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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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聽聞宮人來報, 寧洛匆匆忙忙前往九華殿,慕容珩躺在榻上似在昏睡,寧洛責問殿中宮人, “究竟發生了何事,他為何要絕食?”

宮人跪在地上, 連忙申辯,“殿下恕罪, 只是奴才實在不知啊, 每日的膳食皆是由禦膳房派人送來, 可自從前兩日開始,他便不用膳了,甚至還拿碎瓷片劃傷他的手,奴才們將那些奪過,又不敢輕易的拿這些事去煩擾您,直到今日,他一直昏睡,奴才這才……”

寧洛厲聲道:“若我再來晚些, 是不是便只能等來他的死訊!”那些宮人瑟瑟發抖,寧洛更是氣憤不已,他得空便來看慕容珩,便是怕那些人苛待於他, 害了他的性命。

寧洛知道此時同這些人置氣根本沒用,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慕容珩的安危,他連忙讓啟明去請太醫, 太醫匆忙過來,為慕容珩施針之後,又讓人給他灌了些參湯,他這才慢慢醒來。

慕容珩的身體有些虛弱,瞧見滿屋子的人,他靠坐在床頭,嗤笑一聲,“我竟還活著嗎?”

寧洛聽他說完,氣上心頭,“你就這麽想死嗎?我拼命護住你的性命,不是為了看你絕食而亡的。”他說完這些話心中又有些不解,“前些日子,你不是還一直提起葉傾的名字,你究竟為何要想不開?”

慕容珩面色憔悴,卻是問他,“我真的提起她來了嗎?”

他的話語不像是明知故問,倒像是真的不知,這下寧洛楞住了,“你不記得你上次說過的話了嗎?你一直念著她的名字,無論我跟你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他說完這些,自己也驚到了,是啊,以慕容珩的性子,他怎會如此?

慕容珩剛幽禁時,一連幾月都不肯開口說一句話,更是不曾提過葉傾一個字,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她了一般。若非寧洛無意間知曉,慕容珩無人時畫過葉傾的畫像,他真的會以為慕容珩已經放下了。

寧洛屏退眾人,啟明卻有些擔憂,“殿下,若是他意圖挾持……”

慕容珩也聽到了,涼涼道:“你覺得一個兩日滴水未進,內力被壓制之人還能有力氣挾持了他嗎?”

寧洛命他退下,等四下無人,才聽慕容珩道:“有人給我下毒。”

寧洛眸色一凜,“怎會?”

慕容珩緊緊盯著他的眼,道:“若非我拿瓷片劃破手臂讓神志清楚些,若非我絕食兩日,你以為我還會有現下的清明嗎?她們下毒,並非是要我死,而是要讓我慢慢變得癡傻。”

寧洛聽懂了他的話,卻是沈默了,慕容珩如今雖不是皇帝了,但宮中若沒有寧瓊的允許,誰又敢輕易對他下毒呢。

寧洛並非不清楚寧瓊的困境,他因為葉傾而要千方百計護住慕容珩,但他也不想為了慕容珩而讓寧瓊為難,若寧瓊只是要慕容珩癡傻,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慕容珩又怎會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慕容珩冷笑一聲,“我寧願死,也不會讓她得逞。”若變成了癡傻的人,活著又有何尊嚴,不過是茍且偷生。

寧洛面色一變,“你別亂來!”

慕容珩不在乎道:“我若想死,誰又能阻得了我?”

寧洛只能妥協道:“究竟要怎樣你才安生一些?”

“放我離開。”他見寧洛皺著眉,“你放心,我不會和寧瓊作對。”

寧洛問他,“你想去找葉傾嗎?”

慕容珩沈默了,寧洛卻是拒絕了,“我不會讓你去繼續害她,你的靠近,對她便是一種傷害。”

慕容珩笑了,“傷害?她如今怕是早已忘了還有我這麽個人吧。”

寧洛不想與他多說什麽,只吩咐宮人將所有銳利之器全部藏好,不準他尋短見。

慕容珩在他身後道:“那便殺了我吧!”

寧洛腳步未停,也不去理睬他說的話,若能殺了他,自己又何必費勁心思去保他呢!

可果真如慕容珩所說,有人在給他下毒,寧洛再來時,他便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宮人送的飯菜照樣吃下,不再抗拒。平時便靠坐在九華殿的杏樹下,口中喃喃自語,他離得近了,便聽得到他是在喚葉傾。

寧洛這才想起,原來已過去兩年了,而他,也有些想她了。

寧洛一直漠視慕容珩的事,或許這人癡傻了也好,這樣,他就可以一直活著,對葉傾,對寧瓊都好。

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慕容珩的決心,那一日他匆匆前去時,慕容珩已經快不行了。

不知道他是怎樣讓自己恢覆了神志,他竟然將一段杏樹枝磨出鋒來,生生插進自己胸口,血從傷口中流出,但那畢竟比不得短刃銳利,微鈍的尖端是他一點一點推進去的。

寧洛驚慌失措,連忙去探他脈息,已是十分微弱,他連忙讓人去找太醫,慕容珩卻是阻攔了他,他聲音低弱,“不……必了,葉傾的蠱毒,早已經解了,我不過是在騙她,也是在騙我自己。”

可寧洛又怎敢輕信,啟明在一旁道:“我已經讓人去請太醫了,殿下莫要焦急。”

慕容珩面色慘白,可神情卻十分從容,“不信也罷,反正等我死了,你就會明白我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在乎她的性命,難道,我就不在乎嗎?我又怎麽舍得拿她的命兒戲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些都不重要了。”

失血讓他意識開始模糊,慕容珩陷入了長長夢境,他的眼前慢慢變黑,而後竟回到了那年春日,母皇指著下首坐著的少女對他道:“那是葉臣的女兒,珩兒可還喜歡,不如朕便賜婚給你?”

果然是她,他只聽見自己說了聲,“好,”

那少女似有所覺,向他看了過來,視線相觸之時,他輕輕一笑,便許了一生。

慕容珩靠坐在那裏,雙目闔上。啟明走近,伸手一觸,他已經沒了氣息,可他唇角帶著笑意,像是完成了什麽心願一般。

寧洛不知為何,心頭只覺蒼涼無比。“去告訴陛下吧,慕容珩……死了。”

天山,葉傾忽然從睡夢中驚醒,她心頭抽痛不已,從床榻上跌落,慕容玖正好端了藥湯進來,這兩年來,葉傾時有病痛,請不少人看過,卻也瞧不出什麽,只說或許她這是情志不暢所致,非形骸之疾。

慕容玖見她跌落地上,手上一松,藥碗也跟著摔碎,他不曾顧及,連忙去扶葉傾起來,她額頭滿是冷汗,臉色蒼白,葉傾伸手一摸,才察覺臉上滑落的竟是淚,慕容玖跪坐著將她抱在懷裏,“沒事了,沒事了……”

直到兩日之後,慕容珩病逝的消息傳到天山,葉傾恍惚了一瞬,卻什麽也沒說。從她當初離開,未曾服用藥物,而那蠱毒卻也未發作之時,她便知道那蠱已經解了。

她只是走到山崖之上,看著遠處,那裏是燕國所在,而她一回頭,慕容玖的身影一直在她身後不遠之處,卻也不會上前去打擾,這便夠了。

寧瓊得知慕容珩死訊時,滿目震驚,可他既已死,她還需讓人妥善安置他的後事。

當初慕容珩退位,眾臣擁立她為帝,雖未有人上奏討伐她的“謀逆”之舉,但也不過是為了□□,可才過兩年慕容珩便死了,她又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還是她的近臣獻策,若仍舊以帝王之禮為慕容珩下葬,便是在肯定他的功績,而寧瓊謀逆上位之事便會一直被後世流傳。若草草下葬,傳揚出去,又會道新帝寡恩。倒不如兩相折中,追封慕容珩為靖安王,以王侯之禮下葬,寧瓊采納之。

史書之中,慕容珩亦未有帝王之名。

又到一年春日,葉傾從院子中走出,慕容玖正低頭在刻什麽東西,她走近了,才瞧見他是在刻她的木像,他十分認真,連上面的發絲都刻的極為精巧,可修長的手指上卻也留了幾個淺淡的疤痕。

這三年,慕容玖一直陪在她身邊,住在她隔壁房屋之中,照料著她的飲食起居。而關於男女之情,知道她心裏還忘不了葉寒城的死,他便也擱下,只藏在心裏,不去讓她有片刻為難。

葉傾突然靠近,讓他一時走神,刻刀劃傷了他的手指,血珠從傷口中湧出,葉傾將他的手指吮在口中,直到那血漸漸止住。

葉傾看著他,“我就在你面前,你還刻這木像做什麽?”

慕容玖面色微紅,“只是閑著無聊,隨手做的。”而後他將那木像藏在身後。

葉傾看著他笑了笑,“那不如,也為你自己刻一個吧。”

慕容玖疑惑地看著她,她直起身來,往房中走著,忽地停下步子,沖著他莞爾一笑,“等你刻好了,我們便成婚吧。”

慕容玖怔了怔,眼眶忽地濕潤了,他將手中的刻刀丟在地上,奔了過來緊緊抱住她,她身體一晃,卻也回抱住他,“委屈你了,阿玖。”

慕容玖搖著頭,卻喜極而泣,眼淚滴落在她脖頸間,“都是我自己心甘情願。”

葉傾擡頭吻住他的唇,慕容玖熱烈地回應著她,臉上仍有淚痕,葉傾將他臉上的淚痕吻去,“阿玖,我喜歡你。”

那些他以為自己一生或許都不會得到的許諾,終於等來。

“我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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