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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輕言道,“我們是真心的。”

君泱低嘆一聲,“在這裏……也只有你們是真心的。”

蘇眉本是在一旁的,見馬婕妤她們走遠,又瞥見尚在遠處的那個華服男子,忽然走了過來,滿臉憂色執了君泱的手,帶了些安撫的意味。

“你的手怎的這樣涼?”

君泱原是蹙著眉的,見著來人,不禁心下一暖,牽出個淺笑來。

“許是天有些涼了,我穿少了些衣裳吧。”

蘇眉聽了,也不多說別的,只是微皺了眉,回身喚著宮人拿了件精致的妃色雲紋繡花披風上來。隨後她回身接了那披風,為君泱披上,動作輕輕,一如她此時言語,聲音裏似乎滿滿都是真切的關心。

“我雖不能解君姐姐心中苦楚,卻也大概曉得姐姐幾分心情。蘇眉不懂勸人,不懂如何安慰人,只是希望……希望君姐姐還是能開心些,畢竟在這個地方,你難受了,卻多得是人把這當笑話。”

言語至此,溫采悄悄擡眼,正看見君泱似是微楞的模樣,而蘇眉許是知道她聽了進去,便也沒有再說些什麽。而聽了剛才那番話,溫晚溫采便是真心感謝蘇眉。這宮裏有多亂,水有多深,誰也不知道,但卻似乎叫它個虎狼之地都不為過。她們不過侍女,便是心有餘卻也幫不上些什麽,但蘇眉卻不是。念及至此,溫晚溫采只覺得,自家主子在這宮中能有一個真心相待的人真是幸運,至少比很多人都幸運。

連她們也是這樣想的,又不知君泱所想如何。

君泱拍拍蘇眉挽著她的手,親昵淺笑,卻並不多說感謝的話。很多時候感謝是放在心裏的,雖然能說出一些,但說得出的部分卻總弱於真實情感。

“進去吧,再不進去便晚了。”

蘇眉於是莞爾輕應,“好。”

順著君泱一同走進去,蘇眉不動聲色地向原本劉驁站著的地方瞟了一眼,可那地方早沒人了。於是蘇眉心底一陣郁卒,但她的面上始終帶了淺笑,只是眼底閃現一絲不快,那情緒變化極快,未曾讓人發現。

這宮宴是排了位子的,靠前的是皇家子弟和宮中女眷,他們自然不是坐在一起,而是分別坐在殿下兩側排著的長長席位上。接著,才是宮內大臣和他們的家眷。

這席位都是按品階排的,君泱未能和蘇眉坐在一起,但也只不過隔了幾個座位。看著蘇眉投來的似是擔心的眼神,君泱只輕輕笑笑,示意無事。不過本也無事,不論如何這也是宮宴,誰又能在太後的壽宴上弄出些什麽名堂,那不是打太後的臉麽?

君泱擡眼向前邊望去,殿上有三個高坐,自然是皇上,皇後和太後的,卻不知那邊臣子之位上,離得皇上最近的是誰。君泱有些疑惑,卻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從這座位的排序來說,誰都能看得出第一排的座位該是在下邊一些的,可那個位子卻離上殿那麽近,比宮妃處的第一位都要近了一大截,這實在叫人奇怪。

038定陶王

溫采侍在一旁,見君泱似有疑惑,於是借著整理桌子的時候悄聲對君泱道,“少使可是在好奇那位何人?”

君泱想了想,微微點頭。

溫采聲音輕輕,“聽說那是定陶王劉康之位,少使好奇歸好奇,卻也不該盯了那裏看,若是被人發現,恐惹些猜疑。”

君泱一頓,笑笑,“你倒是比我更謹慎些。”

正想著,君泱一個擡眼,正巧對上與皇後一同走來的許婼茗。於是一楞,許久不曾見著,她竟是差點兒忘記她了。

許婼茗本就生得明艷,今日精心修飾一番,一身流彩雲錦宮裝越發顯她身姿婀娜,而外邊罩著的金絲紗衣則為她更添了幾分貴氣。君泱看她,只覺得似繁花隨微風輕搖般嬌柔,不過緩步走來之間,那流露出的風韻竟像是把在座宮妃都生生壓了下去。

捕捉到馬婕妤眼底流露的一絲不滿,君泱垂下眼,輕泯一口茶水。

要真說見了誰好看些,或是比自己處境好些便心生嫉妒,那委實沒有必要。這天下之大,便只是美人也是數不清的,遑論幸者智者能者,哪裏是都能比得過的。其實,過好自己的生活便已是最大的幸運了。

只可惜,這內宮女子,怕是沒有一個是能擁有這份幸運的。

又等了一會兒,直到所有人都坐好了,皇上太後才從門口緩步踱來。

劉驁走到殿上,待太後坐下,他俯視下方低頭見禮的眾人,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朝政無能,外戚幹政而他卻無力將權奪回,心下不是沒有感覺的。或許只有每每立於高處,看著殿下眾人的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有一種上位者的感覺。

正是這時,殿下眾人山呼萬歲,齊齊恭賀。

劉驁見狀輕笑,隨後衣袖輕揮,喚了眾人免禮回位,這才坐下。只是坐下之後,他忽然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什麽時候開始,他竟要靠這樣來尋找些……尊嚴了?

君泱隨著眾人坐下,和眾人一起望向殿上,似是在專心的聽著什麽。

可其實什麽也聽不見。

她只看見那個男子一身華服宮裝,滿身的清貴,映著燭火燈輝,竟像是在發光一樣。

而這時,劉康似是感覺到那灼灼目光,她雖不是望向他的,但他卻像有感應一般,回眼,正看見君泱兀自怔忪的模樣。於是不由得輕輕一笑,一是笑這樣的眼神真是太明顯了,其二則是帶了些許詫異,而那些詫異最終化為一笑……他只是驚訝,這宮中竟還會有感情。

其實這不過平常的一眼,劉康只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

很久以後,有難得的知情人來問劉康,為何他一向聰慧,竟也會那樣不顧一切的去愛一個明知不可能的女子。而那時,劉康卻想起那場宮宴上她的模樣,不自覺便柔了眉眼……

“我一直覺得人心是最臟的,不經意遇見那麽幹凈的一顆心,於是總想著去占有。”

是啊,當時不覺,只是後來每每回想,總希望也能擁有一個那樣純凈的眼神,叫人看得心底都能暖起來。說簡單也不簡單,只因為有一個前提……那個眼神,他希望是她給的。

039奏樂圖(1)

幹凈?那人驚詫著,從低位爬上的深宮寵妃,不知暗地裏耍過多少心機,這樣的人,怎麽還能說是幹凈呢?

聞言,劉康只是笑笑,卻不再解釋。

他不能否認有些事情她沒做過,可是在他心底,她始終是最初那個抱著膝獨自委屈著的小女子,這些東西別人不會知道,也不必知道。她的好,她的情,她的無奈和痛苦……旁人不知,但是他懂,這也夠了。甚至他也自私的想過,若世間沒有一人懂她,全都誤會她,她是不是就只能依靠自己?不過,終究只是想想,畢竟那樣的話,他還舍不得。

想著,不由得落下一嘆。

他只是覺得可惜,那樣好的一個女子,那個人,卻從未好好珍惜,好好待他。

星月生輝,更似宮燈明朗。

宮宴進行了一大半,無非是些歌舞,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君泱卻只覺著閑閑無聊,感覺那些歌舞表演還不若那人好看。

一場舞罷,許皇後似是和劉驁說了些什麽,君泱只見他眉頭一挑,唇邊牽出一個輕笑,隨後喚了許婼茗站起身來。許婼茗含著笑應了,也不怯場,極有大家風範的向著劉驁和太後皇後恭敬見禮,之後才垂著眼等著答話。

“聽皇後說,許美人此番為太後賀壽,竟是帶了件宮內都少見的寶貝?”

許婼茗低眼淺笑,“婼茗雖是自幼喜愛書畫,家中多有收藏,但那些個東西哪是能和皇家收藏相比的?只是這副作品流落民間,那家人不識,而婼茗正巧那日踏青,婢子下去借口水喝,見著了,便將它收了過來。入宮之後,曉得太後壽辰將至,又聽聞太後喜畫,於是便想著趁此將它獻上,若能得了太後賞識,也算不辜負一副好畫。”

太後聽了,似是親切地笑笑,“這丫頭說得這般好,卻不知道是哪位畫手的作品?”

許婼茗頓了頓,“傳聞是曹雲才先生的絕筆作品。”

此言一出,便是君泱也不由得驚了一驚。

她對書畫並無太多知曉,卻也難得不知道這位曹先生。其原因便是他不僅是書畫大家,還通謀略曉文才,得算一全才。可惜這樣的人卻是很早便逝世了,或許是連老天都嫉妒吧,因為離開得早,留世畫作便愈發珍貴。存世的不過寥寥幾幅,剩餘流落在外的也是贗品居多,畢竟曹先生的畫作早是千金無價,卻不想許婼茗倒能得一絕筆之作,想來該是費了很大功夫。

對於她說的踏青偶得,君泱是不信的,且先不說沒有那麽多巧合,曹先生在世的時候便已是一畫難求,若真有絕筆之作,早被搶著哄擡了,哪能隨便流出去。又或者,便真是在那山間人家,但許婼茗出游郊外,婢人又怎會連水都不帶?

如此想來,她說的話,便不像真的。

君泱有這個閑心想這些東西,太後卻是聞言一喜,隨之喚了她趕緊將畫呈上來。

許婼茗笑笑著應了,素手輕擡間便已是有一宮人小心翼翼捧上來一個錦盒放於殿中,之後垂著頭躬身退於一旁。這時,許婼茗躬了一身請示完畢便向殿中走去,極為仔細的將錦盒打開,從中取出那畫卷,與那宮人一起將其展開。

040奏樂圖(2)

那畫卷並不算大的,不過四尺而已,但上邊所繪的奏琴女子卻是栩栩如生,線條輕松灑脫,左上角垂下些花枝來,仿佛還在隨著清風微動,這幅圖用色的對比並不鮮明,帶了些模糊的美感。而其右下角印了三個章子,一為曹雲才先生的名章,另外兩枚不過閑章,卻有一枚是未曾出現在其它畫卷上的。畫卷右上方書有三字,許是那幅畫的名吧,書曰《奏樂圖》。

見了那畫,便是穩重如太後也不由得露出些喜色,“意在筆先又頗具畫外之境,線條蒼勁有力卻又灑脫清淡,便是沒有那章子和落款,僅憑如此風格,倒也能確定是曹先生的作品。”

說完,太後望向許美人,帶了幾分讚賞,“也難為你有心了。”

許婼茗低著眼淺淺笑著,那語氣竟像是個得了長輩誇獎認可的孩子,有禮又讓人不得不喜歡。

“能得太後心喜稱讚,婼茗便已是很開心的了。”

太後輕笑點頭,“是個懂事的孩子。”

劉驁接到太後傳來的眼神,卻只當沒看見,極為欣賞那幅畫似的,就那樣看著。太後見此,眼底閃過一絲不快,倒也沒表現出來,反而笑得和藹親切望向他。

“皇上這是在看什麽呢,竟如此入神?”

劉驁一頓,隨即放下手中杯盞,語氣似是恭敬,“無甚,孤只是覺著這奏樂圖靈動異常,頗具韻味,不由得有些好奇……這畫中女子女子奏的到底是什麽曲子呢?”

太後默然片刻,不動聲色的瞥了眼座下的衛婕妤,道,“皇上果然是喜音律的人。”

宮裏的人沒有一個是沒有眼力見的,太後和皇上之間一向是面和心不和,卻向來不是他們可以隨意評價的。但方才不過寥寥數語,他們卻也看出了太後和皇上之間幾分微妙的變化。此時宴席之上是一片安靜,卻在此時忽然傳出一個聲音,帶了有些突兀的笑意。

是夏經娥仿若未覺般笑意盈盈,“皇上方才看見那畫想著的問題,其實翾伊也很是好奇呢。”說著,她歪歪頭,帶了無害的笑望向衛婕妤,“素聞衛婕妤善彈琴曲,對於弦樂之理無一不精,卻不知衛婕妤見了此畫,可能為皇上和翾伊解惑?”

劉驁聞言略略沈吟,眸中冷意一閃,但只頃刻間又染上笑意。只是,沒等他說些什麽,倒是太後先開了口。既是太後開口,那當然不是幫著他心底所想說話的,而是隨著夏經娥隨意搭了幾句,又將他方才言語扯了進來,倒是讓他不好再為她解圍。

這時候李平也不好再推辭,只輕應了聲,隨即擡眼向著那畫卷望去,遠山微蹙,藏於袖中的五指如撥弦般微動,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片刻之後,李平恭敬回身,“回太後,平兒愚鈍,或許思慮不全。但依我所見,此圖女子所示該是《雙橋曲》第七疊初拍時。”

此言一出,君泱毫不意外的在夏經娥的面上看到一絲僵硬,隨即心底便是對衛婕妤生出幾分敬佩之意。畢竟,方才她在聽了夏經娥言語之時,亦是暗暗將那曲子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但畢竟沒有實物,君泱始終想不起那奏出那曲子時該是怎樣的手勢。

041奏樂圖(3)

夏經娥嫵媚一笑,藏在袖中的指甲卻是幾乎要掐進肉裏。

“衛婕妤在音律之上果然是造詣非凡,不過一幅圖而已,便能看出這麽許多。翾伊雖是不懂弦樂之人,但久聞婕妤琴藝高超,一曲便能奏盡世間悲歡,也頗感好奇。卻不知能不能借著太後壽宴的機會,聽衛婕妤奏得一曲呢?”說著,夏經娥偷眼望了太後,見她並無阻撓之意,於是又道,“正巧婕妤方才說了《雙橋曲》,不防就奏那一曲如何?行至七疊初拍,也正巧讓我們找找畫中意境。”

待得夏經娥的話音落下,太後這才似是無奈地忘了她一眼。

“你這孩子,說話總這麽直,也不想想婕妤畢竟位高於你,你怎好隨意喚她奏曲呢?”太後微頓,望向衛婕妤,眸色幽深,“不過,方才那麽一說,吾倒也想起來,一直以來只是聽聞衛婕妤善琴曲,倒從未聽過……”

沒等太後說完,劉驁便似是隨意地接過了口,“如此吉日,逢著優美琴音倒是甚好,孤也許久沒有聽過衛婕妤的曲子了……只是,孤忽然想起來,似是聽聞衛婕妤近日手指被瓦片割傷,還未愈合,如此怕是奏不了曲。”

李平在一邊默然靜立,卻在劉驁為她說話的時候,低著眼偷偷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劉康。但那人似乎並未註意她,只是側著眼望向很遠的地方。他或許是知道自己會向他望去,故意躲了她的眼神吧。李平如是想。

而事實上,她也猜對了。

劉康看著遠處枝椏上一窩歸巢的雀兒,面上無波,心底卻在暗嘆著。她的手因何而傷,他比誰都更清楚些,畢竟那一日蘭臺之內,他似是決然離去,卻只是藏身於她看不見的角落而已。他眼見她哭泣,卻硬是冷著心抿緊雙唇沒有過去。那是他做出的決定,對他們都好。而自己做出的決定,便是不論如何他也不是不會改變的。

正想著那天情景,劉康卻忽然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是那個兩次與他夜下談心的人。

他不知道,其實是那殿上男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道是聽聞新封得的君少使亦善弦樂,於是喚了君泱出來,替她解圍。

君泱緩緩站起,面上帶了清和笑意,她不知道他為何喚她,但她分明聽見他說他知道她。他知道她,僅僅是這四個字,她卻心下歡喜,連眼裏都溢滿了笑意,絲毫不曾去想他真正的目的。

不過,此時的君泱若真是知道了他是為何喚她,她會很傷心吧。

待得宮人將行至殿中擺好琴架矮凳古琴,君泱緩步踱去,坐下,輕紗的衣尾如水般垂落在地,鋪散在她的身側。那淺淺的顏色映了燭光微亮,竟似月華如練,輕霧一樣的攏在周圍。她擡起一雙星眸,只看他一眼,覆又垂下,竟美得不似凡人。

君泱早就想過,若有朝一日,能為喜歡的人撫琴,她一定要將自己所有的心情和眷戀都撫進曲子裏,用這樣的方式訴與他聽。而今,終於有了這個機會,她的手指卻有些發顫。平覆了心思,又向殿上請了個禮,君泱這才撫於琴上。

042君美人

十指微動,先只是低低的一聲,卻似女子抑不住的那一身嗚咽,引得人心頭一顫。接著,又是幾個音,仍是極慢的,卻像是從那啜泣中走了出來……

琴音剛響,劉康便是側目看她一眼,幾分驚艷。從前以為她只會委屈受氣,卻沒想到,還彈得一手好琴。與此同時,劉驁眼中也閃過一份訝色,卻正巧瞥見劉康眼底那抹情緒,於是深深看她一眼,卻是一語不發。

其實,《雙橋曲》是一個故事,而奏琴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用琴曲說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是,這明明是一個悲戚的故事,卻被君泱慢慢將它帶的輕快起來,或許是考慮到這畢竟是太後壽宴,或許是奏琴的那人此時並無一絲傷感,於是奏出的是內心的感情。

隨著節奏加快,君泱挑抹彈奏,十指飛快,如同跳躍般的撥動著琴弦,帶著在座之人進入了那故事的最高端——卻也是這時,她忽然停下。

劉驁原本微閉著眼聽著那琴曲,正沈浸其中,只是,一瞬之間琴聲忽斷,他自是望向那奏琴之人。卻見君泱雙眸微閉,長睫輕顫,額間出了些汗,雙手卻還持著按琴的姿勢。對比著看看,正是那幅圖上姿勢,與之無二。

這時,君泱睜開眼,輕笑,氣息有些不穩似的,“君泱不精琴曲,這首雙橋奏至此處已是不記得譜子了。”

劉驁一頓,忽而輕笑開來……

不為別的,只是覺得有趣。他想,她分明就是故意在這時候停下來的,第七疊初拍。

可其實君泱真的只是不記得譜子了,僅此而已。畢竟奏曲之時,她滿心念的都是他,哪有那麽多心思去想些別的。

事實證明,一個人不會無故覺得另一個人有趣,尤其是一個男人,也許當他覺得一個女人有趣的時候,便是註意上她了。只是,此時的註意畢竟只是註意,誰也不知道這份註意會是一段感情的開始。又或許是劉驁對感情這種東西本就遲鈍,他不知道自己不是那麽癡情的人,會在想要珍惜一個女子的同時,註意上另一個女子。

又或者這也是猜測,是記錄故事的人的猜測。

也許,他從未註意過那個女子。只是他畢竟是皇帝,不管那些東西是他想要的還是不想要的,他習慣了占有,更何況她是宮妃,本就是屬於他的。而那樣一份占有欲,誰又能說它就一定是關於感情的呢?

那場宮宴上,君泱一曲之後破例被賜座首位,封為美人,得聖心大悅,出足了風頭。

可是,便是這樣,她似乎還是不能夠解父親的圍。

因為,宮宴之後,皇上便再沒有召見過她。

她不知道,皇上給她封賞,不是欣賞她,不是覺得她做得好,只是她為他想保護的那個女子……擋得好。

蹲在池邊,君泱望著那幾尾魚兒,只覺得它們像極了自己。明明這裏不自由,明明有許多不好,可因心底惦著的一人,便也能過得自在。

“而你們,惦記著的該是吃食吧。”君泱笑笑,隨手拈了把魚食撒進去。

043溺水(1)

那些魚兒被飼得慣了,知是吃的,趕緊便游過來,嘴巴一張一合搶著浮食,生怕自己吃少了似的。

“喲,這不是少……呀,不對。”夏經娥緩步踱來,珠環相碰,帶出清脆的聲響。

君泱聞言,斂了笑意,起身。正瞧見夏經娥笑意盈盈,端然明麗。

她打量似的看了君泱一眼,輕勾了嘴角,“該叫美人才是。”

君泱低眉見禮,“夏經娥。”

夏翾伊笑笑,卻是不作回應,只是逼著她往後走了幾步,直至君泱都幾乎要掉下池去也沒有停住。可她沒停,君泱卻站定了腳步扶住她的手臂,眸色微冷直視著她的眼睛。

“經娥再往前走,我便掉下去了。君泱不善水性,又只是個女子,膽小易驚是正常的,若是驚慌之下拉了經娥下去,再不留神出個閃失,那君泱的罪過便大了。”

夏翾伊瞟了一眼面前的人兒,眼裏像是帶了細細的針,要紮得人體無完膚,光是看著都覺得如芒刺在背,偏生在旁人看來她卻是笑意柔和,嬌媚傾城。

她不動聲色想要將手抽出來,但君泱看似只輕輕撫著,實際上抓得卻緊。她抽不出手,於是反過來將她挽著,一副親昵的模樣。

“美人真是愛開玩笑,我怎會讓你掉下去呢?雖說天氣回暖,但這池中水寒,真要進去,指不定這人要如何。”夏翾伊朱唇輕泯,“還是美人覺得我竟是這般心思惡毒?”

君泱回以淺笑,“經娥是何種品行,君泱自是知道的,又怎麽無故猜疑些什麽。”

“美人信我便好。”夏翾伊沒有聽懂似的,笑意純朗。

但面上表情永遠不等於一人心境,夏翾伊隨即又將聲音放得很輕,“既然君美人如此信我,若我說,美人的父親再是出不來那牢獄,美人可還願信?哎呀……翾伊忽然想起美人心善孝順,待家人似是極親厚的,聽到這話,便是心下信了,口裏也定是要叫兩句不信的。”

她笑著,卻沒有往回退去,反而含笑對上了君泱剎然冷下的眸子。

“美人這是怎麽了?眼底無神,可是有什麽不適?”

正是這時,蘇眉遠遠走了過來,還未靠近便似是驚訝的大呼了一聲,這一聲幾乎驚得本就離池邊不遠的君泱心神一晃,將將要掉下池去。

君泱一個回神,卻已是身形不穩,下意識的便抓緊了手裏的東西,而夏翾伊一楞之下亦是本能般的扶住了她,畢竟君泱抓她抓得緊,她也不願被她帶下池子裏去。可也是這電光火石間,君泱想到什麽似的,腳步一滑往後一踩驚呼一聲便摔了下去,隨之帶下去的當然還有未回過神的夏翾伊。

下水之後,君泱像是嚇著了,竟是纏著夏翾伊一直撲騰著,餘下池邊的人亂成一片。而夏翾伊更是被嚇得臉色都白了,想著游過去,偏偏被君泱纏了手腳亂動著,想要呼救,卻是被她拖著,反是被嗆進了不少水,似是就要沈下去。

044溺水(2)

君泱看來驚慌,實則沈著,她一面偷著換了氣,一面極有技巧地纏著夏翾伊將她往水下拖。其實她也知道這樣只是一時解了氣卻或許要出些麻煩,完全沒有必要。可不是所有時候都需要那麽理智,父親的事情她若不提,她還能忍住些,可她偏偏要那這件事情來刺激她,那也就怪不得她小小的報覆一番。

宮裏懂水的女子不多,而內宮之中的護衛又少,直到會鳧水的宮人下水來救,她們已經飄得有些遠了。而君泱這時一頓,她只覺著自己的腳踝一緊,借著沈浮之際下水一看,竟是被水草纏住。其實這時宮人也游來了這邊,君泱並不慌亂,可她卻露出些驚懼卻決絕的表情,忽然將夏翾伊推向那宮人。

“快,先救,先救經娥……”

君泱的氣息都有些不穩似的,態度卻堅決,而夏翾伊好不容易掙開君泱的手,也趕緊向著宮人靠去,那宮人只猶豫片刻,立馬便抱了夏翾伊向池邊游去。而這時候君泱的眸光分明是微微亮了,面上卻因這池水寒涼而顯出些許蒼白,隨後撐不住了似的往下沈去……

冚城雖是地處偏遠,卻是靠近水邊,而自幼在水邊長大,君泱的水性自然是極好。由著身子慢慢沈下去,君泱並不覺得害怕,相反的,她竟生出些莫名的安心,好像就這樣回到了自在無憂的少時,可以在府中侍女的陪伴下嘻游戲水。

只是,君泱在水下也沒呆多久。見了那宮人游去的速度,她在心底算好了,估計只一會兒便能被救上去,而實際上也確是沒有等多久,那宮人便返了回來,將面色蒼白雙眸緊閉的她撈了起來,感覺到阻礙,又下水看去,將纏在她腳踝處的水草解了。

也不知是不是在水裏待得太久身子有些發麻生出的錯覺,君泱總覺得抱著自己的不像是之前看見的那個侍女,這人手臂有力,游得又快,將她護得緊緊的,竟像個男子。

便是這樣想著,君泱卻不敢睜開眼睛,之後被放著躺在池邊的鵝卵石上地面,也只覺得全身濕涼。衣服貼在了身上,極冷,背下也被硌得生疼,卻只是微顫著眼簾,無意識的發著抖。而這時,一件披風蓋在了她的身上,接著她聽到一個聲音,不由得心間一顫。

劉驁漫不經心般的掃了一眼君泱,又看了身邊渾身濕透的劉康一眼,眼輪一轉似是想起什麽。於是喚了人將嚇著了的夏翾伊和看似昏迷不醒的君泱送回住處後,他便側眼望他,輕笑兩聲,卻是不辨情緒。

“宮人不善水性,突生意外,倒是煩勞峋褚了。”

劉康原是想著擰幹衣角,卻在聽到劉驁說話時停了動作,微低了眼。

“事出突然,還恐冒犯了美人。”

劉驁搖頭輕笑,不置可否。

只是過了會兒,又開口道,“情況緊急,哪能說什麽冒犯,畢竟是救人要緊。說來,孤忽然想起君美人是冚城人,而峋褚以前似乎也在那冚城呆過些日子,倒是巧的很。”

045傳言(1)

劉康不知道他忽然提起這個是做什麽,也不知他到底什麽意思,只是隱約感覺他這話轉得有些奇怪,卻說不上來是哪裏奇怪。

“峋褚在冚城不過因些公事偶做停留,連出門也少,倒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如今聽皇上這樣一說,卻似乎是有些巧。”

“哦?”劉驁望他一眼,眼底似是有幾分懷疑,卻也不知在懷疑些什麽。

只是劉康神色凜然,倒也沒什麽別的,劉驁只頓了頓便笑開,“峋褚如今這般模樣也不好回去,還是先去換了身幹凈衣裳再走吧。”

劉康應了聲謝之後便跟在劉驁身後走著,不久池邊眾人便散去,恢覆了一片清冷,就像是從未發生過什麽一樣。

都說黃昏左右是一天之中至陰的時辰,可偏生那時霞光滿天,偶時還能看得日月同輝,倒是極美,哪裏還會叫人想到陰暗涼薄。

君泱面色不佳,斜斜倚在椅子上,看著殿下太醫。

“池中水寒,美人只是受了些涼,卻並沒有些其它的,稍作歇息便可……”

“可我心中怕得厲害。”君泱眸色沈靜看著那老太醫,似有深意。

那老太醫似是不解,實際上君泱脈象平穩,並不似她所說的害怕,有所心悸。

這時候,溫采低身將小袋銀錢塞入太醫袖內,聲音輕輕,“我家美人向來體弱,膽子也小,受不得驚嚇。您再看看,這般模樣,可得如何調養才好?”

那老太醫只頃刻間便是懂了那意思,雖不解其中有何深意,卻是低了眉眼,請了一禮,道自己方才眼暈,問得君泱再請一脈。君泱笑笑便允,這一次,老太醫似是看得仔細了些,望聞問切沒一個含糊的。

“方才是老臣走眼了,美人切莫怪罪。依老臣看來,美人體虛,此番驚嚇過度,又似是邪風入體,須得好好調養。待老臣下去開幾幅安神驅寒的藥材,再將些註意事項稟上,近些日子,美人可要多註意些。”

君泱微笑頷首,隨即示意了溫晚送那老太醫下去。

而看著他們離去,君泱終是站起了身子,卻是望著殿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頓了會兒,轉頭便看見溫采似是不解的模樣。

“你不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做?”

溫采想了會兒,點頭。

君泱見狀,只緩緩低了眼,看著光滑的地面映出自己的倒影。其實這樣的地磚最不好,除了好看之外一無是處,若是露汽重些便容易叫人滑倒不說,到了天冷的時候,還散出寒氣。既是這樣,宮中為什麽要用這樣的地磚呢?君泱想不通,但後來覺得,也許這個地方只要好看就夠了,誰管你是不是容易跌倒,易感涼薄,畢竟大家看的都只是面上的東西。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做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只是她覺得,自己或許真得做些什麽,才能叫那人少來找她麻煩。

君泱笑笑,那笑意卻並沒有到達眼底,隨後示意溫采貼耳過來,言語輕輕。

046傳言(2)

溫采聽了,先是有些驚訝,但隨後便低眼應下,小心而又鄭重的模樣。

“仔細著,別被人發現是從這裏傳出去的。”

溫采一停,隨即應下。

次日,宮人裏便散開些傳言,道是前一天有一剛入宮的美人在池邊賞著那錦鯉,卻有一在宮內處了許久的經娥去與她挑刺尋麻煩,或許是有些口角吧,最後兩人一同跌下了那池子去……

“是嗎是嗎,那後來呢?”

停下了手裏的活計,那矮胖的宮女放低了些聲音,“按說該是那經娥生事,可在池中時候,美人卻是先叫人將她救了上去,最後經娥是無事的。倒可憐了那美人,折損了身子受了寒氣,在殿內無法出來。”

旁聽著的小宮女似是有些驚疑,“這宮裏還有這麽好心的?”

“可不是嗎,便是如此,有人問起,那美人卻還說是自己一個不小心踩空了,那經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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