奶媽子匆匆忙忙地大喊著,“少爺被捉走了!”

寶祥一聽,手中的茶杯脫力,哐啷一聲,摔在地面粉身碎骨。

顧貝被那個老媽子牽得小胳膊扯得老高,半踉蹌地跑著半被強拽著,跨過門檻時,被拖過絆倒,重重腦門跌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寶祥快步跑過去,抱起顧貝,揉著她的腦門,看著那個奶媽子橫沖直撞的,也忍不住呵斥一句。

夕陽中,奶媽子肩膀抖得篩子一樣,她很害怕,顧喆被人抱走了,眼睜睜的看著,對方一群當兵的,自己跑過去搶時,一把推搡就跌倒在地上,一把骨頭,火辣辣的痛,可他爹他叔要是追究起來,自己也是百口莫辯,要是顧喆出了什麽事,自己肯定是墊背的料了。

寶祥著急地問著,“你剛才說,顧喆被捉走了,到底怎麽了!?”

老媽子臉皮發抖地咽咽口水,“經過日本租借時,小爺跑去看耍猴的,我牽著小姐跟在後頭,突然一個大男人就抱起小爺,我當然是趕緊跑上去要人,結果一隊當兵的把我推倒了,嘰裏呱啦的說一大堆,我聽不懂,好像是日本人。”

“日本人?”寶祥所能想到的只能是山田助也了,他與自己有過節,更與顧章有過節。

他不敢耽誤,便派人去軍營找顧章,自己就急沖沖地出門。

院宅外,被顧章救出後,寶祥幾年來再也一步沒來過這裏,同一座城裏,也與院宅的主人再也沒碰過面。

那段時間,就是一場噩夢。

自己走了出來,但顧章仍是無法釋懷,顧章痛恨山田助也,卻苦於兩國關系,不能手起刀落殺人洩憤。

他知道,還有王安康的死,始終是一條刺。

紮在顧章心頭上,刺得血肉模糊。

院宅還是老模樣,門前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石板路上,鵝卵石堆砌。

門外是重兵把守,把寶祥帶來的司機攔截在外。

要進去,就只能孤身一人。

寶祥沈著臉,邁腿進門。

跨過幽長的走廊,廊邊暖爐炭火燃燒,暖洋洋的,春天還沒到,但因為有暖爐的小心呵護,百花提前盛開,開得異常燦爛,紅的嬌艷,黃的粉嫩,有很多都叫不上名字的,除了萬紫千紅一詞,也找不到其他的詞語來形容了。

花香滿園,絲絲縷縷鉆進鼻腔。

香甜香甜的,嗅出春天的氣息。

但寶祥無暇欣賞。

站在大廳前,寶祥看到一個身影,瘦瘦柔柔,穿著長袍馬甲,眉目間的熟悉襲上心頭,一瞬間的恍惚,以為是王安康。

但細看,並不是王安康,死去的人怎麽樣也是無法死而覆生的。那個青年只是相貌身材有幾分相似。

他以為顧喆就算不會受到虐待,也是嚇得害怕的,結果,並沒有,看著顧喆吃著那個青年餵給他的飯團子,吃得嘴巴鼓鼓,肚子漲漲的,寶祥無語望天,開始認真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平時餓著了這個兔崽子,被綁架都不知道,還敢吃得那麽歡快。

真是吃得沒心沒肺。

他走近叫了一聲顧喆,顧喆一出生以來,不短吃不缺衣,長成了個小胖墩,都五歲六歲了,還是肉乎乎的從一個小丸子,長成一顆大丸子。

顧貝長得是清秀類型,靠著一張甜得膩死人的嘴巴,俘虜了不少大人的心,也是因為嘴巴真甜,撒著嬌,逃過了不少顧章充滿震懾性的雞毛撣子教育,而她哥就沒那麽幸運了。

但壓不住她哥長得討人喜歡吶,十個人見著顧喆,九個都會毫不猶豫地掐掐他的小臉,然後笑得一臉慈祥地誇著,“這孩子長得真好,太可愛了。”

顧喆每每這時,有得給吃時就不吝嗇地賣笑,沒得給吃時,就懂得擺出一臉哀怨的神情,以至於寶祥常常覺得顧喆是吃不飽。顧章更是直接了當,道,他肯定是個豬崽子轉世了。顧喆也曉得意思,聽到他爹挪笑自己,在吃完一頓飯後,那丁點的不愉快,就煙消雲散,還是去當著一個快樂的吃貨。

顧喆聽到他叔的聲音,笑嘻嘻的回過頭,蹬著一雙小拖鞋,跑出來,一臉撲向他叔的大腿,緊緊摟著,“叔叔,你怎麽現在才來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得了,這臭小子還真以為是在別人家裏做客了,“那你什麽就不回去。”寶祥無奈道。

顧喆拌著手指頭道,“那個叔叔說,家裏人等會就來接我,可是我等了好久了,肚子都餓了。”

寶祥沖著那青年道,“山田上尉帶顧喆來的吧!”他本想說捉,但在別人的地盤上,壓著怒氣,還是好好說話。

“好久不見。”嗓音突兀響起。

寶祥嚇了一跳,環視一周,才發現山田助也坐在了大廳的桌子旁,大紅門簾遮住了他半邊身影,他一直沒說話,存在感低到讓人忽視。

寶祥看了一眼那青年,他跪坐在木板地上,用手指指指喉嚨,又搖搖手,示意著自己是個啞巴。

“既然來了,也是客,來喝杯茶水。”山田助也的口音很地道了,但一字一板的說腔,還是令人聽得別扭,“建寧。”

那青年一聽,跪著走過去,趴伏在他大腿上,像只安靜的小貓,順從。

寶祥硬著頭皮,牽著顧喆,走了進去。

他脫了鞋子,跪坐在桌子旁,建寧支起身子,給他沏了杯茶,日本茶道雖起源於中國,但在自身的發展中,融匯貫通,形成自己一套茶語。

沏茶的手法與中國也大不相同。

建寧雖是個啞巴,但沏得一手好差,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但寶祥捧著茶杯,神奇覆雜,他始終搞不明白,山田助也在賣什麽葫蘆。

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令寶祥十分不爽。

茶被寶祥牛灌水般,喝了三四盞後,就聽到山田助也緩緩說起話來,四周氣氛太過安靜,驀然讓人覺得突兀,也難怪的,除了顧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吃得一臉歡騰,嚼東西嚼出了音效。三個大人,一句話不說。

“還是長得不像。”

話說得沒個由來,寶祥楞住了,細細品味了一下,應該說是顧喆長得不像王安康,而這話要是擱在別人身上,還可以笑笑地說,王安康跟顧章是兩堂兄弟,血緣都疏了一點,生出來的兒子怎麽會像堂叔呢。但山田助也不行,他心裏帶著較勁的扭曲,鬼知道萬一說了,會不會給顆子彈什麽的。

寶祥不說話。

山田助也自顧自道,“可是長得很可愛,將來也一定會擄獲不少小女孩的心了。”可這句是用日文說的。

寶祥用日文回答道,“我想回去了。”

這會輪到山田助也不說話了,寶祥莫名覺得氣氛詭異,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

顧喆揚起小腦袋,搖搖寶祥,“叔叔,你們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是日語。”

“什麽是日語呀?”

“就是日本人說的話。”

“叔叔,那你為什麽不教我說?”

“你都不愛讀書了。”

“哦,要學日語,就要好好讀書對吧,那我明天就好好上學了啦。”他揉揉眼睛,“叔叔,我困了。”

顧喆吃飽喝足就想睡了,寶祥脫下大衣,怕他受寒便裹住了他,讓顧喆躺在自己身邊。

氣氛又靜止住了,幾人就靜靜跪坐在低矮的桌子邊,相對無言。

時間變得緩慢了,寶祥都懷疑就這樣坐到天亮了。

直到,顧章來了,打破了這微妙而緊張的氛圍。

寶祥一下子有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覺,飄了半天的魂終於著地了。

但他也是一個人來的。

寶祥心裏七上八下的。

“山田上尉,別來無恙。”

“托你的福,過得很好。”

顧章瞥見跪伏在山田助也腿邊的建寧,微微一楞,但很快回過神,繼續雲淡風輕地道,“今晚突然登門拜訪,實在冒昧了,聽說,你準備在天津城外的郊區買了座山頭,去種樹,大家都說你做了賠本的生意了。”

“實不相瞞,是要來種櫻花的,櫻花是我國國花,來中國太久了,很想念家鄉,只能種些櫻花樹,解解思鄉之情。”

兩個死對頭的語氣很熟稔的樣子,像是討論著天氣一樣隨意,但其實並不然,顧章暗地裏,三番四次地調查山田助也的動向。

但是一無所獲,他卻怎麽不相信山田助也嘴上說的那一套。

“小兔崽子呢?”顧章問寶祥。

寶祥指了指身邊那一團,“睡著了。”

“噢,山田上尉,今晚不能陪你秉燭夜談了,我的兒子明天還要上課,他年紀還小,熬不得夜,只能先帶他回去睡覺了,真讓你見笑了。”顧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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