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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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雨後的中午,烏雲驅散,陽光普照,彩虹艷掛藍藍的天空,一切如此甚好。

顧章處理完黎川發來的電報,制定好下一步。浮生偷閑地躺在辦公椅上看報紙,這是跟著他爹,慢慢養成了的習慣,不是到了非看不可的地步,只是習慣成自然了。

忽然,他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啪’一聲重重將報紙拍在桌面上,面色蒼白,額上青筋盡現,對著門口的衛兵,吼道,“備車去楊府!”

車上,顧章心裏翻江倒浪,念念想著,怎麽才能安撫寶祥,他想,他一定躲著哭鼻子了,心裏不是滋味。

顧章遠遠就看到楊府門前,聚起一群人,衣衫襤褸者有,白發蒼蒼者有,年輕力壯者也有,對著緊閉的大門,喧嘩不止。

顧章怒火中燒,不僅其中的招搖撞騙,還是確實認親的,他都厭惡這些人,替寶祥生氣,替他憎恨,似在無法愈合的傷口,再度狠狠地刮挖,再度撒鹽。

他鳴槍,用最野蠻的方式驅散,想要相量求情的,直接棍棒伺候。

他拍門,恭喜說寶祥誰也不讓進,便是眾目睽睽下,直接翻身入墻。

他奔跑在大宅中,空無一人,雨後的洗盡纖塵的陽光下,忽覺死寂寒。

他憑著記憶,找到了寶祥的房間,幸好,還是五年前的一樣,只是房門緊鎖。

在房門前,顧章屏住呼吸,輕輕地敲門,生怕動作大了,會嚇到他。半響過去,顧章由原來的耐心等待,到揣揣不安,便是故技重施,撬開了窗戶,爬了進去。

房裏,光線太暗了,顧章便將窗戶拉開。

“不要開窗!”寶祥的聲音突兀響起。

顧章手下一頓,隨即關閉,環視一圈,也找不到寶祥,便柔聲道,“好好,寶哥,吃過飯了沒?”

“全天津的人都知道了。”

“哎,寶哥,別多想了,餓不餓。”

“全天津的人都知道了!”他帶著哭腔吼道。

顧章心裏疼極了,喉嚨發緊,很想對他說,跟我走吧,帶你去,沒人認識的地方,可是,不可能了,再加上太危險了,炮火連天的,生怕自己護不了他周長,他在心裏嘆息,只能語氣故作輕松道,“寶哥,別躲迷藏了,我給你下廚,可以嗎?”

其實,顧章也亂了,報刊刊登著:寶祥,年二十,自幼送入宮中,尋親人,看到這十來個字時,就亂得找不出語言來安慰他,他知道,身體的缺憾是他最大的痛,如今被人恨挖出來,刊登在全天津最大的報刊上,昭告天下,那是多麽的痛啊,他無法想象。

他聽到陣陣從喉嚨底裏壓抑的抽泣,順著哭聲,走到人高的衣櫃前,停住腳步,將額頭靠在衣櫃頂上,對著衣櫃裏的人,道:“寶哥,我能怎麽做呢?”

寶祥悶在衣櫃裏哭到了深夜,顧章就陪著,不勉強要他出來,自己只是默默陪著。

裏面沒了聲響,顧章才他可能哭累,睡著了,便摸來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開了衣櫃,將濕透了的他,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

從正午到夜深,蹲在墻角邊,顧章的雙腿麻木伸不直,便抱著他靠在墻邊,臉頰貼在他額上。等腿部恢覆差不多時,將他抱了回床上。

他出門找到了張春茗,拜托她要二十四小時看住他,令一隊衛隊護在院外,不得有任何閑雜人等靠近。

顧章馬上驅車去了登報的報刊。

四更天,顧章一腳踹開洋樓房門。

唐詩詩驚醒,驚魂未定地打開床邊的燈,看到是顧章,埋怨道,“去你的,嚇死人了。”

顧章冷哼一聲,“是你登的報。”

“你說什麽呀,聽不懂。”

“是你登的報!”顧章加重的語氣中,是強忍的怒氣。

唐詩詩被吼得楞了神,含糊其辭地,“怎麽了,還讓不讓人睡,聽不懂聽不懂,別跟我說這些了。”

“為什麽,*”顧章忍不住爆了句粗。

唐詩詩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敢怎麽被人這麽罵過,罵她的還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心裏更是受不了,直接哭著咆哮道,“你至於嗎,他是人,我就不是人了,你會去疼他,為什麽就不肯疼疼我?,我是你妻子,你要明白誰才是更重要。”

兩人的爭執聲,也吵醒了劉媽他們,劉媽花骨朵披上衣服揉著惺忪睡眼,匆匆趕來。

一來到便是勸著唐詩詩不要哭,小心身子,接著就開始數落顧章,要他多點體諒唐詩詩,三句不離她懷孕要順她意。

越是幫越忙,便是如此。

顧章怒得瀕臨打人洩欲的邊緣,唐詩詩開口就往槍口上撞,“是我幹的,又怎麽了,我有說錯了,他就是死太假臭閹人!”

顧章抽起手掌,唐詩詩眼看什麽風吹草動,他要打過來時,就率先挺起肚子,梗著脖子,眼睛通紅地繼續咆哮道,“你打,有種你打,大不了一屍兩命!”她邊說著便不停地掉眼淚,“我爹剛走,你就欺負我了,你混蛋,混蛋啊!”尾音是跑調的顫音。

顧章用力抽回擡高的手,狠狠一拳砸在墻上,“轟”一聲,響得震懾。

他不像待著這裏,對著這麽一群人,壓抑,憤怒得如溺水般窒息。

他想看著寶祥,是如此的強烈,恨不得馬上陪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拼盡一身去溫暖他。

但是當他去到楊府時,卻被告知,寶祥走了,隨著押鏢的船隊走了。

顧章馬上火速趕到碼頭,還是遲了一步,船開了,顧章對著船拼命呼喊寶祥的名字,但就像石子投進茫茫大海中,得不到回應,其實距離並不遠,就隔了十來米,但仿佛就是天蜇,逾越不了,顧章喊得聲嘶力竭,那一面卻隔了真空般。

寶祥走了,被逼得走投無路地走了,顧章心裏落空空得難受。

顧章剛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座洋樓,後腳就接到黎川的電報,他揉揉痛得發漲的太陽穴,拿著電報進了書房。

“小趙,沖杯咖啡。”他沖著門口的衛兵道。

不多時,小趙便捧著咖啡敲門進入,放在了桌面。

顧章大口灌下一杯,攤開電報,仔細看了起來。

黎川在匯報著軍隊情況,以及近日來,那邊的人事安排變動。

從國民黨那邊的部署,顧章有預感,不久後,神州大地,會引發新一輪洗牌了。

黎川在最後道,王義已經押著莫譽上天津了。

顧章重重躺在辦公椅上,思索著,趙鵬所欠的孽債也該還了。

趙鵬在會議室開會,突然顧章帶著警隊闖進,不由分說,將他逮捕住。趙鵬當時就慌了一下,在一眾下屬面前,癱軟在椅子上。

但他不愧是官場打滾多年的老油條,很快就強定住心神,大聲吼得當做理直氣壯,質問著顧章,“趙某人,所犯何事要這樣大動幹戈”

顧章臉色剛硬得像根鐵柱般,任由他亂發官威,就是紋絲不改,連句回敬的話語都懶得說,直接將他帶上鐐銬鎖了回去。

趙鵬為官幾十年,突然在白日青天下了,鐐銬加身,從會議廳走到警車上,距離不遠,但幾乎全院的人都看到了,即使沒來得及看,也在別人爭相相告中,了解得清清楚楚,趙鵬由憤怒代替一切情緒,嚷嚷了幾句後,變拒絕說話。

押送道警察局後,一直保持著沈默,無論詢查人員怎麽套問,要麽一概不開口,要麽就直言要找林恒宇,他如此,顧章也耐心跟著他耗,要麽筆錄查問,要麽他提任何要求,都一概不理,雖然沒動刑,但一直囚禁著他,連獄牢也是封閉式的單間,緊緊地令他隔斷與外界的交流。

趙鵬雖然知道只要咬緊不松口,顧章也耐不了自己如何,但他害怕林恒宇會倒戈相向,畢竟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他有點後悔沒及時除掉這包袱。趙鵬疑心太重了,事關利益,除了自己,任何人也不肯相信。

趙鵬在腦內飛速運轉,想著如何能讓林恒宇與顧章反目成仇,令他能站在自己一邊。

他盯住鐵門上傳飯菜的小窗口,神色忽變地“唉唉唉”地嘆息幾聲,接著敲著鐵門,大聲道,“拿酒來。”

門外站著的都是顧章的人,都是戰場上開過刃的,對於曹榮這種彎彎腸腸的官腔,最討厭不過……一腳蹬過門,操著鄉話,用力回吼道,“*你娘。”

旁邊的另一個人,趕緊拉住他,“你妹的,小聲點,能不要那麽粗暴行不行啊。”

那人罵罵咧咧的,“他態度不好。*”

“*你也是啊!”

“……”

“……”

趙鵬強忍怒意,聽著兩個糙漢子臟話連篇,他曾經也是市井之徒,也曾經是三句不離臟話,當自從發跡起來後,看著身邊的人,總把他排擠在外,他想當上上流人,便鸚鵡學舌般,學著上流話。如今自以為脫胎換骨了,也變得看不起他們一口的鄉音。

趙鵬笑得一臉慈祥,拉扯道,“我不是這樣的意思,只是太郁悶了,就想喝酒了,小兄弟,麻煩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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