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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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祥將自己要出國的事告訴了張春茗。

屋檐下,紅柱前。張春茗雙手絞著手帕,不安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對於張春茗的目光,寶祥是感受到的,以前他一直想找個伴,無論家境出身容貌,但是在顧章走後,他走得越久,寶祥心裏一直隱晦的一層,就越來越清晰。

他低頭思慮了半刻,“你遇到喜歡的人就嫁了吧,我走後,姨娘會給你安排一份工作的,有什麽困難就去找楊府的管家。”

“哦,好的,謝謝你,”張春茗有點不知所措,“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大概三兩年,也可能是三四年,你就好好的找個合適的伴,好好過日子吧。”

“我,”張春茗低頭,風月場所打滾多年的她,忽然紅了臉,像所有懷春的少女一樣,“你什麽時候回來?”

寶祥看著她亮晶晶的目光,嘆了口氣,緩緩地說出一直以來不肯觸碰的傷痕,他以為自己會很難堪,但當第一句話說開了頭,後面的內容就變得雲淡風輕,忽然之間,他想起了在呼嘯的冬日中,顧章硬扒下他褲子,想起了逃命的渡河裏,顧章□□地背自己過河,是什麽時候開始,傷疤漸漸淡去了呢,寶祥想不起來了,只知道在顧章的陪伴下,一切都在潛移默化。

張春茗聽著聽著就哭了,撻著木屐跑回了房,寶祥站在房前,隔著一道虛虛遮掩的木門,“張姐,我回去了,以後你要保重了。”

寶祥在低低哭泣聲中,快步離開,心裏沒有沈重得吃不下飯,反而好似一直陰暗的角落,點燃起了一盞燈,微弱火光中,驅走了陰寒。寶祥覺得一直遮遮掩掩的包袱沒了,渾身上下寫著大大的舒暢。

顧章在馬車上,聽著同行人說著些葷味十足的笑話,安靜不語地坐在一旁,對於自己為什麽一時之間就上了馬車,怎麽就糊裏糊塗去了山東,顧章在情緒冷靜下來後,也想不明白。他已經不想再待在天津了,一方面危機四伏,極有可能連累寶祥他們,另一方面,他想報仇雪恨,為顧霆坤平反昭雪。但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他現在已經是一無所有,還背負著通緝犯的罪名。走頭無路,找不到方向,只能見步行步。

路途遙遠,僅靠一匹老馬拉著一車年輕氣盛的大小夥子,簡直強馬所難。無奈之下,只能分成三個時段,一半人坐車,一半人行路,到差不多時間就反過來,最後還要留點時間給馬休息。

顧章這些天來,在連日的春光燦爛中,黑了不少,身上那套衣服也酸臭不堪,一車的人也是這樣,各自散發的氣味都可以演繹大合味了。顧章一直沈默寡言,旁人也不敢貿然搭話,倒也是一直相安無事。

馬車趟過山路,山路凹凸不平,人坐在車上,屁股都摔成好幾瓣。車上一個四十出頭的漢子,帶著他看樣子就剛滿二十歲的小妻子。他媳婦有點不正常,整天除了傻笑流口水,啥也不懂,她整天穿著大棉襖,熱得汗水涔涔,也不會脫,一些同行的婦人勸她,她聽不懂,改去勸她丈夫,那漢子不好意思地憨笑,“她不肯,硬扒下來,估計會鬧脾氣。”

簡單的午餐過後,馬車繼續上路,春光明媚,拂來雜帶著野花和青草的芳香,人在昏昏欲睡,馬也在昏昏欲睡,一個沒留神車輪撞下大坑上。突如其來的失重下撞,車上的人相互碰撞得七葷八素。癡呆女當場慘叫不已,她丈夫以為她是嚇著了,正想出口訓斥,就看見她□□猩紅一片,他頓時緊張起來,抓住她雙肩不住搖晃,“你怎麽了,說話呀!”

旁邊的大姐,一看就明了,她是早產了。大姐掰開他的雙手,看著他慌亂得要殺人的神情,忙叫眾人拉開他。

大姐一看就很有生產經驗。拉上她同鄉把眾人都趕下車。一個面黃肌瘦的大嬸,掀開她褲子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小孩不足月,她的胎位又不正,胯骨又窄,難吶。”

“想想好,要保大還是保小吧。”

那中年漢子一聽,嗓音都顫抖了,“我求求你了,救救她吧。”

著急趕路的馬夫不耐煩了,“滾犢子的,當時就說不讓你媳婦跟來,還說什麽狗屁的不添麻煩,媽的,浪費我時間。”馬夫在一旁罵罵咧咧,更多的人只是在一旁看熱鬧,。一大娘便勸道:“兄弟,誰家沒有麻煩事嘞。來來,來幾個小夥子把她擡進那邊的小樹林,再拖下去,就危險了。”

“我曾經當過醫館的學徒,我可以去附近山崗找一些止血的藥草。”一個人高馬大的小夥子道。

中年漢子忙忙道謝。

顧章和幾個漢子把她擡進去,幾個女人緊跟其後。

在這種生孩子如臨大敵的氛圍中,幾個和顧章年紀相當的男學生,嘰嘰喳喳地聊著人生理想,他們看見顧章孤零零地坐在外圍,便多口問句,“兄弟,你要去哪?”

“不知道。”

那個長著娃娃臉的男學生是個話嘮,同行的學生們,對此見怪不怪,他完全沒理會顧章冷淡的態度,自顧自說地,“唉,我們要去雲南了,你知道雲南在哪嗎,就說是在最南端,很遠很遠,要搭船,還要換乘火車。”

一個大個子的男生,推了他一把肩膀,“錢銀,別煩著別人。”

“錢銀”像是炸了毛的貓,一巴掌拍得那大個子手臂,拍得十分響亮,“銀你妹,叫殷,錢蔭,懂不懂。黎川,我告訴你,再說錯一遍,就讓你後悔來到這世上。”

“是是,錢同學,你累不累吶,都說了一路。”

“我愛說,你管得著,”錢蔭把頭轉向顧章,沒去理黎川,“唉,剛才說到哪,是雲南還是說去參軍,唉,算了,就說說……”

“參軍?”

“哦,是啊,去雲南那找唐繼僥將軍的部隊,你認識他嗎?他就是逼著袁世凱下臺的,反對帝制,反對封建,就是值得我們去追尋的……”

顧章貌似在認真聽著,其思緒早已神游天際去了,他想起顧霆坤的理想,想起了他的追求,“我跟你們去。”

一直在喋喋不休的錢蔭,疑惑地懷疑自己聽錯,“你要去?真的假的?你知道前路是危險萬分,阻撓重重,性命是別在褲腰上,沒有堅定的信念和意志是不能……”

……

時間總是悄無聲息的流淌,一秒,一分,一小時,一天,慢慢地劃過,抓不住,留不得。

無論寶祥願不願意,他都被仙姑逼上了船。

天津碼頭上,他來回地踱步,望著人聲鼎沸的岸邊,來往的商人很多,來送別的親友很多,他明知道顧章不可能會出現,但卻一次次望著,他慌張了,走得比顧章還要無聲,他害怕顧章回來會找不到他。顧章還會回來嗎?他不確定,但一直給自己鼓勵,他去散完心就會回來了。他回來找不到自己怎麽辦?寶祥不敢告訴仙姑,顧章出逃與自己有關聯,怎麽辦怎麽辦?看著寶祥像要上刑場般,楊家坪忍不住道:“我說你,別轉了,我眼都花了。”

“我,我。”唉,你不懂。

“沒事的,小奶奶說了,不去香港了,直接從這裏搭船去日本,很近的,不用繞了個大圈。”

寶祥勉強掀起嘴角笑笑。

“嗚……!”船的號角吹起,要走了終究要走了,寶祥深深地看著海岸上,忽然覺得熱淚盈眶,眼淚不住地流出來,他不想在人前哭,趕緊用衣袖擦擦,但眼淚就是不聽使喚,越擦越多,衣袖上沾濕了一攤水跡。

楊家坪默默地牽著寶祥上船,碼頭離船舶有一道木架起的樓梯,短短的,寶祥走完最後一級,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從此就要千山萬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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