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將至

這季節的雷陣雨多, 來得快, 來得急，天邊陰影重，不似霧藍色, 泛著灰色，國畫中濃墨滴在無邊際的畫布上, 雲朵吸滿了墨水，好似下一秒就要滴落。

風也大, 吹得樹枝沙沙拍著彼此肩膀, 地面潮濕，泥土冒著水汽。

吳子喜歡下雨。

小時候, 雨來了，她會趁阿姨不註意，撐著小傘，光著腳丫，在院子裏踩水玩。

可眼下, 卻有些不合時宜。

吳子一手推著大門，一手牽著向霞, 她回頭問：“還去嗎？怕是要下雨”

風順著門敞開的地方吹進來，向霞垂在肩膀的烏發，空中揚起, 露出瑩白色的耳垂，骨節分明的指尖將頭發別在耳後，她慵懶的聲音響起, “走吧”

“雨下了，就回家”

吳子當然沒有意見。

她喜歡下雨，連帶著下雨前也格外喜歡，風，含著水的空氣，搖擺的葉，和壓得很低的雲。

石子路很寬敞，大概能有幾米，倆人肩並著肩，腳步一致，漫無目的閑散的逛著。

此時閑聊仿佛最為合適。

不知道怎麽聊著就聊到婚禮。

誰開頭說的，不知道。

但都覺得平常，向霞說地點，吳子說婚紗款式。

最後聊著聊著，說到戒指的款式。

倆人意見倒是一致。

主要看是誰送的。

小路過半臺階圍著個噴泉，水柱由上往下落，砸在面上，有規律的濺起水花。

漸漸水花變得多起來，一絲一縷砸在面上，吳子擡頭看天空。

下雨了，雨勢很小，細小如針線。

手心被捏了下，像是預告，下一秒吳子就被拉著大步向前走。

向霞走在前面，烏檀木的黑發帶著沐浴後的清香，順著風，吹到吳子心尖，顫抖，加速。

吳子晃過神，笑嘻嘻的說：“姐姐，你這會走路倒是挺快的。”

雨勢有變大的趨向。

向霞回頭輕瞪了瞪她：“你才剛洗完頭發。”

還真是。

吳子一楞，低低笑起來，覺得向霞模樣有些可愛，原本是想要忍的，卻是沒有忍住。

小區樓和樓的距離比較遠，現在跑回去是不可能的，就只能在旁邊的屋檐下面躲躲。

這天的雨，一般下不久。

剛剛跑的快，衣服上也沒有沾到什麽水珠。

A棟的感應燈不知道是不是壞了，燈光閃了閃，最後竟然滅掉。

吳子聽見向霞問：“冷不冷”

她就穿了件短袖，料子是清透雪紡，露出來那段胳膊的確有些冷。

沒有等她回答，腰就被緩緩被纏繞，向霞從前面抱住她。

雷霆閃過。

“砰！砰！砰！”的聲音從天邊響起。

吳子由胸口到耳膜，心跳聲跟雷聲一樣大，她舔了舔唇，被抱住的手微微向上，輕輕的也抱住向霞的腰肢：“風好大啊”

她無厘頭的來著這麽一句，像是為剛剛的行為辯護。

向霞唇角上翹，輕聲說：“嗯”

稀稀疏疏的聲音，從邊上傳來，本來就沒有燈，聲音就顯得格外明顯。

吳子瞇起眼睛，將向霞拉到身後，“誰在那裏？”

沒人出聲。

屋檐另一頭陰影的角落，像是縮著什麽東西？

看輪廓有些像是人，個子矮小。

“你往後站站。”吳子小聲對她說，掏出手機，閃光燈打開一照。

一個八九歲大的孩子背著書包，怯生生站在角落，額頭大，眼睛也大，占了大半張臉。

她腳上沾著土，膝蓋上還有紅色血絲，燈光太強，她一手擋住眼睛。

吳子連忙把燈關掉，只留顯示屏的亮，女孩子松下手，雙手緊緊的抱著書包，不說話。

“走丟了嗎？”

小孩看著吳子，遲疑下，搖了搖頭：“不是。”

吳子：“你家是那的？”

她見小孩膝蓋上有淤青，心裏覺得不對勁，多問一句，身體往她那邊走。

吳子聲音很輕，讓人一見就心裏喜歡，她向來很有孩子緣，偶爾出門吃飯，隔壁桌的孩子都會盯著她笑，飯都不吃，就喜歡看著她，爸媽都拿他們沒有辦法，往往只能對吳子不好意思的笑笑。

孩子表情松動了些，她嘴唇微微動了動，眼睛往吳子背後一看，卻像是受驚的小鳥，一下子就往外飛。

外面還下著雨呢！

那麽小的孩子淋雨可不是鬧著玩的。

還有些距離，吳子連忙伸手拉住小孩，“小心點，外面雨正大”

像是為了印證吳子的話。

遠處閃過一道雷電，劈亮天邊，聲音之下，嚇了孩子一跳。

這一下就被抓住了。

吳子連忙把她拉進來，向霞一言不發，雙手抱著肩，沈默著靠著墻壁，眼眸停留在小孩的膝蓋上。

手機燈亮著，小孩被抱在懷裏，小胳膊小腿拼命掙紮著，像是下一秒就要從吳子懷裏蹦出來。

吳子小聲安撫：“乖，外面下著雨呢，你答應姐姐不跑，姐姐就放你下來。”

小孩銅鈴大眼睛瞪著，圓圓嘴巴向下，倔強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非要往下跳。

力氣還是很大的，就算是八九歲的孩子。

吳子實在有些抱不住，一旁的向霞眉頭緊皺，她眼睛望著孩子：“停下”

向霞語氣平淡，吳子原以為小孩不會聽，誰知道下一秒小孩子就像是被嚇住一樣，身子僵住。

她怯生生的望著向霞，下意識躲在吳子懷裏。吳子小聲問她家是那裏的，記不記得爸媽聯系方式，她都不說話，小手緊緊抓著吳子的衣服，眼睛瞪著吳子，倔的很。

吳子望了望向霞，不知道為什麽，莫名的覺得兩人有些像，並不是說模樣，而是那股子勁。

“不說就送警察局”

向霞顯然沒有吳子那麽好的耐心，她臉色冷淡，手卻沒有把孩子從吳子的懷裏扯下來。

這倒是略微有些不尋常。

要擱平時，吳子的衣角被碰，都讓她眉頭鎖成川。

小孩耳朵豎著，聽見要把自己送警察局，腮幫子咬緊，梗著脖子說：“我沒有家”

雨聲很大，吳子低頭看了看小孩，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當然不可能沒有家。

小孩衣服料子都不錯，身子和臉都白白胖胖的，顯然不是孤兒能有的待遇。

吳子眼睛流出幾分苦惱，她擡頭望了望向霞，向霞站在一旁，她看起來並不驚訝。

這時候A棟的燈光亮了起來。

重疊的影子上面，小孩眼眶泛紅，牙齒咬著牙，小手捏著吳子衣服很用力，明明處於弱勢，卻絲毫都不認輸的樣子。

向霞的目光剛看過去，小孩卻生理性的低下頭，像是在認錯的姿態，她怕向霞。

這讓吳子眉頭略微皺起來，有些不對勁。

她眨了眨眼，對向霞低聲問：“你認識？”

小孩往她懷裏躲著，不說話。

向霞垂下眼眸，上半張臉藏在陰影裏面，“不認識。”

不認識那麽怕你？

吳子眼睛仿佛在問，向霞看了看她，對懷裏孩子說：“離家出走？”

她用的疑惑句，表達意思卻是肯定，她仿佛很清楚小孩在做些什麽，也很清楚她在想什麽。

小孩往懷裏縮了縮，膝蓋上紅血絲在燈光下格外明顯。

這會她又不肯從吳子身上下來了。

年紀輕輕已經曉得趨利避害。

吳子一手托起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在她書包背後摸了摸，最外面有一層薄薄的卡片。

摸出來一看。

上面寫著小孩的名字，班別，父母的聯系方式。

“阮阮？”吳子試探性叫出，小孩身子一僵，小聲反駁：“不是我的”

那就是了，吳子將卡片遞給向霞，示意她打電話。

向霞接過了，沒有打，她身體靠著墻壁，眼睛望著小孩，“下來。”

小孩果然是怕向霞。

一句話，她就十分安靜從吳子身上滑下來，小手捏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不說話。

“送你回家”

吳子略微詫異，她想著直接打電話回去就行，倒是沒想到要問問小孩的意思。

小孩揚起臉，小臉慘白，大眼睛瞪著向霞，牙齒咬得很緊，像是受到屈辱。

四目相視。

向霞沒有躲閃，她直視孩子的紅紅眼睛，表情冷淡。

最後小孩低下頭，略微沙啞的童音道：“嗯”

卡片又遞回給吳子，向霞說：“你打吧”

吳子略微奇怪，她從剛剛就覺得向霞有些不對勁，但是具體又說不上來，那裏不對勁，皺起眉頭接過卡片。

電話撥通，對面似乎睡下了，聲音有些縹緲。

吳子說起小孩的事情，對方仿佛才反應過來，先是道歉，然後道謝，十分有禮貌把地址告訴她。

3號區B棟，距離不算遠。

由於下雨，她們又等了會，雨小才外走。

這期間小孩一句話都沒有說，向霞也沒有，氣氛微妙。

吳子走在中間，一邊牽著一個。

恍惚間，吳子覺得自己好像牽著一個人不同時期，倆人沈默的樣子都有些相似，不過就是向霞更加內斂。

小孩家住16樓，出了電梯第一戶。

門是開著的，裏面就亮著一盞燈，灰暗的燈光，房間安靜像是沒有人住。

吳子試探性敲了敲門：“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二樓發出拖鞋踩著地面發出的聲音。

一個女人穿件睡衣袍子從旋轉樓梯走下來，她先是輕飄飄看了眼孩子，小孩明顯往後退半步，低著頭看著地板。

“實在不好意思，麻煩您了。”女人說話的聲音很溫柔，低聲說：“小阮，和姐姐道謝”

“謝謝”小孩僵硬的吐出兩個字。

女人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滿，小孩變得不安起來，她低下頭補充：“謝謝姐姐送我回家”

女人這才笑了笑，她身子微微彎曲，“辛苦二位，要不要進來坐坐”

一樓的房間響動，女人臉色微變，只見一個男人走了出來，他顯然是剛剛睡醒，出來上衛生間，看見小孩站在門口，本來想說什麽，看見吳子和向霞站在門口，什麽話也沒有說，直徑走了過去。

向霞低垂著眼眸，吳子搖了搖頭：“不用，不早了”

女人笑了笑：“好，那就不留你們”

吳子點頭，她牽起向霞的手，冷，像是結冰了一樣，她疑惑的問：“很冷？”

向霞還沒有回答，背後的大門關上，反鎖住，這裏門不知道什麽緣故，並不十分隔音。

只聽見屋子裏女人的聲音傳來：“跪下”

“對著墻壁！”女人的聲音變得尖銳。

有男人的聲音響起：“看看這就是你生的”

“不是你的？”

“我懶得和你爭，反正這孩子，離了跟你”

“你是法官？”女人發出一聲恥笑

此後小孩仿佛被遺忘了一般，房間裏沒有在傳出任何聲音。

吳子的手忽然疼起來，她低頭看，向霞手握的很緊，她低著頭看不出任何神色，只是不說話的模樣。

像極了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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