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家開到市裏, 林念與許雲樺之間竟真就半句話都沒有。

車內來來回回循環著那幾首陸萸薇與秦書漢的live。

歌曲風格從火熱到抒情, 從抒情到悲傷，每個人都分外沈默，氣氛只能用尷尬二字形容。

周渝與林念並不同路, 她本想在車上多耗一會兒，看看能不能在林念與許雲樺的對話中分析出點細節, 豈料這兩人都扮演起了啞巴，時間長了, 她便覺得自己快被凍僵了。

為了不想在這詭異的氣氛中多做逗留, 周渝選擇在車剛開回市裏沒多會兒的時候，就近尋了一個地鐵站, 光速開溜。

周渝下車後，林念聽著那幾首抒情情歌，想著後座還有個許雲樺，心情便越來越躁。

沈默許久，她默默關掉了音樂。

車內一時寂靜了下來。

沈默持續了十幾秒。

許雲樺忍不住問了句：“怎麽把歌關了？”

林念本想沈默到底, 可沈默只持續了三四秒，便沈不住氣地回了句：“不喜歡聽。”

“是嗎？我還覺得挺好聽的。”許雲樺說著, 淺淺笑了笑，道：“陸萸薇的聲音很幹凈，我記得你也喜歡秦書漢……”

“人是會變的。”林念打斷了許雲樺, 語氣冰冷道，“不要拿那麽多年前的記憶當一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有多熟。”

許雲樺張了張嘴, 最後咬唇垂下了眼睫。

不熟嗎？

她想問林念，當年她們真的不熟嗎？

曾經，她們熟知彼此的喜好，會於夜相擁，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

曾經，她們的世界那麽大，卻又小到一個人便能將其填至充盈。

曾經，她們都願意相信，說好要一輩子的誓言是世界上最神聖不可輕的話語。

“對不起……”是我食言了。

林念並不想聽這句對不起。

她用力握了握手裏的方向盤，最後裝出毫不在意的語氣，說：“你住哪？我送你。”

許雲樺：“我沒訂酒店。”

林念：“你助理呢？打電話讓她接你。”

許雲樺：“我沒讓她跟來。”

林念不禁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保持耐心道：“不帶助理，不訂酒店，你是想借宿林家嗎？外人。”

許雲樺低下了頭：“我想著晚一點也來得及，尋個就近的地方，回去的時候去找林微濛也方便……然後你就把我帶這兒了。”

“合著我還錯了？”林念反問。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林念受不了許雲樺這種委屈的語氣，搞得仿佛誰虧欠了她似的，頓時感覺氣不打一處來，輕輕咬了咬牙，而後放松，深呼吸，道：“這兒也是市裏了，交通方便得很，既然你沒訂酒店，我也不多送了。你有手有腳也不缺錢，不如在這裏下了，自己找個地方住下吧。”

許雲樺似沒想到林念會這樣直接趕自己下車，不禁楞住。

林念說完這話沒多久，便找了個能停車的地方靠了邊。

她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滿臉詫異的許雲樺，見其打扮得那麽漂亮，心裏更不是滋味，低頭在包裏取出墨鏡，伸手遞向了後座。

“別引起轟動了，大明星。”

許雲樺手指緊摳著腿上的手提包，眼中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苦澀地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有帶。”

說著，自包裏拿出墨鏡，又用那根本系得寬松的圍巾將臉牢牢遮了起來。

許雲樺剛下車，林念便毫不留念的將車開走了。

算不得空蕩的人行道邊，只剩下她一人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車子，慢慢於自己的視線之中消失不見。

那個將她丟在此處，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之人，曾也是對她最好的人。

***

在這個娛樂圈裏，每個經紀人的風格都不一樣。

許雲樺初入圈時，有幸成為了林念手下唯一的藝人。

那時的林念，只是一個新手經紀人，並非沒有能力與手段，奈何暫時缺少人脈，好的資源又很難經她的手，手裏兩個十八線小藝人隨她一同喝西北風，大家混得都很差。

改變這一切的，是許雲樺。

許多年後回想起當時，林念總覺得那是許雲樺對她的一種施舍。

在她長期業績不夠，即將被公司放棄的那段時間裏，她曾壓抑到一個人蹲在廁所裏咬牙硬撐。每每偷偷哭完了鼻子，便紅著眼起身洗一把冷水臉，再補個妝，假裝無事發生。

只是有一日，公司新簽的許雲樺撞上了這一幕。

林念在洗手池前一擡頭便看見了鏡中的許雲樺——那個剛來公司的新藝人，此刻微微歪著頭，與鏡中的她對上了雙眼，目光中滿是茫然與好奇。

那一瞬，如此幹凈的目光讓她不知如何面對。她低下了頭，沈默地轉身與其擦肩而過。

沒過幾天，公司未經商量，直接將林念手下兩個藝人轉給了其他經紀人。

她想，自己在藝人經紀這一行應該是做不下去了，豈料第二天，她便被叫去同許雲樺簽了合同。

“為什麽選我？”那時的林念問許雲樺，“我什麽都沒有，之前跟著我的人都在抱怨。”

許雲樺對她眨了眨眼，不承認道：“公司分配的呀。”

可眼裏，分明寫著“我願意”三個字。

許久後，她們一起好起來了，許雲樺的人氣越來越高，林念接觸到的層面越來越廣，所能聯系到的資源也越來越多。

林念再一次問了許雲樺同樣的問題。

這一次，許雲樺笑了笑，說了實話：“我看到你在廁所偷偷哭。”

“憐憫我？”

“不啊，我只是……在鏡子裏看到你紅著眼睛、花了眼妝，楞楞擡起頭的那一瞬間，覺得你很好看。”

“能有你好看？”

林念知道，自己不是多好看的人。

至少在她所身處的娛樂圈裏，她的樣貌簡單且平凡，就算偶爾同許雲樺一起出鏡，也就是被網友說一句：“邊上那個小姐姐是助理嗎？挺清秀的。”

就在她覺得許雲樺在打趣她時，許雲樺非常認真地對她說了一句話。

“其實，不只是好看，還有溫柔、堅強……和一種不到最後一刻不放棄的倔強。那時我就想，在你羽翼下的幼鳥，一定會被護得很好。”

“可事實不是那樣。”

“至少我是這樣。”

……

許雲樺比較內向，是個性格不太獨立的姑娘，她對林念總是言聽計從，不管什麽事都十分依賴林念。

對此，林念也只能順著。

許雲樺與林念簽的是一對一協議，林念不用再為別人發愁，便一心一意圍著許雲樺轉，每天跑東跑西，甚至會隨著許雲樺一同再各個城市飛來飛去。比起經紀人，她更像是一個許雲樺的專屬保姆型生活助理。

可許雲樺人氣越來越高，林念漸漸忙不過來了。

公司要為許雲樺安排兩個助理，一個工作上的，一個生活上的。

林念聽了，忍不住吃了點小醋。

“找兩個不好看的……”

“好！”

後來，許雲樺還真就找了兩個老實巴交且有些歪瓜裂棗的。

那之後，林念的工作輕松了許多。

可與此同時，她與許雲樺接觸的時間便也越來越少。

哪怕如此，許雲樺每每有空都還是愛纏著她。

吃東西，一定要林念和她一起吃，外出也是，林念不陪她，她便小聲嘟囔一整天。

說什麽“我是超級路癡誒”、“我方向感不好，在超市都能迷路”、“林念，我要走丟了，沒三四個小時找不到路的，你就不怕誤事？”

許雲樺每次泛起委屈，林念都扛不住，連忙應聲說好。

可不就是會撒嬌的女人命好嗎？誰都要由著順著，怕她傷著……

不會撒嬌的，只配一個人躲起來哭。

就像當初，那個愛撒嬌的女人一走了之時那樣。

……

許雲樺在人行道邊呆站了好久，低頭想喊一輛專車，卻發現手機不知何時沒了電，此刻已自動關機了。

冬日的風分外凜冽。

她轉身看了看四周，似想找一個商場用下共享充電寶，生生轉了一圈沒能看見什麽商場，茫然迷失在了這個陌生的街市。

來來往往的行人很多，她卻沒有詢問任何人，只沿著那條路，沿著林念離開的方向茫然地走了起來。

沒人有發現自己與這麽一位明星擦肩而過，就像是一幅潑滿寂寞的油畫，畫中所有人都帶著各自的冷漠，於這條街上行色匆匆。

許雲樺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風吹得她露在圍巾與墨鏡外的那點皮膚生疼，雙手食指也分外僵冷。

忽然，身後響起陣陣喇叭聲。

一下，兩下，許雲樺沒有任何反應。

最長的第三下才將她不知飄往何方的思緒拽了回來。

她楞楞望向聲音傳來的側方，只見一輛眼熟的車子搖下了車窗。

林念隔著空蕩的副駕座，對她喊了一聲：“上車。”

墨鏡下的一雙眼瞬間濕潤得模糊了視線。

林念見許雲樺傻子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換了一個稍微溫和點的語氣，道：“我給你訂好酒店了。”

許雲樺拉開車門，一屁股坐上了副駕駛位，像多年前每次跟著林念外出一樣。

她沒敢取下墨鏡，生怕被林念看見自己紅了的雙眼，又會被說裝可憐。

“你……你怎麽從後面過來了。”

“沒有能直接轉彎的地方，只能繞一圈了……”

“那你……為什麽回頭找我？”

“……”林念沈默了好一會兒，解釋道：“怕你迷路到上熱搜，你和林微濛一起出來的，你要真在大街上迷路被人發現偷拍了，對她影響不好。”

“那不用為我訂酒店吧？”

“隨便找的地方不安全，怕你遇見私生，你和林微濛一起出來的，出事了我不好交代。”林念說著，有些尷尬看了看側面窗外，補了一句難聽的話：“差點忘了，你過氣了，應該沒有私生。你嫌我多事，可以下車。”

明明是很難聽的一句話，許雲樺卻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她說：“我走不動了，辛苦你送我。”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會穿插著主線慢慢來，不會一口氣寫完，聚在一堆會顯喧賓奪主。這一章沒主角是意外，真就是，一個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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