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關燈
漂逝。他找了個茶棚,簡單解決了長途跋涉的饑渴後就開始向人打探。沿街一路問過後他便愈發確信綺羅生在此地出現過,具體行蹤卻鮮有人知,最後他打聽到了一家酒旗招展,名為“竹肆邊”的酒肆裏。

酒肆掌櫃是位年愈六旬的白發老者。意琦行進去後向老者問了聲好,隨即找他沽酒。

“這位大人是要沽哪種酒啊?我這裏有渾酒、清酒。”

“清酒。”

“哪種清酒啊?”

意琦行耐著性子道:“您這裏最好的一種。”

“我這裏的酒啊,種種都好。大人是要烈些的,還是醇些的,或者是……”

“老先生,您隨便給我打一壺。順便我跟您打聽個人。”

“人您隨便打聽,酒可不能隨便來,我給您都倒一盞嘗嘗,您看哪種合您口味,我再給您打好拿去,拿去後慢慢喝,年輕人不要借酒消愁……”

“老先生。”意琦行不得已打斷他的絮叨,直接問道,“您這裏是否有來過一位容貌俊美,耳朵略異於常人,發色雪白的青年?”

老掌櫃瞇著眼睛看了幾眼意琦行,撚著胡須開口道:“看大人您也不像是去找那後生尋仇的,也罷,老朽就告訴您吧。您提著我這壺酒到江畔去,沿江給灑了。您要找的這個人啊,自然就會出來見您了。”

“這酒是?”

“雪脯酒。”

“多謝老先生!”意琦行在櫃臺上留下酒錢,提了酒便不再耽擱片刻,徑直朝江邊快步而去。

到達江邊時放眼望去唯見江面平闊,不見故人蹤影,不知綺羅生是否當真隱居在此。意琦行心懷忐忑,迫不及待地揭開酒壺,將雪脯傾灑沃地,酒香隨風而散,聞風便覺香沁心脾。

酒盡後意琦行凝神屏氣,稍後便聽到岸上響起了踏步聲,他喜喚一聲:“綺羅生!”隨即向來人方向疾行而去。繞過秋樹幾株,看見的卻是一個衣短褐背竹簍的漁夫。意琦行停下腳步,與漁夫擦肩而過,風動竹影,卻非是故來,不由心生失望。秋水迢遞,遠接於天,他本是堂堂雲王,而綺羅生如今亦是大名鼎鼎的江山快手,本該天下誰人不識君,但如今,他卻不知該向誰詢問,那個笑意朗潤,謙和溫暖的綺羅生究竟身在何方?

其實自熙和殿如做噩夢般的那日起,他就已經不得不信,即使身為天下威儀第一權勢無雙的王者,也有無奈,更有求不得。

久久佇立江畔,目生幾分蒼涼,水中倒影頎長而孤零,卻始終站定著不肯離去。

片刻後蕭瑟秋風再起,水天交匯處忽現一船順風而來,船行快而穩,不久便近至可以看清船身。銅鈴掛角,紗幔遮窗,是一艘相當雅致的雕花畫舫。

“既知用雪脯尋我,應是竹肆邊長者相告,朋友,請上船吧。”

飲醉

直到清音入耳的剎那,意琦行久懸的心才終於踏實落下,但心情卻如被風拂亂的湖面,漾開圈圈被攪亂的漣漪。

本欲飛身上船,擡足之後又輕輕放下,一步步踏著心中漣漪,江上水波,緩緩向畫舫走去。

踏上畫舫時,風吹簾動,兩人驀然照面。數年生死茫茫,再見時卻失了言語。

“請進。”許久後終是綺羅生先開了口。

意琦行微躬身,擡步走進了畫舫。

“請坐。”綺羅生擡手示意,隨即為意琦行斟了盞茶,“畫舫內只有牡丹花茶,你便將就著飲一回吧。”

意琦行端了茶盞慢慢飲了,眼睛卻一直未離開綺羅生,自眼前人消失不見後,他其實飲了無數杯牡丹花茶,來留住記憶中的味道。

綺羅生被意琦行的目光瞧得終於無法淡定了,他以扇掩面,聲音故作平靜道:“你終於還是找來了。”

“你在躲我?”

“不曾。”

“那為何不來見我?”

“我憑何來見你?”

“憑你——是綺羅生。”

“可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綺羅生。當年的那個綺羅生早已死在了熙和宮,現在的我只是滿手血腥的江山劊子手。”

綺羅生臉上浮現出痛悔神色,意琦行搖頭勸慰道: “那並非你之過錯。更何況生逢亂世,成王敗寇,生死由命。”

綺羅生看向自己擡起的雙手,語氣平緩又沈重:“我始終無法說服自己,每當我想起那些場景之時,便覺得這雙手所沾上的臟汙罪惡此生都無法洗凈。無法原諒自己又有何面目見你?”

意琦行嘆息一聲,伸手握住綺羅生的手,目光如炬,不容綺羅生再行閃躲,語氣無比堅定:“若論血債,我背負的豈會少於你?若你認定這是沈淪之路,我也早已先行於你。往後我必不會再放開你的手,沈淪的路上,有我,與你同行。”

雖震撼而感動至極,但綺羅生仍覺無言以對,他知道意琦行字字真心,他自己又何嘗不願與他攜手一世?可是,無法原諒自己的人又怎配去擁有幸福?

無法繼續的對話只能岔開,綺羅生松了語氣轉移話題:“雲王遠道而來,綺羅生自當一盡地主之誼,陪我去沽些酒來吧。”

意琦行心知勸慰之事不能操之過急,便順著綺羅生陪他登岸到鎮上沽酒去。

一路寡言,意琦行時時側目看向綺羅生,失而覆得之感總是讓人猶覺身處夢中,須得百般確信才能稍稍慰藉後怕無窮的心。

綺羅生被意琦行看得臉色愈來愈紅,進得酒肆後竟被掌櫃老人家調侃說還沒飲酒人就先醉了。這竹肆邊的老掌櫃是鄉裏人人知曉的話多之人,平常眾人都沒這份耐心去聽他絮叨,只綺羅生是個例外。縱使今日意琦行還在外頭等著,他也仍是面帶微笑地聽老先生東西南北地扯了幾籮筐,待得自己面色恢覆如常,心情也平覆許多後才提著酒踏出了肆門。

南方秋日裏的天氣有時也和春天一般變卦莫測,來時還殘陽未收的天這會兒竟已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意琦行不知從何處買得一把雨傘,只見重重雨幕中他撐著傘從柳畔橋上走下來。綺羅生見到他後徑直走入雨中,意琦行便加快步伐走到他身邊,將傘側過去,兩人共傘,並肩而行在被雨潤濕的南國鄉野中。

“這酒不如進貢的那般醇厚香冽,卻是自有一番味道,等下你可嘗嘗。”

“想來味道也不差。”

“你從前不曾來過楚國吧?這回可有好好看過這裏的山水?”

“還不曾好好欣賞,在找到你之前,我無心賞景。”

“抱歉,讓你掛懷了。”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生疏客氣?”

“我是當真心存歉意,但同時也是高興的。”因為這些年過去,天下都換了模樣,而身邊的人仍然不曾忘卻自己,更願為了他跋山涉水而來。

來時無雨卻無話,回時雨聲嘈雜,但似乎借著雨聲掩蓋,便可以將心中話痛快說出。綺羅生故意放慢了腳步,意琦行心有靈犀地配合著他的步伐。一傘之下似乎是一方只有二人存在的世界,讓他們可以暫時忘卻紛紛擾擾。

不經意側首時發現意琦行將傘偏向了他,而自己卻濕了半個肩膀,綺羅生毫不猶豫地靠近意琦行,擡手將傘推向意琦行那側。意琦行順勢摟住綺羅生的腰背,兩人由並肩轉為相依而行。綺羅生沒有掙紮,倘若可以,他甚至希望這條路永無止境,這樣他就可以在最靠近意琦行的地方,與他一起走下去。

路終有盡頭,江邊還是很快就到了。回到畫舫後意琦行松手放開綺羅生,手與心頓生空落之感。

綺羅生燃起紅泥小火爐,燒水將酒溫熱,又幫意琦行脫去外衣放在旁邊屏風上晾烤。蒸屜裏的糕點仍是熱的,入口酥甜。他拿了一塊給意琦行品嘗,微微笑道:“怎樣?”

意琦行點頭,他並不如何喜歡甜食,但是綺羅生喜歡,偶爾他也會陪著嘗嘗。

“這是我買了農家稻米碾成粉拌了桂花糖親自做了,用松針燃火蒸熟的。”

綺羅生一句話讓意琦行又多吃了幾塊平常只是略嘗輒止的糕點。

糕點吃完後酒也溫得差不多了,綺羅生取來酒盅,給意琦行和自己都斟上。

“第一杯敬你,謝你遠道而來。”綺羅生說完先幹為敬,意琦行自是奉陪,喝完後綺羅生又立即續上兩杯。

“第二杯敬你,謝你不忘故情。”

“第三杯敬你,謝你對楚留情。”

“第四杯敬你,謝你昔日善待。”

“第五杯敬你,謝你……”綺羅生似乎在放縱自己喝醉,或者欲傾盞銷愁。意琦行不忍見他一杯接一杯地幹飲,又說這些讓人聞之心碎的話,於是擡手制止了他繼續斟酒的行為。

“夠了,綺羅生。你何曾有欠於我,是我虧欠你一命,虧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