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夜雨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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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將亮,幾人風塵仆仆地從大漠邊緣趕來,皆是衣衫襤褸的樣子。一聽通報,太子殿下大喜過望,竟是親自躬身引接。

“明庭,我可等到你了。” 太子狠狠拍了拍那年輕男人的肩膀,多日都被愁色籠罩的眉宇間總算是松快了一會,“怎樣,有什麽消息了嗎?”

“殿下莫急,” 李清夷也笑了起來,虛虛扶了一把太子,兩人也不嫌棄是在沙漠便席地而坐了,他悄聲說道:“比起這個,我有個消息相比您更感興趣。”

太子心領神會,屏退了其他人,附耳上去。

錦衣男人將自己的見聞完完整整重覆了一遍,不知出於什麽考量,他僅說了自己救了個被追殺的可憐人,卻沒說那個簪子在他的手上。

先開始太子還聽的心不在焉,被追殺或是李清夷的同情對於他來說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事情,根本不知道用心認真傾聽。李清夷看出了他的不耐,在他將要出聲的時候,才口風一轉,悠悠開始說起自己捕獲的那只鷂鷹。

果不其然,太子對這個消息十分感興趣,他笑了起來:“倒是瞌睡有人給送枕頭,剛還在發愁如何找他的把柄呢,四哥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殿下,我又將那只鷂鷹原封不動送回去了。” 李清夷提醒道。

“你做的不錯,若是我在,我也會這樣做。” 太子讚同道:“對上四哥這樣老謀深算的家夥,如果做不到一擊致命,很容易被他抓住話頭。父皇現在不知被灌了什麽迷魂湯,竟然開始明顯偏向他了。”

李清夷垂下眼,輕聲說道:“太子殿下,在下是一介江湖草莽,所以有時做事......並不那樣在意規矩。”

“哦?” 太子微怔,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說,讓本宮拋棄大統?”

“不敢,您原本便是東宮之主,大統之繼名正言順。” 李清夷偷眼打量,見他並無不悅之意,又接著說道:“只是未必需要往常那些繁瑣程序。”

“明庭心胸寬廣,非常人能及。”太子勾起一抹興味盎然的笑,又說道:“若是之後走投無路,本宮未必不會考慮。”

“殿下明鑒。” 李清夷見他聽懂了自己的話外之意,也便不再多說。他並非太子的正經清客,相處之間還有一層朋友的情分在,所以有些事情他不好說的太露骨,點到為止。

太子擡眼看了看朦朧的天色,算算時間應是寅時了,卻還未見到涉險的人歸來,他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外出尋水的幾個仆從還未歸來,一旁的李清夷便愛惜地拿鹿皮擦拭起自己配扇,太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道:“明庭認識那晏氏無意嗎?”

“認識,但也算不上太熟悉,泛泛之交吧。” 李清夷雖有些驚訝,但還是直接回答了。

“他是個怎樣的人?” 太子放松了身體,斜斜靠在背後一棵歪脖子樹上。

“大概是個好人吧,” 李清夷笑了起來,“世間總是傳聞他有一個明鏡心。”

“明鏡心?何意?”太子又望了一眼天邊,那裏仍然空白一片,連一個人影都沒。

李清夷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仔仔細細地回想了一下:“他成名尚早,又是名家出徒,江湖上對他自然關註甚多。他游歷途徑無數地方,卻從沒有人說過他一個不好的字。”

太子輕聲道:“我請他去了築地。”

“什麽!” 李清夷一驚,轉臉看向他急聲道:“您怎能把外人牽扯進來?”

“除了他,誰的輕功好到可以進出如若無物?” 太子反問道:“本宮與他不過是初識,就算出了什麽事情也不至於太過愧疚,但若是你們幾個跟了我數年的老人折在了裏面,本宮才定是會自責不已。所以去那裏的人選,本宮一開始便想好了。”

李清夷被這番稱得上是冷血無情的話驚呆了,他既無法否認這番話之中太子對他們的維護,也無法肯定他視一條人命如草芥的態度,最後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殿下,您可否想過萬一他沒有帶著東西回來呢?” 男人皺起了眉頭。

“明庭可是惱了?”衛從徵怔了一瞬,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本宮從小,無論是母後也好還是外祖也罷,都悉心教導給本宮一個道理。”

然後,他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為了一個必然達到的目的,一些人的犧牲是必須的。”

李清夷心中充滿了無力感,他沒再說話,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靜默之中。

正在此時,一仆從跑過來通報道:“殿下,晏游俠回來了。”

太子一把拉起還在沈默的男人,向那邊迎去。兩人步伐緩慢,太子直視著前方低聲道:“我知曉你不理解,不過這無礙,什麽也阻擋不了我。”

“......是。”

遠處走來一個體量高大修長的男人,他摘下兜帽,從懷裏掏出張紙來二話不說便先遞李老過去。

“殿下,你要的圖紙。” 晏無意溫聲道:“作為交換,您也該實現承諾了。”

太子欣喜若狂,接過那張紙,粗粗掃了一遍見上面每一點都標註的十分詳細,頓時笑道:“自然,溫述秋此人本宮也有所耳聞,聽聞他前幾日正被整個沙漠暗地裏緝捕,現在應該是逃到了沙漠東頭吧。晏少俠若是快馬加鞭追趕幾日,定是能追上的。”

聽到‘暗地裏緝捕’這幾個字,晏無意心裏頓時咯噔一下,一種恐懼漸漸從心間蔓延向心間。

萬幸現下知曉了秋秋的的消息,天大的事也能一起抗了。他呼吸粗重了一瞬,一撩袍擺便跪在了地上,端端正正一叩首,低聲道:“殿下,萬分感激。”

這一刻,晏無意所有的桀驁與漠然全部如雪化般消弭一空,只為感謝這個消息,便可再也不顧身份與顏面。

李清夷吃了一驚,俗話說男兒有三跪,跪天地、跪父母、跪大恩。只是一個生死未明的消息,竟值得晏無意如此對待?

可若是回憶起那青年,李清夷又無端覺得這樣鄭重的態度才配得上那個通透的人。他伸手入懷,毫無阻礙地摸到了那根白玉簪,觸手溫潤至極。李清夷捏了捏拳頭,忽然轉臉對太子低聲道:“我與晏兄多日不見,想寒暄一二。”

太子絲毫不查,仍然在看那張圖紙,只揮了揮手:“去吧。”

李清夷緩步上前,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男人:“還記得我嗎?”

“清夷兄,” 晏無意順著他的手站了起來,笑道:“何事要你專程跑一趟?”

“這個,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李清夷將簪子還了,望著男人狼狽憔悴的臉,突然又說道:“太子的消息是幾天前的,現下他應該在築地裏,狀態可能不太好。莫說是我告訴你的,我也只是為了.....無緣之緣罷。”

他雖語焉不詳,但晏無意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單單一提點便能懂剩下尚未出口的話。

晏無意神色覆雜,略略一點頭便向來時的路掠去。

“先替我照看小顧幾日。” 他說道:“告訴他,再忍幾天疼就好了。”

李清夷看著早已大亮的天邊,想起玉簪華潤的觸感,不禁輕輕嘆了聲氣。

晏無意心急如焚,甚至連與太子虛與委蛇一番都沒有了心情,他腳下生風一路沿著來路向築地奔去。狀態不太好?怎麽個不好法?為什麽去了築地?有沒有受傷?

眾多疑問圍繞在他心頭,擾的人煩心倦目。輕功譽滿天下的晏大俠頭一次恨自己武功低微,不能插上翅膀一瞬間飛到秋秋身邊,他急的連兜帽也沒帶,風刺刺刮過臉頰,很快便吹皴了眼周的皮膚。

回想起地宮之中的血跡,男人攥緊了拳頭。秋秋,等我!

而此時的築地之中,一個侍從慌慌張張地穿過長長的回廊到了大堂,門還沒進便撲跪在地上,迎著眾人的目光大聲道:“主子,人要不行了!”

恭王眉頭緊鎖,思量半天還是打算去看一眼,免得至關重要的人不明不白的便死了。他跟著侍從的腳步,一路走到地宮,推開密室的門便見溫述秋蜷縮著跪伏在床邊,懷裏似是抱著什麽東西,他的姿勢一看便知是在用全身保護那樣東西。

衛從容心中一喜,一把將他掀倒,擡手便要抽出那樣東西。沒想到被溫述秋護的死死的,竟是連抽都抽不出來。他不信邪,手上一使勁,便硬生生將那東西從溫述秋僵硬的胳膊之中帶了出來。

青年慌亂至極,發了狠想要去奪,卻被男人一腳踩在地上。皂靴碾著青年的臉頰,他屈辱地趴在地上,毫無還手能力,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翻動著那個本子。

衛從容草草一翻便合上了,然後盯著自己這個懦弱的兒子看了半晌,左右手各捏一邊,笑道:“你還是不打算說嗎?”

見青年仍然死咬著唇不開口,他忽而放聲大笑,手上一個用力。

‘嘶啦’一聲,溫述秋渾身顫抖起來,脆弱的紙張被接連撕了下來,飄飄忽忽如大雪般落滿了整間屋子。幾張紙蓋在了青年的臉邊、鼻端,聞著熟悉的紙香,溫述秋只覺萬念俱灰。

他心中不斷嘶吼著,靈魂深處不停叫喊著反抗,萬般心緒鼓動在腦海裏,最後卻只能啞聲地說道:“不....”

“現在呢?說不說?” 恭王腳下用力碾了碾青年的臉,看著他沾滿灰塵狼狽不堪地面頰,頓覺快意至極:“本子沒了還能再做,人若是沒了,便一了百了了。”

回答他的,只有大雪過後般的,青年的沈默。

作者有話要說:

頂鍋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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