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情不敢至深恐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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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法裏黑色的游魂都被殺死了, 魔氣也淡了些, 露出了灰黃的天空和枯敗的荒原,衰草隨風, 望去一片茫茫仿佛無垠。石堆座座, 枯朽的樹林一片又一片,似乎隱約可聞它們病入膏荒的喘息聲,在這荒原裏回蕩。

溫行舟站在荒原某處, 膽戰心驚。

“你好啊。”一個低沈的聲音突然在他的耳邊響起。

他嚇得立刻轉過身, 倒退出老遠。

那個讓他膽戰心驚的人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就是這個人!輕而易舉地掀開了他的神識結界, 簡簡單單地揚手一劍, 連再多的招式都沒有,就破開了他的結界, 把他飼養多年的數萬只怨魂打得粉碎!

那個男人一雙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 帶著無盡的殺意,比那地獄的修羅還要森然上數倍,身上的威壓壓得他喉間一股腥甜,膝蓋在發著抖,要把他壓得直直跪下。

他太過害怕, 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武器——玉劍“破曉天” , 哦師兄送他的。

他昏頭了, 用盡了全力向著寒雲深劈出了一道劍光。

寒雲深擡起手,輕輕抓散。

溫行舟:!!!

他全力的一劍竟然就那樣就被他輕易破開了,這實力何其可怖!

“這位道友,我和你無怨無仇……”溫行舟嚇得狠了, 握緊了劍連連後退。

“我的人也是你碰得的?”聲音也同眼神一樣冰冷。

寒雲深一瞬便到了他面前,如森森鬼魅,殺意撲面而來!

他被掐住了脖子舉到了空中。

脖頸的疼痛,窒息的感覺,讓他的腳在空中亂動著,茫然無助沖得他大腦一片空白,有一種瀕死的難以置信。

他看見那雙冰冷的金色眼睛裏映著自己倉皇鐵青的臉,讓他想到了當年的村長爺爺,哭得滿臉淚水和鼻涕,流到皺紋裏,惡心得他要吐了。

溫行舟無法呼吸,翻著白眼,他靈力和魔氣都充沛,卻毫無還手之力!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只螻蟻,這人殺了他,就是擡一擡指頭的事。

黑色的紋路順著寒雲深的手爬到溫行舟身上,爬了他滿臉。

你還是自己享用吧。

冷笑裏帶著沈沈的怒意。

“這是我的事,與旁人無關。”君向若的話突然在寒雲深的腦海裏響起。

他一閉雙眼,揚手甩開了溫行舟。

溫行舟重重地撞在了石堆裏,當即大口地呼吸著。

“把你的陣法撤了。等我動手,你的神識就可以廢了。”寒雲深睨著他。

溫行舟痛苦地捂著脖子點頭。一雙手抖著掐訣,還掐錯了一次。

陣法消失了,那荒野也變成了原本的森林。

圓月依舊高懸,卻照不進這密林。

寒雲深在溫行舟面前緩緩蹲下身來,猛地一劍貼著他的腦袋插進了他身後的石堆裏,瞇著眼睛看著他,眼睛裏滿是危險的意味。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殺了你。”

溫行舟嚇得往後縮去,背死死地抵著石頭,發瘋似地點頭。

待他走遠了,溫行舟捂著脖子,眼底露出了嗜血的仇恨。

君向若,憑什麽他們都對你這麽好?

霍清允是。

這人也是。

寒雲深坐在一棵樹的樹枝上,不停地摸自己的鼻梁。

他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為什麽要……他以後怎麽面對君向若呢?

突然又想起了君向若紅腫的薄唇,那雙帶著水花、微紅的桃花眼看著他,低低地喘著氣。

一時俊臉紅到了脖根,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還是有些生氣,但想到那是君向若自己的選擇,他又憑什麽生氣呢。

接著就氣自己太沖動了。君向若還受傷了。

又氣又悔,醋意還在頭上,酸到發苦。

他是真的想殺了溫行舟,但是他不能,他怕君向若恨他。

如果能恨他是不是也很好呢?

這個念頭一起就被自己掐滅了,他還是不希望君向若難過。

君向若理好了袖子,重新戴上自己的防禦法器玉護腕,清理了一身血跡。

他被溫行舟狠狠地膈應了一把,這人簡直比魔氣還魔,哪裏用得著拔什麽魔氣。不想再管這人了,他要走了。

君向若一路上還是忍不住四處看著,興許能找到魔氣源頭。

卻不想沒走多久那陣法竟然消失了,現出了開始的那片森林。

心下一驚,覺得是寒雲深殺了溫行舟。

一擡頭,寒雲深不就正站在前方嗎?

那一抹高大修長的身影站在樹林的陰影裏,金色的眼睛映著些許月光,竟有些發亮。

君向若:“你……”

寒雲深:“我……”

同時開口。

君向若:“你殺了他?”

寒雲深:“對不起。”

又是同時開口。

開口就是那個混賬。

濃烈的酸楚又在寒雲深心裏蕩開了。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把眼眸裏淺淺的光華也盡數斂去,“沒有。”

晚風吹拂著樹林,沙沙脆響,把月光攪得粉碎。

“謝謝。”

“謝什麽?”寒雲深擡眸看他。

謝什麽?如此一問,要謝的可真是多得數不清了。

謝你方才來找我,謝你吸走了魔氣。

謝你一次次舍身相護。

謝你在我得償所願時為我承受代價。

謝你又折返為我掃除攔路的鬼。

謝你在敗魂宗的漫天大雪裏為我生一把火。

謝你一壇往事酒與我共分半盞。

謝你在一片燈火璀璨裏笑容英俊,一雙金色眼眸擒滿光輝,要亮過九天星河……

……

君向若不敢想下去了。

寒雲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垂眸看他,金色眼睛裏帶著他怎麽也看不懂的情感,“我不想你謝我。”

“我……”

“小心!”

寒雲深一把將他推了出去,一道巨大的雷霆如一把巨斧劈天而下!直直擊中了他們方才站著的地方!驚天雷鳴!天地間霎時亮如白晝!君向若被掀飛了出去!樹葉嘩然巨響!百裏之內,樹木折盡,寸草不生!

“哈哈哈哈這是半步仙人渡劫飛升時遺落的一道雷劫!凡胎肉骨被擊中肯定灰飛煙滅了!連魂都不剩!好好享受吧!哈哈哈哈哈哈哈!”溫行舟的聲音在天際遠去。

君向若推開了壓在身上的一棵斷木,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視線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蕩著,世界像被消音了,他什麽都聽不見,他搖了搖頭,腦袋昏沈。

寒雲深。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寒雲深。

心已經涼透了。

為什麽總是這樣?總是推開他。

自己總是害他。

該怎麽辦。

他想起七歲時,霍清允把他護在懷裏,替他擋去了赤鵬鳥的烈火。

想起八歲時,在魔狼的洞窟,霍清允拉著他的手,說定會護他周全。

想起兒時無數個難眠的夜晚守在身邊的那一抹紅色。

想起黃泉林外,萬千修士追蹤,霍清允冷著一張臉,把宗主玉交在他的手上,把他一掌拍進黃泉林裏,然後揚長而去。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決絕的背影,不曾回頭。

這他娘的到底算些什麽鬼東西?

那寒雲深……你呢?

誰他娘的能告訴他該怎麽辦?

那雷霆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寒雲深就躺在坑底。

君向若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他身邊的,只覺得天旋地轉。

山崩地裂也不過如此了吧。

寒雲深。

君向若探了探他的呼吸,怎麽沒有?頓時手腳冰涼。

君向若不信邪地去摸他的脈搏,沒有。

“寒雲深!睜眼!”聲音有些發顫。

別嚇我,行嗎。

趴在他胸口去聽他的心跳。終於是有了!微弱到他差點忽略了。

“你要是再推我,我就殺了你。”君向若眼睛都紅了。

他伸出手,用冰涼的手指撥開寒雲深額前的碎發,擦去他臉上的塵土。

這都算些什麽?

你對我太好了,我還不上了。

你要我怎麽辦?

我該怎麽辦?

他分辨不出胸膛裏翻湧的是什麽,快要讓他窒息了。

從黃泉林裏回來的五十年裏,他早就習慣了冷漠和孤寂,也接受了背離和陷害。

他用冷酷和渾不在意來緊緊地包裹住自己,就好像他本來就不需要關心和溫暖,也不需要去在意誰,多簡單啊。所以這樣他看上去一切都好,這樣安全極了。

可偏偏這人要來招惹他,把粘著血肉的那層保護膜撕下來,血肉分離,疼得可以。

他害怕了。

君向若艱難地把寒雲深背到了江翰墨的房間外。

睡得正香的江翰墨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大半夜不睡覺幹什麽啊!”他暴躁地打開門,“哎喲喲,這又怎麽了,他睡個覺都被雷劈了??你說你們兩個在玩什麽你一盤我一盤的游戲啊?今天你才醒他又倒了??呵??”

君向若把寒雲深放在床鋪上。

江翰墨上去摸了一把脈,“哎呀!沒事沒事死不了。”

君向若松了一口氣。

“你們這又是怎麽了?”

“發生了一些事。”

“什麽事啊?”

“我要走了。”君向若直接打斷了他的問題。

“去哪?”江翰墨覺得這人要是走了,寒雲深醒來飛得要殺了他,他得留一留才能保住性命,“別走啊!你毒還沒清完!”

“不得不走。”君向若很堅決。

“……行吧。”非親非故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江翰墨也不好再留了,就拿出了一些解毒的丹藥給他,“每天一顆,吃完為止。”

“多謝丹聖。”君向若接過來,又看向了床榻上的寒雲深,“你……是他師叔?”

“以前是,他退出師門了,那就不是了。但我是他的好哥們!”

“他為什麽退?”君向若忍不住問道。

“他說他要去找個人。你說他找個人還退師門!要把他師父氣死了!”

江翰墨又喋喋不休了些什麽,君向若沒聽清了,“嗯。”

“你能照顧好他嗎?”君向若看向他。

“君小兄弟你這是哪裏話,當然能啊。”江翰墨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不會害他吧?”

“嗯??我害他幹嘛??”江翰墨的表情更加匪夷所思了。

“嗯。那我走了。”

“行吧,路上小心。”江翰墨覺得這場面怎麽有種一去不回要托孤的感覺?

君向若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欲言又止。

江翰墨:?

“你真的不會害他?”

“???哎呀不會不會!”江翰墨並著三指舉起來,“我江翰墨要是害寒雲深,我就天誅地滅,不得好死。”

君向若有些錯愕,點了點頭,終於走了。

“嗨呀,這個君小兄弟到底經歷了什麽,這麽不相信人。”江翰墨又去看寒雲深了。

這人鐵打的,就是昏過去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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