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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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走近一股腐敗的臭味越是濃烈。

寶祥心中的不安越演越烈,心底的防線最終在石門打開的那一刻被擊垮了。

臭,腐臭味濃烈得令人窒息。

黑,暗無天日的黑,令人心生恐懼。

林恒宇像一只潛伏的夜狼,眼裏看到了精光,迫不及待地命人點上火把。

顧章看著他像只跳梁小醜般,心生厭惡,只是形色不動地跟上前。

火光想幽靈,在黑不見指中突兀亮起,飄搖燃燒。

接二連三點起的火把中,一士兵拿著火把轉身那一刻,不經意一瞄,頓時嚇得魂不附體,拼命尖叫出來,手中的火把跌落,燃氣了地上一盆一盆的金銀衣紙,火光猛然串起,眾人紛紛捂著口鼻舉著火把看向他,只見他身前是一具腐爛的死屍,爛肉溶解,蟲蛆滿體,猙獰恐怖得被固定站立。

寶祥只覺得呼吸困難,一口氣喘不上來呼不出去,顧章看到他異狀,不由分說讓李洪濤將他抱了出去。

更多腐爛的屍體漸漸發現,他們形狀各異,或站立,或跪著,或坐著……詭異,幽深。

地下室裝飾華麗,古董擺設,幔簾窗臺應有盡有,與設計得上面大廳一模一樣。

正中央是一具用稻草編制而成的人體,面部糊上白紙,紙上畫著五官,穿著長袍馬甲,貂毛大帽,形態豐滿,身形高大。稻草人坐在太師椅上,一側跪著一具骷顱骨,腐肉風幹後,積成地上暗黑一片。而稻草人身後站立著兩具爛得看不清面容的死屍,身上衣物與爛肉混成一體,從衣物頭飾勉強看得出是丫環打扮。

“你,去叫法醫,去叫法醫!”火光輝映中,林恒宇面容扭曲,語音是掩蓋不住的亢奮。

法醫很快到場,現場被封鎖。

一切也應被逼著要塵埃落定了。

兩日後,仙姑被處以槍決。

刑場在郊外。

秋高氣爽,滿山遍野的楓葉,紅得觸目驚心。

幾個槍決手站得筆直,等待著下令,寶祥去送她最後一面,他很心痛,但實在沒臉去求顧章幫忙放她一馬,在冤枉死去的丫環面前,在無辜的亡靈面前,洗清罪孽的,也許只能填命了。

仙姑難得清醒一回,跪在刑場上,對著寶祥溫柔一笑,寶祥也想對她笑笑,一咧嘴,眼淚就掉下來了,面上肌肉不可抑制地發抖,笑得真醜啊。

春日細雨,夏日熾熱,秋日清涼,冬日嚴寒,一年四季,不知走過了幾多個了,很多時候,都分不清自己將她當是姐,還是當是媽了,只知道她是自己的依靠,他知道她會走得比自己早,想過那時候自己也會白發蒼蒼,為她穿衣送終守孝,但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方式送她走。

縱使她被萬人唾罵,被冠以最不恥的罪名,寶祥也不想放棄她,天藍藍,雲白白,記得也是在這樣的一個秋天,仙姑帶著自己去偷番薯吃,自以為會神不知鬼不覺,卻在出了糧田,被人扛著鋤頭追打,漫漫田地,沒命地狂奔……

回憶苦澀,苦澀中帶著甜味,那時候,日子過得簡單,吃得飽就足夠了,一大一小的身影總走在黃昏下,不去想明天,不去算計人心,偶爾偷摸拐騙,裝神弄鬼,都會覺得日子還長,時間很多。

“小寶,我走了。”這是仙姑留在人世最後一句話。

幾聲槍聲響起,驚走了樹梢上的候鳥,展翅高飛,最終消失在楓樹林中。

顧章還是強行將王安康帶了回家。

其中,過程很曲折,交戰很暴力。

王安康的身體狀況太差了,日夜要有醫生把守,防著鬼差上來提人。

“對不起,對不起……”昏迷中,王安康說得最多的一句話,顧章知道是對自己說的。

五六年來,時間是水,滑過指縫,一滴一滴消失殆盡,一路走過來,越走越覺得陌生了,燈光下,顧章看著王安康昏睡不醒的側臉,一度覺得是那麽熟悉又是那麽陌生了。

進院時,醫生來說明王安康的情況。

不容樂觀,甚至是岌岌可危了。

心病逼得久了,華佗再世也束手無策。

期間,林恒宇來過,他滿身疲憊,全沒了先前的意氣風發。

山田助也來過,他滿臉怒氣,盛怒下是兵刃相見的咄咄逼人。

但是都被顧章打狗般,趕了出去。

那一夜,顧章吹了一夜的口琴。

那年青春,日子無憂,除去顧霆坤不打不成才的莽夫式教育,一切都很美好,為了躲開家裏的女人女孩們吵吵鬧鬧,顧章最愛帶著王安康去江邊游泳,夕陽像只鹹鴨蛋,圓圓的紅紅的,看著令人食欲大增。

少年不知憂愁,偶爾頂撞他爹,被罵成狼心狗肺,也是每天無心無肺,記憶中的王安康,從小就調皮得很,一雙眼睛溜溜,看著外面的世界,總覺得好奇得很,被困了那麽多年,會覺得無趣得很吧。

一曲口琴盡。

王安康睜開雙眼,話還沒說,眼淚就流出來了。

顧章拍拍他的肩頭,“對不起,我把你弄丟了。”

低聲的啜泣,不斷。

山田助也又來了,帶著尖銳的部隊,一臉憔悴地想要闖進醫院。醫生護士看到門口清一色的□□短炮,還沒開火,就被這陣勢嚇得小腿肚子直抽筋。

顧章也不示弱,重兵把守,任你叫囂,也不肯半分讓步。

山田助也站在炮車上,用中文吼著王安康的名字,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急不可耐,揚言再不把人交出來,就炸了醫院。

顧章憤怒不已,嚴兵以待,不屑於半句回應,直接開火攻擊,很快,雙方就投入了戰鬥,炮聲轟隆震天,一朵朵槍火開成的花,在黑夜中,流星般滑行,消散。

病房內,人心惶惶,山田助也的炮彈只對準著大院門進行猛烈轟炸,至始至終,也沒轟打著樓房。

他忽然之間想起了一篇童話故事,書名忘了,故事的主人公名字忘了,只記得王子排除萬難,只為見公主一面。當時他當是笑話說過給王安康聽,只覺得可笑至極,為一個人損兵耗彈,兵法上愚蠢極了。

但是此時,他將自己當成了王子,要見他的公主了。

朦朧,不清,霧裏看花般,不知何時將他放在心上了,山田助也時常感到恐慌,他覺得一個人有了感情就會猶豫寡斷,躊躇不定,為了至強,唯有斷一切情感。

但也只是理論上而已。

人之所以為人,不僅得益於數以千萬年的進化,更重要是人有情感,更為覆雜,更為細膩,而不是像動物一樣,只為單純發洩,這是人間定律,而山田助也也逃不過,逃不過一種叫王安康的感情。

秋風蕭瑟中,林恒宇站在樓臺上,看著西南角炮火連天,映紅了半個天津城,腳下是一支支紅酒白酒的空瓶子,潦倒頹廢得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剎那間,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了。

彈炮轟鳴震天響,王安康望著窗外,窄窄的一片夜空,秋夜的天空,繁星點點,彈藥爆破時,火光沖天,似一朵煙花綻放般,轉眼即逝。

他覺得累了,很累很累,眼前漸漸一片黑暗,唯有耳邊隱約聽到的轟炸聲,昏沈沈地失去了知覺之際,聽到護士的尖叫呼喊醫生,累了,他想解脫了。

炮火連天對峙了一整夜,從星河璀璨到黎明的曙光,雙方打得四周一片狼藉,唯有醫院得以安好。

山田助也雙眼血絲滿布,一動不動地盯著外墻上的一個窗戶,窗戶那麽多,可他偏偏有種直覺,他就在裏面。

黎明的風,吹散了硝煙彌漫,傳來陣陣香甜的桂花香,吹得窗臺紗簾搖曳。

又是一曲口琴。

琴聲綿長悲涼。

山田助也嗓音嘶啞,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顧章身形嘯煞,臉上是驅散不去的陰霾,“滾吧,他走了。”



山田助也忽然發了瘋的要人去找孫逑,他的中文水平雖平時交流沒多大障礙,但中文博大精深,他有點吃不透了。

走是他撒手不管了離開去哪裏了還是已經……

孫逑來時的速度太慢,山田助也用槍指著大門後,一名推著醫藥的護士,厲聲得要弒神般兇神惡煞,“他走了,是什麽意思!說!”

那名小護士被唬得楞住了,除了胸膛中的心跳聲,什麽聲音也聽不進去。

山田助也向天鳴槍,從胸腔中怒吼著,“說!”

“死,死了,就是,死了。”她嗚嗚咽咽,說得口齒不甚清晰。但是山田助也聽懂了,悵然若失的,像追著海市蜃樓,追跑得筋疲力竭,得不到,最終還是一場空。

幾分鐘的頭腦空白,他忽然像只瘋狗一樣,用最狠毒的語言咒罵王安康,日文夾帶著中文,跳梁小醜一樣,罵得跟潑婦一樣,聲嘶力竭。

顧章看著王安康,他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摸摸他的手心,冰涼。唯有軀幹尚留一點餘溫。

理迪雖是個基督教徒,但也知道一些中國的喪葬風俗,他低聲勸到,“給王少爺換洗一下吧,等屍身涼透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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