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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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低著頭, 一邊沿著墻壁走,一邊小心躲閃著已經飛濺出火苗的地方, 並且一路把背包裏的貼紙貼在墻上示意。

蕭淩還很小的時候, 一次狩獵中走失,幸虧最後少傅找到了他。

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時分, 兩人一邊走, 少年薛聞疏一邊用衣布碎片綁在經過的樹身上。

“一定要留下標記, 讓別人能夠找到你。”

這是少傅的教誨, 蕭淩銘記在心,並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 下意識就用上了。

火瘋狂沿著墻壁蜿蜒, 吞噬著眼前的一切, 蕭淩不小心吸進一口煙塵,猛烈地嗆了一口,眼前一黑,差點步伐不穩。

他弓起身體, 頭放低, 這樣感覺好受了一些, 但是眼前還是有些昏暗。

蕭淩怕火,這不算一個秘密。

畢竟他的應激反應太過明顯, 只要和他相處過的人都能看出來, 比如楚風瑯與他拍了一場戲就知道了。

但很少有人知道, 蕭淩為什麽怕火。

記憶裏那一夜的鳳寧宮, 似乎和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小太子從夢中突然驚醒,走出了門外,今夜的空氣似乎不佳,明月與星辰都消失無蹤。

小太子盯著黑色的夜空,看著夜空中一團火正在移動,他慢慢跟了上去。

一名穿著長袍的女子赤足散發,手持火把。

小太子跟在她的身後走著,躊躇了半天,叫了一聲:“母親。”

陳皇後回過頭,此時的她已經消瘦的不似人影,看不出唇色,整個臉浮白的好似沒有五官。

她像是笑了一下,用溫柔的語氣說:“噓,淩兒不要說話,就站在這裏看著,一會不管發生了什麽,不要叫人,也不要動,更不要哭喊。”

小太子不明所以,軟糯的聲音問:“母親要做什麽?”

陳皇後笑了一下:“母親病了很久,很痛,痛得受不了了,所以母親要拯救自己,讓自己再也不要痛了。”

小太子看著那團躍動的火焰,似乎預感到什麽,他問:“……母親,我能拯救你嗎?”

“不能哦。”陳皇後的語氣依舊溫柔,“沒有人可以真正拯救別人的,人活在這個世上,快樂也好,痛苦也罷,都是屬於自己的,誰也不能真正的拯救別人。你要記住這句話,你一定要記住……”

小太子站在原地,看著陳皇後進了門,點燃了房間裏的一切,火舌瞬間吞沒了陳皇後。

鳳寧宮的人被驚醒了,他們痛哭著,奔喊著“走水走水”,試圖想要救陳皇後出來。

可是蕭淩知道,誰也救不了母親,除了母親自己。

母親因病而縱火自殺這件事,一直留存在蕭淩的心裏,就像一條黑狗,如影隨形。

不管蕭淩怎樣地希望自己能忘卻,他都不能真正做到忘記這一夜。

母親在火中燃燒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

蕭淩怕火,但更怕那些和母親一樣因痛苦而得不到救贖的人。

比如原主,比如小元,比如蕭淩在此世遇到的很多很多人……他看不得別人痛苦,他想要拯救別人,所以剛剛在樓梯間,明明他可以在那一瞬間反應過來跳下去,可蕭淩還是第一時間選擇了推趙明下去,錯失了自己寶貴的逃生機會。

他會後悔嗎?

這個問題,蕭淩不知道。

蕭淩只知道在做這些事情的那一刻,他不曾後悔。

在快要失去意識的最後瞬間裏,蕭淩眼前的烈火中似乎出現了母親的身影,母親依然在火海中安安靜靜地站著。

燃燒著,再也沒有痛苦了……

“蕭淩,蕭淩!醒來!”

熟悉的聲音在蕭淩的耳邊響起,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水淋濕了,口中也被人送入很多水,還被用濕布捂住了口鼻。

蕭淩睜開眼睛,火海中那個人從母親慢慢變化,變成了……老師。

“怎麽是你?”

蕭淩清醒過來,眼前的居然是薛聞疏,他擁抱著自己,看起來很焦急,臉上有著被煙塵熏出來的黑色痕跡。

這樣的老師很狼狽。

蕭淩從來沒有見過薛聞疏這麽狼狽過。

老師似乎永遠都是游刃有餘的樣子。

不知為何,在這樣荒唐的場景下,蕭淩竟然笑出了聲。

看到蕭淩的笑,薛聞疏似乎很無奈,又似乎放心了一些。

他擦了擦自己臉上的灰:“……我總有一天會被太子殿下你嚇死。”

“以前我也不常常被您嚇死。”

蕭淩看了看外面,發現他現在似乎是在一個辦公室裏,通過窗戶可以看出外面樓道整個被大火吞沒了。

“至少我說的話,你看起來都記住了。”薛聞疏又緊緊抱住了他,“我沿路看到了你做的記號。”

蕭淩看到自己這一身的水,知道是薛聞疏做的,再一看包裏的礦泉水都用完了,而薛聞疏身上還是幹燥的。

蕭淩一驚:“老師,你把水全用在我身上了嗎?”

薛聞疏笑了:“你沒事就好,我再也不會讓你在我面前離開了。”

蕭淩一楞,他定定地看向薛聞疏:“你……”

他怎麽從來沒想過,自己的死亡,對老師也曾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呢?

薛聞疏也看著他,兩人的目光交匯,過了一會,薛聞疏嘆了口氣:“以你的反應能力,不應該出不來,你該不會又為了救其他人把自己陷落在危險中了吧……你這樣做,就沒考慮過在乎你的人會有多難受嗎?”

蕭淩沒說話。

薛聞疏接著道:“一個人,是不可能總是拯救別人的,你不需要去拯救別人……這些事不是你的錯,不是你造成……我知道在你的心中,一直為陳皇後的死痛苦萬分,你希望自己當時能夠救下她……”

可是那時候蕭淩太小了,他沒有反應過來,他被火嚇到了,所以他也沒有去拯救陳皇後。

這成了蕭淩的一個心結,從那以後,他就開始逐漸改變,試圖去拯救眼前痛苦的人們,盡力感化陷入心結的人們。

言承義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其他人也許只是認為蕭淩人好。

只有薛聞疏明白,蕭淩的年歲大了,模樣變了,內心卻永遠困在陳皇後死的那一夜,他封鎖了自己的靈魂,在自責中隔絕一切感情。

只有薛聞疏知道,蕭淩為什麽會這樣。

蕭淩看著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氧氣越來越少,導致他開始暈暈沈沈,他有點茫然:“我……吾隔絕了一切感情嗎?”

沒有,沒有這回事。

薛聞疏摟著他,俊美無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不可見失落:“如果你沒有……那你怎麽會感覺不到我的感情呢?”

蕭淩楞住了。

薛聞疏把蕭淩攙起來:“出去再說吧。”

蕭淩踉踉蹌蹌站起來,來不及思考薛聞疏話中的含義。

走道裏已經被烈火覆蓋了,溫度高的讓人呼吸不上來,而消防通道還在房間的另一邊,他們出不去,如何過去?

薛聞疏觀察了一下,很快道:“我們穿墻。”

穿墻?

薛聞疏蹲下來在墻板上敲了敲,似乎從兩節螺絲中找到了空檔的地方,他一邊丈量,一邊解釋:“這種辦公室的墻壁都是石膏板墻,找到承重的位置,砸開中間,我們也能穿墻過去。”

聽起來像是異想天開的話語,蕭淩卻知道老師一定做的到。

薛聞疏說他做得到,那就一定做得到。

只見薛聞疏用椅子狠狠將石膏墻壁砸出一個洞,然後用手撕開了一個容人身通過的通道,身體先穿過去觀察一番,然後喝道:“快來,你先進來。”

蕭淩立刻遵從指示爬了過去,薛聞疏一路保護在他的身後,連續穿過兩層墻後,終於抵達了樓梯口。

蕭淩的心這才放了下來。

只是剛下一層,一股濃烈的煙塵撲鼻而來。

“下面一層全部燒著了。”

蕭淩:“那怎麽辦?”

薛聞疏看他,突然笑了出來:“你不害怕嗎?”

“怕。”蕭淩幹脆道,“但是老師你在我身邊,大不了一起死,而且我已經死一次了,這一年多的生命都是我賺到的。”

薛聞疏這回真的笑出了聲,甚至笑出了眼淚。

蕭淩都不明白,為什麽老師會笑成這樣。

快要死了,有這麽高興嗎?

“可是,老師不會讓你死。”

薛聞疏一把扛起蕭淩,背著他沖向兩層樓之間的平臺,翻過平臺向著外圍跑去。

“老師,這裏是五樓,我們兩個跳下去會死的。”蕭淩在薛聞疏的背上叫道。

來到圍欄邊,薛聞疏看了一眼樓下,消防車已經來了,但是火勢太大,他們也上不來。

薛聞疏從蕭淩背包裏找到了一個手電筒,再用繩子把手電筒綁起來,以極快的速度甩著手電筒繞圈,巨大的光暈散開,很快就被樓下的人註意到,消防員們然後在他們的立刻鋪上消防墊。

“五樓的高度,姿勢正確的話,跳下去不會有事的。”

薛聞疏一把摘下蕭淩的背包,雙手按著他的肩膀。

身後,火舌已經朝著平臺快速燒過來。

蕭淩這才發現,薛聞疏的左臂被燒傷了。

“老師!你……你被燒傷了!”蕭淩驚叫出來。

“跳下去,我們兩個都能得救。”薛聞疏看也不看自己的傷口,“站上去,然後雙腿前伸,做出一個向後坐的姿勢,保持重心,跳下去,明白嗎?”

蕭淩不同意:“老師,你受傷了,你先跳!”

薛聞疏面色一冷:“原來你也知道我是老師。”

火越來越接近,像是猛獸張開嘴,想要一口吞噬兩人。

“聽話!”

蕭淩只得點頭:“我跳了,你立刻就跳!”

蕭淩站在高臺上,這裏高的令人眼暈,他拍《白雪王子》的時候也有跳樓戲份,但拍戲的時候是做好全套的保護措施,現在如果一個沒跳好就……

蕭淩回了頭,發現薛聞疏正彎下腰皺眉,顯然很痛的樣子。

蕭淩心念一動,大喊一聲:“老師,你是這個世界裏對我最重要的人!”

他看到薛聞疏猛地擡起頭驚訝的樣子,蕭淩一躍而出,像一只自由的鳥兒,飛得越來越高——

最後一眼看到的是老師在火裏的笑容,以前閉上眼只有母親逐漸燃燒的樣子,現在這個可怖的身影替換成老師——

薛聞疏站在火裏,沒有燃燒,笑著向他伸出手:“你會沒事,我也會沒事,有我在,別怕。”

落在消防墊上的那一瞬間,蕭淩覺得他不會再怕火了……

蕭淩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插著呼吸機,身邊是言承義。

這個畫面真眼熟……

上一次他和老師差點遭遇車禍,醒來就是這般情景。

溺亡,車禍,槍殺,火災……蕭淩這短短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真是多災多難。

就像他演過的第一個主角,《百年思慕》裏的林無奇一樣。

有人曾說,演員和角色的緣分很奇妙的,有時候演員甚至會經歷角色才會經歷的事情,演員在與角色在靈魂共振的時候,命運也可能共鳴。

這是玄學的說法,沒有什麽科學的依據,但是人人都喜歡傳奇故事,就像現在這樣,連蕭淩自己都開始相信這一點了。

林無奇一生死了三回,最終得證大道,恢覆金身,成為上神。

而蕭淩居然“死”了四次,比林無奇還多一次,林無奇是為了渡劫,那蕭淩的“死”是為了什麽?

如果不是渡劫,那是這是什麽?如果這是渡劫,渡劫成功,他會得到什麽?

言承義撲到蕭淩的床前,蕭淩摘掉鼻子上的吸氧管,低聲道:“我沒事了……老師呢?”

上一次車禍後,蕭淩沒什麽事,薛聞疏卻受了傷,因腦震蕩而躺了很久。

這一回,蕭淩依舊沒什麽大事,薛聞疏左臂有一處燙傷被感染,而且吸入煙塵,呼吸道受傷,比上一次嚴重得多,已經進入了ICU。

蕭淩站在ICU玻璃門外,面上沒有表情,內心卻在絞痛。

也許是這一遭讓蕭淩內心深處與世隔絕的水霧終於散開,那些深深壓抑在內心的感受如波濤一般噴湧而出。

這一回,蕭淩終於明白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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