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陸文宇走出家門，還是有點不太情願，他回過頭，蔣女士一臉不耐煩地問道：“又怎麽了？”

“媽，我真的不想去。”陸文宇說。

“你怕什麽？那不是你爸嗎？”蔣女士走上來，給他扯了扯圍巾，“去！正大光明地去，讓他們看看我兒子多厲害，是他們家裏頭那個死肥豬能比的嗎？”

陸文宇往後退了退，最後沒說什麽，還是下樓了。

在樓下叫了出租車，陸文宇心裏很不開心。他媽好像永遠都不能理解他為什麽不想去見他爸，不是因為怯場，是因為他不想成為父母炫耀的工具，也不想看見他爸和別人組成的新的家庭。

在那裏，陸文宇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但是今年特殊，他爸的生日湊巧和過年一起辦了，不去的話實在說不過去。

下了車，陸文宇去按門鈴，沒按兩下就聽見裏面有個女人應了一聲，過來開門。他爸後娶的媳婦兒比他媽小十幾歲，打扮的很好看。

“劉阿姨。”陸文宇說。

劉阿姨只是臉上微微一楞，就笑道：“小宇你終於來了啊，大家都等你好久了，快進來吧。”

她客套地笑，前前後後忙來忙去，端茶倒水，零食水果一個不落，陸文宇道了謝，坐在沙發上等著開飯。親戚們來了一大堆，陸文宇有的認識，有的叫不出名字，屋裏開了暖氣，陸文宇就穿著一件灰色毛衣，半天沒見到他爸。

他爸吃飯的時候才來，父子二人打了個照面，老陸眼睛一亮，拍了拍陸文宇的肩膀，說：“小宇！又長高了！坐爸爸這兒來。”

席間陸文宇沒吃多少東西，老陸一個勁兒地問他學業，每當他說起這個的時候，眾人的聲音都會稍微降了一個分貝。

“小宇學習成績太好了吧，迪迪以後要向你哥哥學習呀。”劉阿姨笑道。

老陸好似沒感受到這種暗潮湧動，他是有錢，但是他文化水平不高，所以對陸文宇，老陸還是打從心底地喜歡。盡管陸文宇不在他身邊長大，但是陸文宇的吃穿用度，他也一分錢沒少花。

陸文宇印象最深的是小學。每學期訂雜志的時候，他問他爸爸要訂哪一本，老陸最後把每種雜志都給陸文宇訂了一遍，所以一到發雜志的日子，陸文宇的桌子上都是滿滿的一摞。

但是老陸的喜歡也到此為止了，因為他不再是陸文宇一個人的爸爸。

吃完飯，陸文宇想回去，老陸說：“太早了。”

陸文宇笑了笑，低聲說：“我媽還一個人在家呢。”

老陸不笑了，想了想，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我送送你。”

他拿了外套，送陸文宇下樓，老陸的那些話還是老生常談，他說：“也別整天光顧著學習了，年紀老大不小，有女朋友了嗎？”

這個問題老陸問過陸文宇不下十次，從他剛上高中的時候起，老陸就問過他。陸文宇從來沒提過任何一個女孩子，他不知道劉阿姨有沒有對老陸偷偷吹過枕邊風，但是年紀越大，陸文宇越能感覺到他爸心中的焦慮。

陸文宇之前從沒想過出櫃這件事，哪怕他爸開始有意識地多次試探他，他也從未想過做這種麻煩的事情。他沒有想過結婚，沒有對未來的計劃，沒有希望，永遠是活在當下，活得被動又無懈可擊。

從爺爺的墓園回來之後，陸文宇想了很多。

很多。

“怎麽了？”老陸察覺到兒子的腳步慢了下來，便回過頭來看他。

電梯此時剛巧來了。

老陸先一步走進去，手按著開門的按鈕，“進來啊。”

陸文宇站在電梯外，覺得像和他爸隔著兩個不同的世界。

“爸。”陸文宇看著他，“我……不會有女朋友。”

他還是不想在今天說，不是不敢，只是不想破壞老陸的心情。

這仿佛是陸文宇的保留陣地，誰也不能撼動。

“說什麽傻話呢……”老陸也看著他，勉強笑了笑。

陸文宇走進去，語氣是出乎意料的平靜，他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老陸不說話了，他站在陸文宇的身邊，陸文宇第一次覺得，他的確比他爸爸高出很多，他看見老陸的後腦勺，有一小撮白頭發。

他從老陸家出來，還是打車原路返回，陸文宇還沒到家，隔著大門就聽見蔣女士在裏面跟人打電話，十分的大動肝火。陸文宇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還是開門進去了。

他一進去，蔣女士就把電話掛掉，沖上前來，指著他的鼻子，質問道：“陸文宇，你今天給我說清楚，你到底什麽意思？”

“什麽？”陸文宇楞了幾秒。

“你爸剛打電話給我了，問我到底把他好好的兒子灌輸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思想。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喜歡女人還是喜歡男人？”

陸文宇抿緊嘴唇，並不想說。

他討厭蔣女士的其中一點就是，她永遠都要把話說的如此直白和難聽。

“男人。”陸文宇還是說了。

“啪——”接著，蔣女士的一個耳光就打了上來，她很瘦，用盡了渾身的力氣，長指甲還在陸文宇的臉上劃了一道血痕。

“你是存心要氣死我。”這時候，她的聲音反而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報應，都是報應。我是沒怎麽管過你，但是小宇啊，你對不起你爺爺。”

陸文宇幾乎要落下淚來，爺爺是他心裏唯一殘留的念想，他說：“如果爺爺還在……”

“你走吧。”蔣女士重新坐在沙發上，“我不想看見你。”

陸文宇微微睜大眼睛，沒有再說一個字。他在大年三十這一天，被他媽趕出了家門。

春節沒有過完，陸文宇就飛回了英國。

臨走前，陸文宇把在Broadway bookshop買的兩本英文原版小說寄給了小雅。

陸文宇：【小雅姐，要是王亦鳴來了，你就說這是你送給他的，我知道他可能會喜歡這個。】

小雅：【陸文宇你是不是男人？你要給自己給。】

陸文宇：【不行，我要回去念書。】

小雅：【……我看你真是讀書讀成傻子了。】

陸文宇：【我一定要拿到文憑，小雅姐，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小雅沒再罵他，最後答應了陸文宇。

回到英國後，陸文宇恨不得把一天當成兩天來過。他提前準備開始寫他的論文，抓緊一切時間學習。除了學習，他不再抗拒社交，參加各種活動，讓自己充實起來。他需要證明自己，證明自己不是個廢物，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他是背水一戰，是抗住所有的壓力賭上全部。

他不想再讓過去軟弱的自己站在王亦鳴的面前，如果要去重新見他，陸文宇就要給他所有。

愛，未來，承諾，信任，理解。

他全都要給他。

所以，陸文宇不敢停下來，他不敢停，哪怕是在夢裏，他都在奔跑。

他的新年開始的無聲無息，陸文宇卻不覺得慘淡，只覺得充滿了動力。

三月底的一天，陸文宇的郵箱卻收到了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起初，他覺得奇怪，還以為是什麽病毒。但是他拉到最下面，看到郵件裏有一個附件。

附件的名字叫做：Wonderland。

陸文宇盯著這個名字，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他點開下載之後，才發現這是一個游戲的存檔。

不是別的游戲，就是他和王亦鳴一起玩兒過的我的世界。

陸文宇握著鼠標的手都有些顫抖，距離他在曼徹斯特失去王亦鳴的聯系後，整整過去了三個月。

他打開游戲存檔，在他面前的果真是他和王亦鳴曾經去過的地方。陸文宇的角色站在一道鐵軌面前，上面的指示牌寫著：歡迎回家。

陸文宇坐上小車，沿著地鐵慢慢地在這個世界裏穿行。所有的一切都似曾相識，所有的一切又都不一樣了。街道非常好看，路兩邊都種滿了樹和鮮花，羊群和牛群在草地上悠閑自樂地徘徊。王亦鳴擴建了城鎮，他們的房子仍然在那一座小島上，小島前種滿了各種食物，王亦鳴說，他喜歡種地，這樣會有一種安全感。

他繼續向前，在落日的餘暉下上了小島，太陽落下去，城鎮裏的燈亮了起來，那座橋將小島和草原相連起來，陸文宇的背後是海上的明月，面前是萬家燈火。

小島上，也立著一塊指示牌，陸文宇拉近鏡頭，上面寫著：再見。

歡迎回家，再見。

陸文宇明白了，這是王亦鳴送給他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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