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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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著眼,一宿就過去了,夜裏巋然不動地緊抱著寶祥,內心卻輾轉反側,心亂如麻,開不了口,也不想開口道。

卻偏偏無法逃離。

清晨,微風徐徐,吹過窗臺,拂得窗簾輕搖,天還沒有全亮,絲絲縷縷光芒通過灰白的雲層,透射出來,鳥兒高飛,吱吱喳喳叫個不停,與蟬鳴一較高低。

寶祥被那爭妍鬥麗般的鳥蟲聲中,吵醒過來,眼皮打架了,粘貼在一起,怎麽也不能睜開眼睛。

他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皮,顧章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睡醒了嗎。”低頭又是輕輕一吻。

寶祥瞬間清醒,定睛一看,隨即憨氣道,“忘了跟你誰在一起,嚇得我還以為誰呢。”

“寶哥,對不起。”

寶祥看到他正襟半跪坐在身側,十分肅然,不自覺也跟著跪坐起來,歪著腦袋,疑惑不解道,“怎麽啦,這麽認真,真有點不習慣了。”

“唐詩詩懷了我孩子。”

呵呵,還不到十個字,可一字一刀,紮得顧章心頭慌,他思前想後,還是選擇了坦白。

一顆□□在寶祥心裏炸開了花,他喉嚨幹澀地咽咽口水,聽得到喉嚨劃動的聲音,卻聽不到窗外喧雜的聲音,他聽到自己開口問,“是真的嗎?”聽得很奇怪,明明是自己說的,卻怎麽聽著也覺得不真實,似有另一個人頂替自己的嗓音。

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他定定看著顧章雙眼,一眼萬年,如炬目光穿透得顧章靈魂,拷問得心底發寒。

他忽然希望顧章說的是玩笑,嚇唬過後,又一切如常,你依舊是我的。但他看著顧章的頭顱一寸寸下移,最後的丁點希望也一點點消散了,他一寸寸擡起頭,目光中是掩蓋不住的愧意。

顧章看著寶祥呆滯的面容,忽然心如刀絞,想要抱緊他,卻怯了意。

“哈哈,很好的事吶,你爹娘一直希望你能找個媳婦,再傳宗接代的,不就完成了他們的心願了嘛,哈哈,真替你開心了……”寶祥講得語無倫次,明明想要咧嘴笑笑,卻是眼淚出來了,流得一臉淚水模糊,嘀嗒嘀嗒啪打在手背上。

他忽然又想起什麽,楞楞道,“昨晚瞎鬧鬧的,也是瞎說的。”他直挺挺地起身跨下床,拾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手裏啰嗦地穿戴整齊,“我回去了。”

顧章默默不作聲地跟在寶祥身後。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寶祥怎麽也想不明白,他獨自走在晨曦中,平時相熟的小販像他打招呼時,他失魂落魄地擦身而過,逆光中,他瞇縫起眼睛,才發現自己走回了楊家,他轉身要回鏢局時,恭喜急匆匆地奔跑出來,氣喘如牛,越是著急越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寶祥拍拍他後背。

恭喜用力握著他的手,捉得生痛,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老夫人,自殺,自殺了。”

寶祥嗡的一聲,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隨即反應過來,轟然奔跑,尖聲吩咐恭喜,“去找醫生,快。”

顧章隨即跟著他跑進大門。

覆雜繞長的回廊,影影卓卓,光與影交錯間,過往煙雲浮起,不停地跑,不停地想起以前,他用力擦去掛在眉角的淚珠,走過那大門時,惶恐不安。

顧章牽著他顫抖的手,跨過門檻,裏面只有張春茗著急不安地搖晃著仙姑。

寶祥帶著哭聲,“姨娘怎麽了。”

“快救她,她上吊了,身子還暖著,人能醒過來就會沒事了,”張春茗搖晃著仙姑,“夫人,醒醒啊,寶祥,回來了,你還沒看到啊,還有家坪呢,寶祥說過過幾年他就回來,你不在他們怎麽辦?……”

寶祥狠狠狠地給自己一巴掌,迫使自己清醒過來,“快,放下她,”他努力回憶起在日學堂學過的急救知識,他急得慌,話說得斷續。

顧章握住他發涼的手,單膝跪地在仙姑身側,將手指探向脈搏,翻了翻她眼皮,道,“人還有得救。”他轉頭看著寶祥,快速道,“你捏住鼻子,做人工呼吸,還記得步驟嗎。”

看著寶祥一副完全放空的狀態,他快速說了一遍步驟,“聽我口令了。”

他數著拍子按壓,寶祥看到他動作後,心至沓來,用力地向仙姑口腔吹氣,幾個循環後,仙姑幽幽轉醒,哽咽不停,含糊中要去找楊老爺了。

寶祥急得也哭了出來,“好好的找什麽楊老爺,他現在還不想去見你啊,百年之後去找,好嗎?”

顧章退到一旁,示意給張春茗,轉身出了朱紅房門。

兩人在裏面哭得稀裏嘩啦的,顧章已從張春茗口中,了解到大概,不禁唏噓一場。

趙家大宅。

趙鵬站立在窗簾處,窗外艷陽高照,夏花盛放。

他臉色陰沈沈,側過半張胡渣皺紋遍布的臉,“原來是顧章,”他順手拿起窗臺上的澆花瓶,洋洋灑灑地給嬌艷欲滴的鮮花澆水,“老故人了,當年翻遍整個天津城都找不到他的蹤跡,就老在想,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麽就人間蒸發了。”他幹咳兩聲,“小林吶,你看他會是‘朋友’還是‘敵人’吶。”

當年是林恒宇放走顧章,他像埋雷一樣,埋得緊密,他與趙鵬的分歧越來越大,分不清是秋後算賬還是只是在問意見,他謹慎地開口試探,“當年,不知趙都督是否做得幹凈利落,我也不好得出結論。不知他當時的反應怎麽樣了。”

花盆水溢,滴滴答答滴落在潔白的地板磚上,趙鵬道,“倒是你,弘揚鏢局的事辦妥了沒,得做好兩手準備吧。”

“差不多了。”閑聊似的幾句話中,林恒宇心中飛速運轉,從他只言片語裏,推斷出顧章現在應該飛黃騰達得不畏懼趙鵬了,又見他沒有翻舊賬的意思,便尋了個由頭告辭。

腳剛跨出大門,趙鵬悠悠從身後道,“那個王安康是顧章的表弟,他是從你手上送給了山田助也,剩下的事,你好好斟酌斟酌。”

林恒宇轉身勉強一笑,“我知道的。”

“別給我惹麻煩,趁它還沒是個麻煩,先解決掉吧。”

林恒宇站在明媚的陽光下,遍身冰冷。

洋房。

唐詩詩一下火車後,緊緊跟隨在顧章身後,在與對方官員交談時,時不時提起肚子裏的孩子,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顧章的夫人,唯一且即將有可愛的孩子出生了。

杯影交錯,燈紅酒綠的宴會上,著實讓自小在山裏長大的唐詩詩吃了一驚,她以為廣州已經是時髦繁華得不可一世了,沒想到天津竟是如此銷魂,令她生出患得患失之心,她有點害怕自小在天津長大的顧章,會嫌棄自己了。

她一身旗袍,頂著吹了氣球的肚子,在袒胸露背紅唇烈焰的女郎面前,覺得黯然失色。

顧章生得高大帥氣,行走間雄性荷爾蒙分泌,惹得雌性動物不斷投懷搭訕。

唐詩詩妊娠反應嚴重,一直悶悶想吐,顧章多次勸阻她回去。

但她固執地將手搭在顧章的臂彎,一副勢與君共勉的架勢,顧章也懶得啰嗦了。結果半場時,一個沒憋住,還沒找到廁所,就吐得排山倒海,翻漿倒浪,顧章臉都黑了。借口陪她回去,跑了出來。

唐詩詩靠坐在大床上,愁容滿面,對著劉媽道,“顧哥哥是不是跑去找那小浪蹄子了。一定是了,我怎麽這麽命苦吶。”說著說著,她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唐將軍還是不放心女兒大著肚子北上顛簸,臨時決定也跟著去了,趕上了比他們慢一班的火車,今早剛到站,一被接引回到暫住處,還沒來得及進門給女兒一個大大的驚喜,就聽到女兒哭哭啼啼的。頓時怒從心頭起,一腳踹開大門,幾個站崗的哨兵不敢言不敢勸攔,唐將軍如入無人之境,循著哭聲走去。

在雕花的大門前,他唯恐貿然闖進會嚇到唐詩詩和她腹中胎兒,十分難得地敲了敲門。

唐詩詩看到她爹來了,連句問候也沒有,只顧著一直哭。

在將軍迫擊炮般的眼神下,劉媽添油加醋地數落顧章一宿未歸,連他有小情人一事也盡析透漏。

“好呀,還沒過門就想始亂終棄了吧,他奶奶的,不叫他低頭認錯,我的名字倒過來寫。詩詩,別哭,爹幫你教訓那小兔崽子。”

“你教訓那個叫寶祥的小浪蹄子就得了,別傷了顧哥哥。”

“不行,非得給他顏色瞧瞧!”

“我不管,就是不能打傷顧章!”

唐將軍看到她激動得要跳起來了,忙道,“都聽你的,爹聽你的了。”

於是父女兩人守株待兔般在大廳候著顧章。

顧章一看這陣勢,腦袋又開始疼了。

三日後,大會如期舉行 。

各地代表無論真心還是假意,都買了個面子給北洋政府,所以參加會議的人很多。

三日裏,反覆召開的內容無非關於要團結一致,放下個人利益,要以國家為重,主講人是著名的演說家李孝全,他唾沫橫飛,講得一個熱血沸騰,賣力得青筋盡現,可惜底下都是久經沙場的將領,對於此類話語,心裏只留個印象,好比去聽名家唱小曲一般,耳過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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