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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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少爺打著做不成夫妻,就做兄妹的旗號,隔三岔五就愛開著車溜達去楊鈺政家。除出楊老爺剛開始的冷眼相待,顧大少爺也自動忽略,倒是相安無事。顧霆坤本來就覺得愧對楊家,看著兒子出去,也沒說什麽,反正多一個朋友,少一個冤家嘛。

可寶祥就不高興了,當顧章屁顛屁顛載著楊小姐楊卿青四處逛時,必定拉上寶祥。寶祥對顧章又怕又恨,但又不敢表露出來,就委委屈屈被要求坐在副駕上,去了權仙茶園。

寶祥沒進過電影院,他滿腹疑惑地被顧章拉到昏暗的大棚內,但看到帆布上映像動起來時,“啊……!”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顧章懷裏,顧章被撞得差點吐血。他一把保住寶祥,把他拖了出去,還不忘紳士地對楊小姐道:“我去去就回。

寶祥抱頭蹲在墻邊,任憑顧章怎麽拽,都不肯站起來,神經兮兮叫關公保佑。顧章反而氣樂了,他陪著寶祥蹲下,戲虐地道:“你沒看過電影吧。”又抽出塊糖,塞在寶祥嘴裏。寶祥揚起蒼白的小臉,羅羅索索道:“王公公說電影裏面都是人的鬼魂,盯久了,就會被附身的,我不看我不看。”

顧章難得耐心地低聲哄誘解釋,寶祥拉著他衣袖,半信半疑地跟在他身後,眼睛不敢亂瞟了。電影已經開始了一點,寶祥幹脆抱著顧章半條手臂,一場下來,猶見琵琶半遮臉地看得閃閃縮縮,看得驚心動魄。

楊小姐保持完美的大家閨秀做風,保持微笑。但寶祥煩了,寶祥怒了,寶祥再不通人事也看得出,顧章冷落楊小姐了。顧章裝作委屈樣,垂著眼簾道:“我害羞,之前又太混蛋,惹惱了楊家,你不在一旁,不敢直接跟楊小姐待在一起。”

寶祥思索片刻,還是接受了顧章這神奇的理由,純粹是看在楊老爺的份上,勉為其難地道:“要我推波助瀾嗎?”

“寶哥,不用,不用,順其自然就好了。”顧章私地下,就管寶祥叫“寶哥”。寶祥不介意免費招收小弟,也樂滋滋的應下了。

寶祥去了顧家才三天,回來驚奇地發現,仙姑和楊老爺打得更火熱了。仙姑不再是明面“楊老爺”背地裏“胖老頭”地呼喚了,而是一口一聲的“老爺”,一身裝束也渙然一新。楊鈺政也讓楊卿青管她叫小姨,讓楊家坪管她喚小奶奶了。寶祥神秘兮兮地問仙姑是不是藏著什麽法術魂藥,迷住了楊鈺政。仙姑暴跳賞了一巴掌,隨即又面目春風,笑晏盈盈,似有千言萬語,思索片刻,只道:“你不懂。”

不懂的何止寶祥,仙姑也不懂,怎麽就瞧對了眼。她已經三十七歲了,韶華已去,風韻不再。她年輕時,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即使在四處招搖撞騙的生涯中也不乏追求者,可她心裏藏著事,覺得有罪,唯在地藏王菩薩面前,才能得到片刻救贖。她一直活得自立更新,差不多走遍大半個中國。漫長的顛沛中,也忘了自己是個女人,不需要愛與呵護。幾年前,當她去到北平,正值宮門大開,寶祥流落街頭,餓得奄奄一息時,被仙姑撿了回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泛濫起母愛了,也許是二十幾年的流浪,想找個伴了。

直到遇到了楊鈺政,一個整天樂呵呵的胖老頭。他給了她沒遇過的信任,給了她沒體會過溫柔。而他也看到了她的堅強與不易。一滴滴水滋潤了一顆幹涸的心,一層一層剝落防備,露出了最柔軟的一面,驀然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個女人,需要灌溉,需要在無助時,一個人的陪伴,需要開心時,與他分享。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邁不開腿,不想流浪般一個一個城市地轉換奔波,不想裝神騙鬼地敲開一戶戶門,重覆地講著故事。她猶豫著想放下了,想認認真真地活一次。

於是仙姑鬼使神差地想向楊鈺政坦白。她暗暗下定決心:他要是能接受自己的所作所為,就繼續陪他一輩子。若是不能就轉身瀟瀟灑灑地離開。

缺了一塊的月亮,隱匿在烏雲後,沒有星星,凜冽的寒風刮掉了禿枝上最後一片枯葉。

房裏的油燈一直亮到深夜。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隱約聽到仙姑的續續細語。

楊鈺政聽完,臉色古怪,楞頭楞尾地道:“也就是說,你沒成過親?”

仙姑覺得他沒抓住重點:“哎,不是這個,我說之前我都是和寶祥合夥騙你的……”

“那麽你還是處子?”楊鈺政臉紅問道。

仙姑的臉也騰紅了,羞赧的點了點頭。

兩人一時無話沈默,氣氛莫名的尷尬了。

最後,楊鈺政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就跟了我吧,我會盡力對你好好的。”

仙姑眼圈一下子泛紅了。

其實楊鈺政懂仙姑在說什麽,一個開見面就設局意圖不軌之徒,確實讓楊鈺政有一剎那,寒了心,可回頭想想,她把最不堪的一面,剖了出來,血淋淋,毫不掩飾。他感受到了她最熱烈的情意,本以為一顆心隨著兒子妻子的離世而沈寂了,她喚醒了,又重新跳動了。他不想錯過,於是下定決心,一句雲淡風輕,卻給了她此生最重的承諾。

顧霆坤坐在太師椅上,出神地抽著煙,煙灰缸裏塞滿了煙屁股。

絨馬半生,為的就是一個國泰民安。他的雙親,兄弟姐妹,還有一整個家族,相熟的街坊四鄰,全部死於旅順大屠殺。他忘不了血海深仇。一次次的反抗,換來一次次的屠殺,他不想回憶,可思緒總飄回那慘烈的一幕幕。他想要安安穩穩,他才過了幾年的太平日子,還沒過夠,袁世凱又要做要蛾子了,他沒辦法把國家送給他,也沒辦法出謀劃策送他登基。可他是軍人,軍令如山。年紀大了,而且牽掛多了,以前他孑然一身,現在他有共過患難的妻子,有性格各異的小妾,還有六個不能省心的孩子,他很愛很愛他們。代價大了,他鬧騰不起了。他磨了孽子回來,不是為別的,只是想一家團圓。他時常在想,怎麽就變得那麽感性,動不動就一番天人感概。

思前索後,他還是決定告假養病,不想管那些煩心事了。

顧章又跑去了楊家,打算帶著寶祥繼續吃香喝辣,但幾次都撲了空,問了問,連看門口的小廝也不知道,他連和楊小姐招呼都沒打,就打道回府。

一次他和一群豬朋狗友駕著車,遠遠看到寶祥在大街的小灘點買了一大袋的煎餅果子。他忙道:“忽然有急事,先告辭。”急急忙忙地追上寶祥,發現他走的不是回楊府的方向,顧大少爺的好奇病又犯了,猜測著:他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呢?

顧大少爺打死也不肯承認是鬼祟的跟蹤,在心裏自我釋然道:只是關心他迷路了,被發現撞見,大不了說是偶遇。

鑲嵌著紅紅綠綠的玻璃的窗前,一股濃烈的胭脂味撲鼻而來,這即使在光天化日也難掩淫靡氣息的,最明顯是一家妓院,還是那家發過毒誓再也不會踏進半步的怡紅院。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名太監上青樓。寶祥去尋歡作樂?顧章感到匪夷所思。他站在風塵味十足的窗下,天人交戰了會,諾言,是遵守,還是舍棄?最終還是好奇戰勝一切,他想反正也沒許下什麽傷身的毒誓,只是許下不進而已,況且,又不幹啥壞事,怕啥子呢!

白天的怡紅院客人寥寥無幾,走堂酒保坐在角落裏,昏昏欲睡。他問了下媽媽,出乎意料地發現寶祥居然還是常客!太震撼了!他也聽說過一些太監愛逛青樓,那陰暗的心理,扭曲的性格,陰晴不定的脾氣,就愛以權砸人,用盡變態手段把那些小□□折磨得死去活來。他不禁打了個冷戰,寶祥也不像那樣的人吶,難道真的是人不可貌相。顧大少爺除了報覆洩欲,他實在想不出還能幹啥子。

他還在一片難以置信中,恍恍惚惚地走到寶祥的包房。他止住剛想敲門的手,頓了頓:見了面說什麽呢,呀!真巧,你也來嫖呀。哦,我也剛好路過……

顧大少爺絞盡腦汁也找不到好理由,就幹脆站在了走廊。

單薄的門戶難掩笑聲,寶祥似乎在裏面和女子聊得甚歡,半柱香過去,半個時辰過去,一個時辰過去,顧大少爺出了聽到低聲笑語,就沒聽到什麽古怪或不可描述的聲音,他不由得松了口氣,正在他為寶祥不是和傳統黃們逛青樓一路人而興幸時,張春茗笑盈盈地送著寶祥走出來。

寶祥一和他打了個照面,不由得緊張問道:“你怎麽來了。”

“只能你來尋歡作樂,就不能我來快活啊?”

張春茗道:“寶祥,你朋友來了,你們先聊聊,媽媽找我,我就先過去啦。”

“哎,好的好的,我有空再找你。”

顧大少爺拖著他又進了房門,臉不紅地道:“難得偶遇到,也緣分一場,來,我們喝兩杯嘛。”

“我想回去了。”

“哎,怎麽了,仙姑找你了。”

寶祥怕顧章在仙姑面前,戳破謊言,支支吾吾道:“那個,別告訴我姨娘。”

“哦?不能告訴她你是這裏的常客?”

“你怎麽知道的!”

“呃,閑聊聊到的,哎,你不是什麽嘛,先別生氣,就問問嘛,怎麽老來這種地方?”

寶祥為難地想了想,反正他知道得夠多了,也不差這個,況且這些天連個問問意見的人都沒有,心裏也是憋得七上八下的,便道:“告訴你可以,但一定要保密!”

顧章用手捂了捂嘴巴,堅定地點了點頭,示意一定一定。

寶祥突然變得扭捏了,道:“我,我就是瞧上了張小姐嘛,想等她沒生意做了,就問問她,願不願意跟我,我想了很久,都還沒想好怎麽跟她說這事,哎,你說她會願意嗎?”

顧章用盡理智,才沒把“你有病吧”脫口而出。他頓了頓道:“寶哥,怎麽著急娶媳婦啦?”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一兒半女了,就是想找個她不嫌棄我,我也不嫌棄她的好好過日子。”

顧章看到寶祥臉上苦笑,頭一次覺得小心臟好像被針輕紮了一下,雖不至於痛,可就是不舒服。不知什麽時候起,就開始留意他了,總想看看他,明知道看看也不會發生什麽,缺了一口的月亮會慢慢變圓,西下的太陽依舊會升起。他本不是一個大號的好奇寶寶,可因為有他,就想去了解,去看個明白。

顧章開始慌了,這明明是懵懂無知的少年情竇初開時的感覺,可他在他身上熱熱烈烈的感受到這種久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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