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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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澄早就習慣王叔向別人這樣介紹自己。

他輕輕搖頭,擡起左手對身後的沈郁生說:“這邊走。”

王叔也搖搖頭,說:“小林哪哪都好,就是太謙虛。”

沈郁生聽著他們的對話,只字未言,跟在林景澄身後往左拐去。

走廊左邊是樓梯口,下樓到負一層是殯儀館用來存放屍體的冷庫房。周紹鈞的屍體一送來,就存放到裏面了。

至於冷庫房旁邊的墻壁有編排逝者號碼的卡盒,盒上標著對應逝者位置的數字。還附有一張卡片,標註了逝者的死亡信息。

他們這行裏認為死者為大,所以稱呼遺體為“大體”。

林景澄在冷庫墻前停住腳,回頭瞧向王叔,開口詢問:“王叔,大體編號是多少?”

“46。”

林景澄“恩”了聲,拿出46號卡盒裏的卡片。仔細看完又把卡片放了回去,然後走進冷庫房。

沈郁生依舊跟在林景澄身後。

他看著林景澄在200個冷藏格中直奔46號走去,隨後拉開冷藏格,查看周紹鈞的面部損壞程度。

說實話,損壞程度沒林景澄想的那麽嚴重,只是恢覆成原本的樣子需要多費一些時間。

看林景澄把遺體推回冷藏格,王叔走上前問:“怎麽樣?難度大嗎?”

林景澄搖頭:“難度不算大,但是受傷的那半邊臉得先進行填充,時間可能會久一些。”

看眼時間,他讓王叔找人把周紹鈞推到整容防腐室先給遺體進行防腐,然後修覆,最後化妝。

為了避免尷尬,這行業一向要求一男一女搭配工作,所以楊妙語早就在整容室等著了。

見林景澄過來,她立刻把工作帽和口罩遞過去。

林景澄穿戴完畢,把手表摘掉放進衣兜,換了副新的橡膠手套。

這期間沈郁生沈默不語地站在門口,整個人還沈浸在悲傷裏沒緩過來勁兒。

林景澄往沈郁生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定格在沈郁生的臉上。他每天面對不同逝者的家屬和朋友,見過痛哭流涕的,也見過默不作聲把悲傷往肚子裏咽的。

顯然,沈郁生屬於後者。

他語氣很輕,對沈郁生說:“我們現在要進行防腐和面目填充的工作,您需要在外面耐心等等。給大體上妝的時候,我會叫您進來。”

沈郁生喉間未出聲音。

他先是看眼周紹鈞的遺體,最後把視線落在林景澄身上,才聲音沈緩地道了句:“拜托你了。”

林景澄只答一聲“恩”,輕輕把門關上,邁步走到周紹鈞身邊。

周紹鈞屬於外傷破損類遺體,破損部位是頭顱右側。

林景澄彎身湊近頭顱,把右手伸向楊妙語的方向,說:“鑷子。”

楊妙語把鑷子遞過去順便學習林景澄是怎樣沿著周紹鈞頭上的傷口進行擴創處理的。

她來殯儀館工作沒多久,在遺體修覆這方面比不上林景澄。

在擴創處理的過程中,楊妙語的呼吸都是屏住的。等到林景澄取出周紹鈞頭內部分碎掉的顱骨,才呼出一口氣,嘆了句:“遺體修覆真的太麻煩了。”

林景澄說:“我第一次做修覆的時候也覺得麻煩,你現在是上手太少。以後多上手,習慣就好了。”

楊妙語嗯啊地答應,把話題轉移到周紹鈞身上:“我前幾天還看了他演的電視劇,雖然戲份不怎麽多,但是演的可好了。”

“好端端的,怎麽就自殺了呢?他既然敢自殺,那為什麽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林景澄沒有搭話。

因為自殺送到殯儀館的逝者他見過太多,曾經還聽逝者家屬說自己兒子在跳樓那刻喊了聲“救命”,但為時已晚,兒子已經摔到樓下,當場離世。

林景澄並不知曉周紹鈞為什麽沒有活著的勇氣,但是他知道周紹鈞在決定去死的那一瞬間沒有過後悔,不然他不會與隔離帶進行第二次的撞擊。

如果不是對生活失望頂點,不是被絕望包裹地喘不過氣來,誰又能夠鼓足勇氣,選擇自殺這條路……

想到這,林景澄嘆了口氣,聲音很淺,微不可聞。

他動動發僵的肩膀,繼續手頭的工作。取完顱骨,又開始取腦組織。

楊妙語話音未停,一張嘴比誰都能說:“師傅,有個事兒我挺好奇的。”

林景澄連頭都沒擡,楊妙語只好自顧自地問:“你今天見到沈郁生怎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啊?你不是他影迷嗎?怎麽平靜的像不認識他一樣?”

“咱專業點兒成嗎?”林景澄在進行顱底血管結紮時抽空回了一嘴,“他好朋友抑郁癥自殺了,你覺得我表現得那麽激動合適嗎?”

楊妙語尋思過勁兒來,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實在太蠢。她又想說些什麽,卻聽林景澄急忙道了聲:“滲血了,快把棉花遞我。”

楊妙語立刻轉身拿棉花,幫林景澄往顱腔內部塞。

止血後,林景澄擡眼去看楊妙語,破天荒地誇讚一句:“今天反應還挺快的,比之前強些了。”

楊妙語難得被誇,迅速把縫合針拿到林景澄面前:“師傅,接下來該進行縫合了。”

林景澄讓楊妙語別在這整沒用的,步驟了解得再清楚,都不如能把實踐做好。

他從左到右,先是把顱蓋骨縫合完畢,最後去縫受損的頭皮。一般而言發腳的頭發短且稀薄,這部分的縫合在針距上的要求會稍微嚴格一些。且有非常明確的規定,邊距0.3厘米,間距0.5厘米,等縫合到頭發濃密處,針距才可以加長一些。

縫好之後給逝者戴假發的工作交給了楊妙語,林景澄坐在椅子上閉眼休息。

楊妙語餘光瞄了瞄林景澄,一邊給逝者戴上假發一邊說:“師傅,你又一晚上沒睡啊?”

林景澄一坐下來,太陽穴就突突地疼。他摘了手套錘了錘後腦,才回答:“睡了三個點。”

“師傅,你這樣下去可不行啊……用不用去醫院查查?”楊妙語擔憂地問,“要不然去看看中醫也行!我大姨以前也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後來中醫給調過來了。我晚上問問我大姨那中醫是哪個中醫院的,咱們找他去看看。”

林景澄嫌麻煩,不打算讓楊妙語去問了。

睡不著這個事兒他去醫院查過,醫生說他沒什麽毛病,也不是神經衰弱。估計每天想的事情太多,心思有些重。後來又建議他去心理科查查,看看是不是因為心理問題才會睡不著覺。

林景澄也只是隨口答應並沒去心理科掛號。如果真是心理問題,那他大概清楚自己睡不著的原因是什麽。

“師傅……”楊妙語在林景澄發呆時喚了一聲,“假發套戴好了。”

林景澄睜眼起身和楊妙語一起收拾修覆工具,又準備好化妝工具,開門去叫門外的沈郁生。

門被打開,卻不見沈郁生的身影。守在門口的人是周紹鈞的經紀人阿堂,和助理曉格。

阿堂往屋裏看看,見周紹鈞的臉恢覆得和生前幾乎沒有區別,喉間一緊,又有想哭的沖動。

林景澄讓他們進屋,溫聲說:“臉恢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要給大體上妝了。我需要定一下你們對於妝容,和壽衣款式的要求。”

妝容倒是好說,只要能遮住傷痕,看起來像睡著了就成。但是壽衣的款式阿堂有些拿不定註意。

胳膊肘懟下曉格,他讓曉格快去把沈郁生找回來。

沈郁生就在殯儀館的後院抽煙。

修覆遺體的時間太長,站在門外等著的時候胸口實在悶得厲害,連喘氣兒都費勁。他蹲在後院,把煙盒裏僅剩的煙全抽了。後來還新買一包,繼續不停地抽。

曉格是跑著來找沈郁生的,她腳步聲很大。沈郁生把剛點上的那根煙掐滅,轉過身問曉格:“修覆好了?”

曉格剛要回話,一擡頭發現沈郁生眼睛紅得不行。她噎了一下,聲音都不敢放大,小聲說著:“修覆好了,入殮師說就要給紹鈞哥化妝了,還有壽衣的款式,我和阿堂哥不知道選哪款好。”

沈郁生說知道了,把煙往垃圾桶一扔,往整容室的方向走。

整容室裏楊妙語正對阿堂科普壽衣的款式。

沈郁生一進來,就聽到楊妙語說:“有西服,中山裝,還有夾克和T恤。”

“西服吧。”沈郁生邊替阿堂決定好壽衣的款式邊朝周紹鈞那邊走。

他低頭端詳周紹鈞的面容,發現之前凹進去的那側臉被修覆得完完整整,一點凹陷的痕跡都沒有。

“行,既然定下來了我們就要給大體化妝了。”說話的人是林景澄。

他拿著新的口罩和手套,往沈郁生身側走。

沈郁生循聲看向林景澄,靠近自己的人正邊走邊摘下一次性口罩。

他這才認真地看著林景澄的臉,幹凈又清冷,像淡雅的水墨畫。

不容沈郁生多看幾眼,林景澄就用新的一次性口罩把臉重新蒙住,隨後低頭要戴副新手套。

趁著林景澄還沒戴好手套的間隙,沈郁生伸手到林景澄面前想跟他握個手,表示感謝。遺體修覆了好幾個小時,又恢覆得如此完美,感謝的話是一定要說的。

所以他沈聲開口,語間全是感激:“你把紹鈞的臉恢覆的很好,真的謝謝你。”

看著遞到眼前的這只手,林景澄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把手背到身後。

沈郁生沒想過林景澄會拒絕感激,左手好不尷尬地懸在半空中。

尷尬是真尷尬,但是沈郁生也沒往心裏去。

再次看眼周紹鈞的臉,他默默收回左手,卻聽見林景澄的聲音自身側而來。

林景澄說:“這句謝謝我收下了,但做我們這行的,不和別人握手。”

作者有話要說:

文裏出現的所有專業內容都參考了《遺體整容師》這本培訓教材。

畢竟沒接觸過這個行業的人,所以專業性的內容只能從書本上了解。雖然看了教材,但是也不敢保證自己寫的就是對的,所以先謝謝大家的包容。

還有一些專業內容是在紀錄片裏知道的,大家感興趣的話也可以看一看,紀錄片的名字我會寫在下面:

自制入殮師紀錄片《送尊容》

【VICE】年輕人們|中國青年入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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